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援军

城下，突厥人再次迫近城墙。

        城池东面一里处，数千敌骑踏在泾水的冰面上，逐渐往城池方向压过来。

        李奇脸色木然，这么多天的攻城战，让他有些恍惚，骨子里的冷血与无情早已经被激发出来。

        拍了拍身上冰冷的盔甲，有些不合身，穿着也特不舒服，但没办法，李艺亲自盯着他穿，这是这位王爷年轻时穿的盔甲。

        “薛将军，传令，按计划防守敌军进攻！”

        “得令！”一个高了李奇一个头的黝黑大汉立刻回应，这是李艺的亲信部将，姓薛名黑，人如其名。

        冬天的战争远比其他季节难打得多，寒冷便是战争双方最大的敌人。

        李奇倒可以勉强忍受，毕竟前身那么多年的乞丐生活。只是这个高原反应，有些难克服，站在城墙边上，稍一抬头便是一阵晕眩，他来到这里已经快两年了，还是没完全适应。

        城下敌阵中号角响起，城上的士卒也像是得到了信号，号令一下，立刻举起盾牌，趴在城墙垛口后。

        敌人的攻击已经到来。

        箭矢如雨向泾州城飞来，箭羽穿透空气的声音汇成一股，如同某种巨兽的吼叫。

        李奇不敢托大，早就蹲下躲入墙后的盾牌，周围七八个亲卫将他护住。

        只听得箭枝掠过头顶的破空声，砸在盾牌上的沉闷撞击声，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声……

        城上寒冷的空气中慢慢地有腥热的气息弥漫开来。

        箭雨短暂停下后，那个黝黑的薛将军探头观察城下的突厥军。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预备￣，放！”

        一道道命令传出，城上的兵卒也有条不紊地进行防守，随着敌人的另一波箭雨攻势到来，又缩回城墙后……

        持续了半刻的箭雨终于结束，震天的战鼓声和喊杀声传来，顾不得修整，一声令下，半伏墙后的唐军便全部立起，枪刀如林，盾立如墙，城门处早已放满拒马桩，城外敌军大队逼近，泾州开始了紧张的又一轮攻防战……

        泾州不远处，一支三千来人的轻骑踏雪飞驰，马蹄陷入半尺厚的松软积雪里，几近无声。

        在离城十里时，领先一将手一扬，队伍立刻稳稳停下。

        所有人在马背上嚼起硬梆梆的干粮，不一会儿，探报的斥候飞奔而来，与他所料不差：突厥正在攻城。

        三千骑兵在大雪封道的冬季，昼夜疾行三百里已是极限，跋山涉水，便是人还有力，马亦力竭。

        休息片刻，一声疾喝，将军手扬起遥指泾州方向，打马再次前行……

        泾州城外，城墙上和城下的雪地里再次染上了一片片鲜艳的红色，突厥人这一番攻城再一次无功而返。

        雪天对骑兵的机动性限制太大了，更何况骑兵在攻城战中也没多大用，大型攻城器械这些草原民族就算造了，也大概率运不过来。

        这一仗的防守比前几日轻松，城墙上覆盖的冰层滑得站不住脚，就算有云梯，敌人也一时难以攻上来。

        突厥人再次退离泾州城，只有城墙上的流红与城下的尸体作为这一战的证明。

        李奇终于能大大地喘口气了，应该说每个人都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庆祝，没有喊叫，城上一片寂静。

        活着的士卒开始漠然地为死去的同伴收纳遗体，伤者也咬紧牙关，或倚或躺，等待军医的到来。

        随着突厥人攻城的攻势越来越弱，李奇已有预感，这两天内突厥就要退兵了。

        “薜将军，传我军令，将战死将士的名册整理好给我，把他们尸首埋好，妥善安置受伤将士，其余人继续备战，不遵我令者，军法处置！”

        “末将得令！”

        李奇派出探察的士卒回报了一条消息，有一支唐军在快速接近泾州。

        想必是李世民的人来了。

        豳州和陇州虽然离得近，但两州兵将也只够守卫自家城池，与自己互为犄角之势，轻易不敢来援，暴雪封道后，没有轻骑快马想来也来不了。

        李奇反倒怕他们来援，要真是那样，就是自断后路。

        李艺可以算是李奇的后路，但李艺绝对不是忠于李世民的将士们的退路，松、豳二州此时是后路，不代表过后不会变成绝路。

        “众将听令，随我出城迎接朝廷军队。”李奇迫不及待想看看是哪一位大唐名将来援泾州。

        众人一起出城。

        远远的白茫茫中突然闯入一片黑，待再近些，便能听见旌旗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这是一支轻骑兵，披黑甲，背长弓，腰挂制式横刀，手提马槊，奔涌如黑云，行如雷霆，马蹄声虽被雪地削弱不少，仍然能震动大地。

        这绝对是精兵中的精兵！

        但见当头一将，比自己身边的偏将更黑那么一点，如一座小山丘般的壮硕，手提长槊，身披玄甲，飘扬的尉迟字样旗无不昭示此人身份。

        此时天下间，皇帝可动用的兵马为数不多，领兵者尉迟敬德，那便只能是威震天下的玄甲军了。

        李奇没有想到会是玄甲军，按理说，此时京城便是不救，亦在情理之中，他不信宫中那几位大佬看不明白，能借此良机牵制住罗艺的兵力，想必也是那位陛下希望见到的局面。

        黑甲骑兵已至眼前，此时才能感受到这支军队令人胆寒的压迫力。

        尉迟敬德远远的便看见城门处的人，停下马来便扬声问道：“泾州城守将何在？”

        声若擂鼓李奇算是听到了，古代真的是声音越猛人越猛？

        他也不敢迟疑，立刻高声应道：“泾州城李奇，见过尉迟将军！”

        “你就是李奇？”尉迟敬德眼神扫向李奇，审视着问道。

        “正是！”

        尉迟敬德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城下犹为响亮。

        李奇一脸怪异之色。

        “哈哈哈！好小子，想不到罗艺那老狗，还有你这么个虎子！”尉迟敬德再次大笑道。

        李奇听得一脸黑线，大佬，你这样当着儿子骂他爹真的好吗？

        李奇不敢应下去，鬼知道这老黑还会扯出什么鬼话来。

        众将面露激愤，李奇也权当没看见。

        只微行一礼，转过话头说道：“尉迟将军远来救援，便请入城休整，稍候详商军事。”

        尉迟敬德点了点头，便言道：“军情紧急，吾便不休息了，立刻召众将前来商议。”

        “那好，就依尉迟将军之令，立刻召集众将，州府厅中议事！”

        “得令！”

        州府一到，李奇便立刻请尉迟敬德坐主位，尉迟敬德当然推辞，理由是远来不知祥细，然后铁塔般的身躯便坐在左首位，静静的看着李奇。

        李奇倒也不意外，这既是这个老黑的考校，怕也是远在长安的皇帝李世民授意的，早知如此，我出什么风头，被李世民盯上，以后怕是难过了。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李奇有条不紊与众将商议明日如何应对突厥再来攻城，尉迟敬德听得连连点头。

        一个时辰后终于结束了今日的议论，尉迟敬德便立刻着手布置自己的玄甲军。

        “明日一战，本将让这帮胡狗知道什么叫找死！”尉迟敬德走前便给李奇留下这么一句话。

        也不问自己老爹去哪了？在城门时不问，李奇权当这个老黑以军情为重，但现在公事完了还不问吗？

        自己这便宜老爹与皇帝的人关系是差到啥地步了？这种开局可不妙啊！

        等哪天兵权一解，恐怕就只能下辈子再见了，自己得做些什么……

        不过以目前的状况来看的话，我好像啥也干不了……

        目送尉迟敬德出门，李奇终于有机会休息了，他可是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薛将军，无事勿来扰我！”

        “是，世子。”一个沉闷的声音答道。

        答完话，薛黑执刀守在门外，宛如一尊门神。

        出了门，尉迟敬德也不觉得不问李艺行踪有什么不妥，他可不管那一套，不过这李奇倒是十分不错，比他那老爹好多了。

        第二天，天气终于放晴了，泾州城银妆素裹，太阳高挂长空，明晃晃的阳光把李奇从睡梦中叫醒。

        他是不想起的，奈何那个尉迟敬德站在房里叫他起床，不起便要冲进内室了。

        李奇一个激灵，立刻甩掉睡意，他差点忘了自己已经身在大唐边关。

        迅速起床，穿戴整齐，立刻与尉迟敬德出门往城门走去。

        按照前面的布置，众人各司其职，而尉迟敬德则拍马领着三千玄甲军出城。

        他的目标是十五里外的突厥人营地。

        “小子，让你瞧瞧什么叫打仗，可不是龟缩在壳里当乌龟！”

        老黑的白牙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李奇想给他来上一拳，但自己这小胳膊小腿，从心为妙。

        “尉迟将军，让小子见识一下您老的无双勇猛！”

        “哈哈哈！驾！”

        尉迟敬德抓起自己的长槊，往敌营一招，“玄甲军！随我杀！”

        眼前突然杀气冲天而起。

        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后，三千人便已在远处，如一朵黑云，袭向突厥大营。

        小半个时辰后，便听杀声震天，突厥营大乱。

        三千人冲五万人的营，正有当年群雄大战时三千人冲十万人的威势。

        玄甲三千，鬼避神惊！

        战事结束得很快，风中再次充满了腥味，那是袭营回来的玄甲军带回来的。

        令李奇没想到的是，尉迟敬德竟然把敌方主帅给擒住了。

        李奇急忙向尉迟敬德询问道：“将军怎么将敌首抓住的？”

        老黑扬起一口白牙，说道：“我攻营时，这突厥人还没起床，轻而易举便擒住了。”

        “要不要砍了他？我可以让给你，待上报陛下，你可是大功一件，到老夫手下当个将军。”尉迟敬德道，笑容真诚。

        李奇一翻白眼，道：“这人是将军抓到的，小子不敢逾越贪功，所以还是算了吧。”

        “真不识趣，罢了罢了，老子也就一说，真以为会给你？押解回长安，听陛下发落。”

        李奇无语，这老家伙。

        “看什么看！老子一刀劈了你这蛮夷！老子千里奔袭，抓到汝总算够本了！”

        李奇总觉得这个人在暗示什么。

        此战能胜，也是敌军已有退意，因为天放晴了，再敢纠缠，面临的可能就是大唐的十几万边军了。

        玄甲军天下无双的名号，可不是吹出来的，而是一刀一剑砍出来的。群雄逐鹿中原时，先有夸张了点的三千玄甲破窦建德十万，而之后各大有名的战役中，也有这只军队的身影，其后灭突厥之战，也是李靖领三千玄甲，直捣黄龙穷追不舍，最终俘虏颉利可汗，灭掉突厥。

        三千人冲五万已毫无锐气与防备的敌人，似乎也不难理解。

        大战胜后，便是拟报大捷，虽斩首不多，也就几千，尉迟敬德对这点战果不算满意，但擒住了敌方高层，便是大功了。

        尉迟敬德立刻让人拟好文书，星夜传往长安。

        ……

        王少有大才，性机敏，善兵事。贞观元年，有敌袭扰泾州，王将兵万余守之，敌七万余不得入关，又与武卫大将军尉迟恭设奇计，俘获可汗长子，致京师震动，因功得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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