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归去来兮

洞窟很窄，而且，越往里走，越加炎热。

        李小遥摸着滚烫的石壁小心地在洞穴内移动，洞里的火光照亮四周，灼热的空气似乎都要将二人烧熟了，她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她用袖口擦擦汗，然后抬起头去。阿努也早已是大汗淋漓，他吐着气，解下外衣系在腰上，“呼……我还是第一次来，没想到这么热！”

        通道曲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尽头。周围的热浪冲的她头昏脑涨，她使劲摇了摇头，坚持着往里走。

        “火麒麟就住在这里面？”

        “是啊，它可是我们族的圣兽。”阿努应道，加快了脚步，又拐过一个弯，二人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震动。

        “阿努，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阿努也愣了下，停住脚步，二人屏息凝气，那奇怪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呼————”

        “呼——————”

        那声音停了片刻，又传了过来。阿努眼睛突然一亮：“对了！”

        “怎么了？”

        “怎么感觉，像是有人在打呼噜？这声音和我阿爸打呼噜的时候一模一样……”

        “啊？”李小遥眨了眨眼，“你是说……这是呼噜声？”

        “嗯。”阿努说着就加快了脚步，“大概是火麒麟睡着了。”

        “等等，火麒麟会打呼噜？”

        有转过两个弯后，李小遥满心的疑虑终于得到了解答。汹涌的岩浆池环绕着一块石制的平台——他们终于弄明白了这里为什么会这么热，平台上卧着一只通体红鳞，鬃毛红到发紫的巨兽。巨兽的额头上长着两只长长的角，健硕的四蹄向一侧摊开，睡得正香。硕大的有些可怖的脑袋摆在身侧，两根雪白的胡须刚好搭在一边，随着巨兽的呼吸上下抖动。

        “呼——”

        那只巨兽震耳欲聋的呼噜声震的洞壁哗啦啦掉下了一层土，李小遥看的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指了指那摊在中央的巨兽：“这个就是火麒麟啊？”

        “居然会打呼噜……”而且睡相颇为不雅。它哼了两声，一只蹄子抽了抽，然后像小猫咪一样缩到腹部。

        “噗——”她差点笑出声来，“看起来不怎么可怕嘛……”

        “喂，醒一醒！”阿努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用，回答他的是更加响亮的呼噜声。

        阿努隔着岩浆池，用随身的刀柄戳了戳它瘫在一边的蹄子，麒麟咕哝了一声，在呼噜中又把下肢缩了回去，蜷在身侧，依旧没醒。他挠了挠头，站起身来，目光挪到了旁边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的两股雪白的长胡须。

        “嘿，我来拔他一根胡须。”李小遥还没来得及阻止，阿努率先向前了一步，捻起一根雪白的胡须，然后用力一拽——

        “吼！”怒吼声震耳欲聋，那只麒麟如同暴怒一般地跳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向二人逼来！阿努吓了一跳，手中还捻着长长的胡须，愣在了原地，李小遥急忙抢上拦在前面，然后一把拔出木剑——那只麒麟凌空越过岩浆池，从口中噴出炙热的空气，吸进去一口，她似乎觉得身体脏器都脱掉了所有的水分，皮肤如同被火烧一般灼痛难忍，她咬牙暗暗掐出剑诀，只见那麒麟在怒吼过后，缓缓睁开了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突然安静了，如同看到旧友一般，久久地盯着她。黄金一般的眼瞳如同有吸力，要将她整个纳入那闪耀的瞳孔中去。

        她愣住了。

        麒麟缓缓眨了下眼，然后动作渐渐放缓，方才张开的血盆大口突然闭合，它就那样，静静地站立着，默默地看着她。

        “？”李小遥莫名其妙，却丝毫不敢放松手中的剑柄，这时，后面的阿努突然跳了出来，对麒麟大声道;“喂！是我拔了你的胡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为难小遥姐！”

        “唔——”麒麟眯起眼睛，又一次张开了血盆大口，李小遥急忙推开冒出来的阿努：“小心！”然而，那只麒麟并没有扑上来，从它的血盆大口内……喉咙深处，传来了诡异的响声。

        “唔……呃……呵……”二人一时间都呆住了，定定地看着那麒麟的表情似乎越来越痛苦，“咳！卡！卡！”山洞内一时震动大作，一阵火热的风从二人面前擦过，二人经不住闭上了双眼，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发现身侧多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那只麒麟脑袋垂在一边，抖个不停，一直发出短促的咳嗽声。

        “？？？”二人一头雾水，正当二人疑惑之时，洞内的温度慢慢地低了些，皮肤上如同火焰般的灼热渐渐减轻，那只麒麟周围腾地升起了一团紫烟，等到烟雾散去，麒麟消失了，站在二人面前的，是一个红发白胡子的老人。

        老人一身和麒麟同色的火红袍子，两手抱着一根似乎是石制的纯黑拐杖，依旧咳嗽不止：“呼～咳……

        “我说怎么这十年来喉咙一直不太舒服，原来是卡了这珠子在里面……”

        “哇！居然变成人了？”阿努惊叹道，麒麟老人好不容易舒坦了，直起了身子，阿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子闪闪发亮，他又咳了一声，缓缓开了口，声音虽然带了一点嘶哑，但依旧中气十足，丝毫没有老人的疲态。

        “我说～两位小朋友呀．．你们老师没有教过你们要敬老尊贤吗？出手这么重，我这么一把老骨头差点给你们给拆散了！”

        “你……你是妖怪吗？不然怎么会变成人的样子”阿努想必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神奇的景象，自然是问个不停，只见麒麟老人呵呵一笑，道：“你说我是神灵圣兽也好，要说我是妖魔鬼怪也行，反正有智慧的非人类，随便你们爱怎么叫都行。只要不要随便吵醒老人家的休息就可以了。”

        “是，实在很抱歉。”李小遥一礼道，“老前辈，打扰了。”

        麒麟老人缓缓转过身来，金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这里不是游玩之地，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啊，是晚辈的丈夫伤重，需要您头上的麒麟角救命。”

        “哦？”麒麟老人微微皱起了眉头，额上的光滑暗色双角微微反射着洞窟内的红光，“拿我的角治病？你从哪里得知的偏方？你丈夫是什么人？”

        “灵兽圣药凡人怎么可能消受的住？常人服了，非得七窍流血不可……除非你丈夫不是人类！”

        “呃……”李小遥一时间犹豫了下该不该说，但是很快还是决定告知实情，“是，晚辈的丈夫是女娲一族后裔，原型是青鳞红发半蛇身。”

        “哦？”那老人眼睛突然一亮，随即神色渐渐变得温和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在哪里？快带来给我看看！”

        “前辈，他伤重依然在昏迷……”

        “哎呀，我居然忘了。人老啦！你快和我说说，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他叫赵麟，今年一十六。”

        “麟……唔，呵呵，这就对了。”老人那对金色的瞳孔笑眯眯地盯着她，看的她有些不自在，老人伸出一手向额上抹去，转眼间，一只光滑的赤色麒麟角便躺在了他的掌心。

        “拿去吧。”

        “啊……”她急忙双手接下，并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麒麟老人额上右边的角已然短了大半，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墩子，她又望向手里那只触感温润的角，一时间语无伦次，“前辈……抱歉，为了我们害得您自伤其身……”

        “哈哈～没关系！反正过几年又会长回来。千年来，我同样的事做得多啦。哦对了，那颗破珠子——你们拿走好了。”老人摆了摆手，指向落在角落里的珠子，二人这才注意到，阿努走过去将珠子拾起来，只见通红的半透明珠体内，隐约有一丝微微的火苗在跃动，触手略烫，“啊，这是火灵珠啊！”

        “哦，火灵珠？送你们啦，卡了我喉咙这么多年，看见我就硌得慌。”麒麟老人呵呵道。

        没想到这看起来凶巴巴的麒麟，居然是这么性格温和的一个老人。李小遥深深一礼：“”前辈，多谢。要是之后阿麟身体好了，我们一定一起来看你。

        “呵呵，老夫就在这里等着你们。”随即老人话锋一转，神情中多了一丝严肃，“姑娘。离开大理之前，你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一个地方？”

        “大理女娲神殿。”

        “女娲神殿？为什么？”阿努疑道。

        “去了你自然知道。”

        “呃，可是今天神殿应该是不开的……”阿努若有所思道。

        门口突然传来了切切的嘈杂声，远远听到了人声和脚步声混成一团，还夹着几句争执。

        “他们回来了？”

        “哦，可能是吧。”阿努从腰带里摸了半天，掏出了两枚透明略泛银光的小颗粒，仔细看，似乎是很小的蜷成一团的虫子，“喏，我藏的隐蛊，看来只能拿出来用了……

        麒麟老人听到了后呵呵一笑，“小朋友，人不大，脑瓜子倒很机灵嘛！”

        “但不用那么麻烦。”老人微微眯了下眼睛，金色的眸子中突然溢出了夺目的金光，随即他手中的拐杖用力向地上一敲，地上瞬间多出来了一个金红色的法阵，将二人框在中间！

        “啊？这个是？”阿努惊道，老人微微一笑，“送你们直接去女娲神殿。”

        “好啦，这里热，快走吧，待久了对你们身体不好。”

        “啊，前辈，我去了之后到底是……”

        她话还没说完，黑色的拐杖尖再一敲地面，法阵中光芒一闪，二人消失在了空气里。

        “刷——”

        视眼前一片发白，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后，要命的炙热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阴冷。

        她抬头，面前是一座高大的石碑。

        “哇，居然直接将我们送到这里了。”阿努惊叹道，见她疑惑，解释道“这里是女娲神庙的中央神殿，供奉着女娲娘娘神像的地方！今天刚好是朔月，所以是不开的。”

        即使不开，也应该有卫兵和神职人员把守的，但今天大殿内却空无一人，难道是临近傍晚，都去吃饭了？

        “平时这里都有好多好多人。尤其是最近。”

        阿努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也明白。天降大旱，颗粒无收，人们当然会求助于神灵保佑。

        女娲石像立在最高层的石台上，她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台阶，跟在阿努的后面，一层一层向上攀登。

        石像由大理石雕刻而成。神像头顶有一个天窗，石顶上打开的一方孔洞中，还未落山的橙红日光射了进来，静静地散在雪白的大理石像上，粗糙的洁白石粒微微反射着那光芒，神像似乎披上了一件落日色的霞衣。

        沐浴着阳光的石像依然是蛇尾人身，蛇尾上，每一片鳞片都雕刻的栩栩如生，微微隆起的胸部用垂至腰部的长发和树叶遮蔽，手托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神色温和，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慈蔼又庄严的笑意。

        她一步步，缓慢走到了石像前。石像足足有她两人高。她抬起头，神像似乎也在静静地，从高处盯着她。

        但她却没有丝毫的威压感。

        阿努走到石像前，率先跪了下去：“女娲娘娘……阿努求您圣灵保佑我族，早日脱离苦难。”

        “不知麒麟老公公叫我们来这里是何用意，如果可能的话……我真希望女娲娘娘能显灵。”阿努站起身来，然而李小遥依然直直地站着，抬头盯着神像，急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喂，小遥姐？”

        “啊？！”她这才回过神来，只见阿努正殷切地盯着她：“既然麒麟老公公那么说了，你也来参拜娘娘吧。”

        “啊？可是……”

        “怎么？难道你也像其他外族的异教徒一样，宁死也不拜我们的神？”阿努开口道，少年的神色严肃，透漏着几分犹豫的不信任，她急忙解释：“不是啦。”

        “我……我，也没信过什么教，我还不知道你们的礼仪呢，怕胡乱拜而亵渎了神明。”

        然后，轻松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少年稚气的脸上，他点点头，“你放心，女娲娘娘是大地之母，是对人类最最慈爱的神。你不懂祭拜的规矩也不要紧，只要诚心敬意就行了。”

        “娘娘是从不生气的！”

        “嗯……那我……”她将麒麟角递给站起身的阿努，然后也学着阿努的样子跪了下来，双手交握在胸前，紧紧闭上眼睛，默默念道：“民女李小遥，受麒麟前辈指示特前来拜见娘娘……求娘娘保佑阿麟快点好起来……”

        似乎还有什么……她想祈求的，但是她看不到事情的全貌，连该向娘娘拜求什么都不知道：“……还有，让阿麟之后，平平安安的……”

        “还有，保佑我舅舅身体健康，让他不要为我担心……”

        “还有……”

        还有……还有。她似乎有太多事情想求娘娘保佑了，但念出的越多……心中却仿佛愈加的空虚……不，是软弱。

        人们为什么要祈求神的力量呢？

        或者是做完所有能做的，便只能无力地，忐忑地等待未知的时候；

        或者是陷入深不见底毫无希望的泥潭，怎么挣扎都只会陷的更深的时候；

        人的无力，使他们需要神。

        在故事中，女娲娘娘补天造人，是强大的，是无所不能的。所以凡人将自己的无力寄托给仙神，渴望全能的神，用他们的力量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困境。

        但承受了这么多人类的无力的娘娘，她会累吗。

        她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力所不能及呢……

        她睁开双眼，望向神像的面孔，石像的表情栩栩如生，平和而恬淡，似乎想告诉她，不会，她很强大，她无所不能，凡人的困扰在她这里似乎只是一弹指罢了。

        然而石像眉宇间却似乎化着一股抹不开的愁绪。

        电光火石，刹那间，神像的面孔似乎有些熟悉。

        “阿麟……？”

        对……是有些像。那眼睛，那眉毛，那挺翘的鼻尖……神像的容貌，宛如阿麟的母亲。

        阿麟一族，到底和女娲本人，有什么样的联系？

        殿内异常的安静。安静到甚至能听到大殿内的风声。她再次闭上眼睛，将精神继续集中于祈祷中。

        “还有，女娲娘娘，让我……让我有更多力量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吧。”

        “我想……我想变得更强……这样，这样就不会……”

        ……

        “起来吧，我的孩子。”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男声。

        她打了个激灵，倏地抬起头来，大理石的女娲神像在残余的天光下，投下了一片阴影，正好笼罩在了她的身上。

        神殿内烛火还未燃起。微弱的天光从石洞里挤进来，在黑暗的大殿内缓缓地舞动。

        “过来。”

        短短两个字，从女娲石像上传来。

        那温和的声音似乎融化了她所有的疑惑，她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然后，跨过供台和栏杆，径直向那座神像走了过去。

        身后是阿努的惊呼：“小遥姐！你做什么！不可对神像不敬啊！”

        “有人……在叫我……”她缓缓伸出手来，轻轻触上了那座大理石石像。

        冰凉如水。

        然后，瞬间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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