第49章 美人春

第四十九章美人春【1】

        容三秀睁开眼睛，方觉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是梦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睛眨了一下，两下，又一下。没事没事，是梦，是梦，是梦的。

        好一会儿，他愣愣地坐在床沿，似乎在想些什么，却明明什么都没有想起，眼波微微流动。

        半晌后，他一下子弹了起来——今天，慕慕这就来了！怎么能够浪费时间。唔……他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哎，他的一头秀发怎么卷不拉几、干不流秋的，哎呀房间里怎么没镜子，头发得赶紧梳起来，还有这鞋子好旧，对了，他的衣服呢衣服呢？身上这惨白惨白的啥

        “咚咚~”

        “谁啊？”

        “是我，”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响起，继而道：“慕予。”

        “！”

        容三秀撒丫子跑到桌前端坐，端起小茶杯，将袖子绕了两绕，领子抻了抻，才清了清嗓子道：“嗯，进来。”

        然后他就惊掉了下巴。

        这这这。

        这这这……

        这这这！

        来人一席月白长袍，袂边点了寥寥落雪，长长的乌发高束，几根发丝儿却坠了下来，轻轻扫在弯弯的眉眼，像是夏日的凉风拂过了月牙梢。挺翘的鼻尖儿上沁着一点儿汗珠，唇角荡漾着微微的弧度，刀削的面容却勾得是棱角分明，将一个原本就浅浅的梨涡实在隐去了，可是容三秀已经轻而易举想见到眼前之人临风一笑的样子了，他咽了咽口水，克制住了自己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这个美人儿，啊呸，美男，是他的慕慕！此等霞字月韵、这番仙姿玉容，天下谁人可出其右！哦，当然，除了自己。

        “慕慕快过来！”容三秀翘着光脚丫，拍了拍身边的小板凳。

        慕予只好坐过来，眼睛盯着桌面，“师~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不要着急。”试问谁人可以对着自己的徒弟喊师傅

        容三秀拉过慕予的手，攥在手里，摸了摸那滑滑的手心儿，又抚了抚那嫩嫩的手面儿，温声道：“我不急不急,见到慕慕我就放心啦!啊呀，我现在的记忆还停在三百岁，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少年，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为师太欣慰啦！”

        慕予动了动手腕，却实在抽不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可没想到这还没完。

        容三秀双眼紧紧盯着慕予的脸，准确的说是嘴巴，心中荡起了层层涟漪，“慕慕，来，笑一下，我想看看你的梨涡。”说着一双手就伸了过去。

        慕予赶紧站了起来，“阿容，这不合适！”

        “啊？”

        “嗯~对，我们很早就换了称谓了。”

        “什嘛？”

        “你说那样显年轻。”

        “哦哦，”确是自己的作风，容三秀不疑有他，“那慕慕你笑一下，就一下~”

        “阿容,我还是先带你回檐雪峰吧。”

        “那，也好也好，那你带着我飞过去！反正我现在这么小一只，很轻的，再说了，小时候我不是天天抱着你、背着你，一手抚着你的背一手托着你的”

        “好好好，别说了别说了，咱们这就走。”慕予无可奈何，心说早知如此，倒不如让他摸一下脸了。

        于是，不一会儿，门外的三大长老和一众弟子，就看见，慕容小鸟依人地靠在尊主怀里，胳膊紧紧搂着尊主大人玉白的脖子，一张小脸儿笑得花枝乱颤。

        溪阁直接惊得踉跄了一下，我的天哪，这慕容真的要作死啊！心说除了那人，小予与谁这么亲近过！

        容三秀却不管这些惊诧的脸庞，怎么了，徒弟孝敬一下为师我不可以吗？

        “慕慕，快走快走，我们回家，大雪儿！我们来喽！”

        慕予御剑自然极快，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容三秀在欢喜筑前一蹦三尺高，对着东南西北上上下下就是几个飞吻，“大雪子儿！俺容老三回来啦！”

        然后又兴冲冲地跑进院子里喊道：”包子!馒头!小丽!大美我回来啦！”

        “阿容，他们不在。”

        “下山玩儿去了？那叫老刘头给我做点饭，我饿了，老刘~老刘~老李头哇~”

        “他们都不在。”

        “他们干嘛去了？”

        慕予的眼眸微微敛了敛，隐约间，似乎那些久远的面孔都清晰了起来，他尽量是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道:“你不记得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早已下了山，现下都已有了家室。”

        “唔，那我好了得去瞧瞧。”容三秀念念有词，走过来拽拽慕予的袖子，“走，咱们去附近转转。我怎么总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回来了，咱们先去竹林，小瀑布现在肯定没得水，不过后边的小河还冻着吧，可以去滑着玩……西边的空地也好，等过几天再下场雪，可以去上边打滚儿……哦哦，我还要看看晚月！我要听曲子……一会儿咱们偷偷下山吧，不行不行，忘了你是尊主了……对了浮生尽也要喝！那几棵雪桃该结果子了——啊呀！不会已经被我吃光了吧……”

        慕予听着听着，便有些怔了，明明知道唐东君知道这些并不稀奇，可是他竟然开始怀疑，他竟然想着，也许，或许呢，就是他真的回来了。

        直到小孩儿拉起他的手，那细嫩干净的手腕竟是如此晃眼。

        他想起很久远的时候，有一人又在捏着右手腕，然后二师伯就走了过来，“别搓啦，这‘老子虫’叮的包去不掉的，要不我帮你把胳膊剁啦？”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疼的某人赶忙把整个手都缩了起来，跑到了大师伯身后

        所以，自己怎么又在犯傻。眼前的人跑的那么欢快，这是自己的小徒弟啊……

        他们一起玩了一整天，从阳光正好到月儿都升起来了，容三秀说着要在树下歇一会儿，却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只是嘴里还嘟嘟囔囔:“唔~慕慕，我要吃水晶肘子……”

        第二日，两人刚吃过早饭，言逸云就过来了。他带来了零零碎碎的一大堆药材器具，容三秀见此情景，又是发怵、又是憧憬，最后他拉着慕予的手，不知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别人，“没事，马上就好，你就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熟悉的话一下子扎进了心里，慕予竟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他想起很多年很多年前以前，那人明明也是这样说：慕慕，你在这乖乖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可是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师尊，你怎么还不回来

        房间里，容三秀慢慢闭上了眼睛，在言逸云的引导下，意识渐渐模糊……

        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竟重新回到了记忆结束的那个怪地方，那个很奇怪的人还在那里。不过他看起来太卑微了，连眼里的光都是敛着的。容三秀便朝他走过去，可是他靠近一步，那人就后退一步。

        “喂，你别怕我啊～”

        “你看清楚……”那人慢慢抬起头。

        “究竟是我怕你，还是你怕我！一直退的人，始终都是你！”

        “是你一直接受不了我！是你宁愿把这些记忆，忘得干干净净！也不愿承认！”

        “你不承认——我们是一体的！容三秀，你怎么摆脱得了我！你，就是我……”

        整个世界都是黑的，滚烫的泪淋下来，从四面八方。

        他好像在某个街头，今日要了两个铜板，开心的想着能吃上几天；他又喊着爹娘，闻着新柴火在火里烧的极香的味道，却恶心得刺鼻；他觉得好热啊，满地的沙子把他的脚烫的生疼，连呼呼的海风都带不来一点凉气；他又在地窖里，山里的野狼今天拖走了两个人，就在一墙之隔的上面，把谁的脖子一口咬断了。

        突然！

        他的脖颈被猛地缚住了，一个狰狞的脸在他面前咆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可是慢慢的，那张脸也开始流泪，他说：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会是我自己

        我是云端祥瑞，你是沼间污泥……

        你是云端祥瑞，我是沼间污泥……

        我是云端祥瑞，我是沼间污泥……

        他感到自己一边被冻在冰窖里，一边却是熊熊烈火炙烤着身体。

        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有一个声音传来，那是天真的稚子,是英气的少年,是威严的尊主,是呵着醉人酒气的呓语：

        师尊，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啊

        师尊，你怎么还不回来

        师尊，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你

        恍然间有春风轻拂，三月的桃花儿飞来

        容三秀睁开眼，唇间是笑，泪流满面

        他何曾灵识混乱——只是那些一直视而不见的污浊藏在心里太久了，久到他多想把一切都忘了，把那长长的三百年都作了梦去；

        他何曾灵识混乱——只是那些太过久远的青春意气不甘被长久的遗忘，心有不甘作茧自缚偏要跑出来醒一醒自己；

        他的确乱了，在云端与地狱里分不清哪个是自己；

        他又如此清醒，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看清了此时此刻的、真真实实的自己。

        而今，只做慕容可好，就让一切都随风，至少我还能有一些时间，只做他的小徒弟……

        窗外，一片一片雪又落了下来，这是很难得的，新的一年，初春的第一场雪。

        注释：

        【1】词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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