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归家

朝廷的援军，来得恰到好处。

        夕阳如血照州城，入城的道路泥泞湿滑，不时有士卒摔倒。

        牛进达脸色如铁，默然入城。

        大战之后，哪里都是静悄悄的，城墙上，只有七八面东倒西歪的残破旗帜，在暖风中动也不动。

        迎着面走来一队士卒，用木车拉着什么东西。

        身边亲兵上前示意停下，牛进达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扯开上面的遮布。

        ……

        “你们的将军在何处？”

        “哪位将军？松州的将军都死了！”

        “什么叫都死了？”

        一个军卒急忙跑过来，在将军的耳旁耳语。

        “带我过去。”

        似乎见有人过来，原本如同雕塑坐在地上并倚在一处的伤卒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阻住了前行的路。

        “让开！这是大将军。再敢放肆，立斩！”

        “大将军？松州只有一位大将军。”

        明晃晃的长刀架在站在最前方军卒的脖子上，“嘿嘿！”，军卒反往拿刀之人所在的地方前移了一步。

        “我们带来了最好的军医。”

        “在哪里！”眼中的麻木忽然变成了嘶哑的怒吼。

        伤卒们迅速让出一条路，军医通过后，大将军仍然被挡在外面。

        ……

        “伤好利索了吗？”

        “牛叔，已经差不多了。”

        “想想老子就来气，那群崽子，连某的路也敢拦，一个个的活腻歪了！”

        “那我可管不着。”

        “小子，咱商量个事儿，把那几个小子调到我军中来，老子用一百骑来换！”

        “牛叔，私调兵马可不行，而且，他们还没入军籍，年龄不够。”

        “怪不得，老子看着眼生。”

        “从武备府跟着我来松州的两百人，只剩了最后十三个……”

        “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抚恤的事，我会亲自去，人是我带来的，魂也要由我带回去。”

        “也怪某没早点到，唉！”

        “牛叔，那十三人便交给你了，再有一年，他们年龄也够了。”

        “某知道了。”

        ……

        长安入夜，宫城长明，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松州血战的军报，已传入深宫。

        “传旨，免去松州刺史李奇现在的官位，让他仍然回河东龙门县，听候任用。”

        大战结束一月后，长安来人，诏李奇回河东龙门县。

        第二日残夜未尽，李奇与众人一一告别后，便骑上大黑马，往河东而去。

        大黑马一路急驰，它身后的同类只能跟在身后吃灰。

        李奇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那便是早点回到家。

        只是，回家的路什么时候这么长了，怎么走都走不完。

        到龙门县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早已关上，李奇走马到城墙下，“开城门！”，他今天就是要任性一回。

        只不过有点尴尬的是，城上没人理他。半晌后，落在他身后的亲卫终于也到了，然后，上百人一起开始大喊起来。

        城上终于有了动静，十几个火把在城头亮起，有人问：“来者何人？”

        李奇回道：“我是李奇。”

        城上一阵喧闹，那声音接着道：“休骗老子，李将军战死松州，天下皆知，谁敢假冒，再不退去，休怪刀箭无眼！”

        李奇无奈地笑了。

        “我就是李奇，将军可亲自来验明正身！”

        “鼠辈欲赚某出城，某才不中计！”

        已经无法交流了。

        李奇只能命人点起火把，把自己所在的地方照亮，城墙也只二丈高，已够上面的军卒分辩自己的脸。

        “咦？还真是李将军，怪哉怪哉！”那声音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自语道，“莫不是，李将军的英灵回乡了？”

        “城上那蠢材，汝何时见过，鬼有影子？”

        城上之人声如破锣，开始大喊大叫起来：“还真是，李将军回来了！李将军没有死！”

        “赶紧的，别喊了，开城门！”李奇已经快没耐心了。

        “遵命，妈的！愣着做甚，去开城门去！”

        “这有违军令吧？”

        “你个憨物，汝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此事。今日在这里的人，谁敢乱说话，老子便剁了谁！”

        随后城上一阵脚步声，又过了片刻后，城门大开。

        李奇早已等不及，一拍马背，疾冲入城。

        又一会儿后，便回到了武备府，李奇也顾不上细细看一看这个熟悉的地方，直接便拍起紧闭的大门来。

        嘭嘭嘭的拍门声在静寂的夜里响彻武备府。

        府内，几处房间忽地亮起了烛火，然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大门后，却没有开门的动静。

        搞什么？李奇蹙起了眉，提高了声音，“有人吗？开门！”

        然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奇还没来得及看看里面什么情况，便几乎被一阵香风撞倒在地，他本能地拥住那个身子。

        只入怀那一瞬间的柔软，李奇便知道是谁了。

        “东阳，我回来了。”

        然后腰上忽然一重，却是武媚。

        李奇只能胸前抱一个，腰上挂一个，以一种怪异的走姿进了大门。

        泪眼婆娑的孟氏也急急忙忙地上来，在李奇的脸上摸索起来。

        “阿娘，我没事。”

        “好好好！吾儿无事便好！”

        李奇心中一酸，想再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松州这一战，确是十分凶险，只差一点点，自己已死的谣言便成真了。李奇不敢想，若自己真死在了松州，阿爷和阿娘、东阳，以及长安的叔伯朋友们会如何。

        自己终究还是幸运的，至于这样用命守关值与不值的问题，李奇自觉没有资格来回答，他的幸运，是死在那座孤城的每一个军卒用血换来的，他们才有资格，可他们永远也不会开口了，所以，最好闭嘴和沉默下来。

        “阿娘，我阿爷呢？”李奇左瞅右瞧，没见到罗艺的身影，自己回来这么大的动静，他没道理听不到。

        忽然，李奇面色一变，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了出来，不会是……

        “阿娘，阿爷是不是带着武备府的人去长安了？”

        孟氏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忽地煞白。

        妈的！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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