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现

萧蒻尘骑着苏月的摩托车在雨中狂奔了整整一天。

        这场雨从叶灵川消失的那个晚上就一直没有停止，暴雨后的几天只是淅淅沥沥的下着，今天却突然变大，到了傍晚更是愈加猛烈。

        这场属于盛夏的雨水却丝毫没有带着盛夏的温度，打在身上冰冷而沉重，天色渐暗后路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萧蒻尘把车速开到最大，毫无顾虑地飞驰着，雨水加速度地打到她脸上也愈发疼痛。

        这些熟悉的道路上，几乎每一条都有着曾经的她瑟瑟发抖的身影。因为父母的离开而哭泣的自己，被同学们推倒在雨水中满身泥泞的自己，孤独地寻找回舅舅家的路的自己，小心翼翼地跟在周梓孟身后的自己，她向她们狠狠碾压过去，想把曾经的自己撞个粉碎，可她们却像幽灵一样越来越多，全部都望着她委屈地哭泣着。

        “烦死了，”她咬牙切齿地向她们低吼着，“你们给我闭嘴！”

        可那些哭声，曾经自己的哭声却在她耳边越来越响，响亮到让她隐隐胆怯的程度。于是她从驱赶变成了逃避。

        别过来，她内心大喊着，我已经改变了，你们不要过来！

        她把速度提得更快，只为逃离那些可憎的影子，可她们依然追赶着她，然后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以为早已完全忘却的自己，她以为早已亲手埋葬的自己，因为叶灵川，重新在她心里复活了。

        也许早在教室与那双眼睛四目相对那一刻，就已经复活了。

        当她听到许枫讲着叶灵川的故事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个孤独的，小心翼翼乞求着别人一点怜爱的自己的影子，听见她微笑着说：“看，他和我们是一样的。”

        萧蒻尘猛地踩下脚刹，车子停了下来。

        一样的？她心里冷笑着，就算都是孤独，温室里的花朵和窗户外面遭受风吹雨打的野草的孤独怎么可能一样？我可是在恶劣的环境下很拼命拼命地才让自己长成一棵大树，怎么可能和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一样呢？

        我们是不同的，月。

        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她把摩托车拖到树下，自己也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避雨。这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小公园，估计已经出了她生活的那个区。居然骑到这么远的地方了，她默默感叹着，用纸巾擦干脸上的雨水。

        “汪。”

        一只被淋得湿透的小狗走到她身边，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着她的脚。

        “对不起啊，我没什么吃的，”她歉意地摸摸它的毛，但目光又渐渐冰冷下来，“饿的话就自己找吃的，靠别人可怜活下去早晚会饿死的。”

        小狗像是生气她忽然的冷淡，汪汪叫了两声跳上机车，叼起她的头盔往草坪深处跑去。

        “喂，还给我！”萧蒻尘一面追过去一面懊恼自己简直是昏了头，居然对一只小狗这样认真。

        小狗一直把她带到草地的尽头，那里堆着一些陈旧的儿童玩具器材，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小孩子玩了，之前大概堆积着厚厚的尘土，现在被雨水一冲化成了流泥。小狗跳上杂物堆上的一块铁板，示威地冲她汪汪叫了起来，结果头盔“咣”地砸在了铁板上，把它自己吓跑了。

        乌鸦与狐狸的故事不愧是传世经典，她感慨着去捡头盔，却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眼睛，因为她在铁板下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不敢相信自己寻找了那么久的东西，居然就这样没有防备地突然出现了她面前。

        眼前是一个破旧的蜗牛屋，一个她曾经无数次躲藏其中享受着那一点安全感觉的蜗牛屋。它的颜色几乎掉光了，却仍然因为记忆而散发出格外甜美的香气。

        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它了，她以为即使见到它也只会有厌恶之情，然而此刻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外面有人么？”

        蜗牛屋里居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接下来的情景更加让萧蒻尘愕然，侧面的门被打开了，推门而出的居然是揉着眼睛的叶灵川。

        而叶灵川看见她的瞬间更是惊讶道小声叫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愣愣地望着对方，几乎同时问出口。

        叶灵川的眼睛下面多了两抹重重的黑眼圈，脸色十分苍白，无论脸蛋还是衣服都像许枫说的一样脏得不像话。

        难道他这三天都躲在这里么……

        难道他每次离家出走，都是躲在这里么……

        萧蒻尘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痛。

        叶灵川他，也像曾经的自己一样蜷缩在这个狭小黑暗的蜗牛屋中小声的哭泣么？

        这个看似破烂的蜗牛屋，真的是个很温暖的地方不是么。否则为什么每个孤独的孩子，都会安心地躲避其中寻求着庇佑。

        “终于找到你了……”她慢慢向蜗牛屋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仿佛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壳。

        “你……一直在找我？”叶灵川迷茫地望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萧蒻尘的心仿佛被拧了一下，她仿佛看见曾经自己那双充满乞求的双眸，单纯地希望着有人可以找到她，单纯地希望着有人愿意带她回家。

        “是啊，”她微笑起来，“我来找你了，我来接你回家了。”

        就算是自说自话，她也希望四年前站在对面的自己能够听到，哪怕只能给予她一点点的温暖。

        也许，她对曾经的自己并不像想象中的厌恶。她只是在心疼她，心疼她的单纯和固执，不忍看到她再收到更多伤害，所以才想要改变她。

        她对叶灵川，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吧。

        “那我可以带它回去么？”叶灵川讨好地从身后拿出那只被雨水弄得脏兮兮的兔子。

        “不可以，”萧蒻尘的语气温和而坚决，“你必须把它丢掉。”

        你必须丢掉它，叶灵川。

        你必须丢掉它，萧蒻尘。

        否则你会继续软弱，否则你会继续被人伤害，而且还会伤害到想要保护你的人。

        会伤害到……周梓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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