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章 不曾后悔

他变得残忍暴力，不复当年德政，不止容不下当年那些被迫归降沐泽的旧臣，也容不下白素被迫和沐泽生下的那个孩子，将他看成是自己一身的耻辱。

        从他上位的那日起，虽然顾琛还顶着二殿下的名号，可惜从上到下，却无一人尊重，甚至将他看成是水鬼域的笑话。

        那时的顾琛还是孩子的模样和心智，却要遭受处处的白眼和时时的无妄之灾。凌宇非但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看，更是动辄打骂，常常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更让人不能想象的是，他对白素的态度也恶劣到了极点。

        他给白素扣了顶不忠的帽子，却忘了如果不是白素牺牲自己的身体，委身沐泽，他甚至没有一寸栖身之地，更甭提东山再起了。

        我只是梦到这样的场景，便觉心气不顺，替白素觉得不值。

        委身于一个不爱的男人，在他的身下承欢，我实在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也不知她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委屈。

        场景散去，在这个梦的最后，我见到了身处一片樱花林中的白素。

        还是那一身飘然的白色长裙，超然于物，不过看向我的眼眸里，却藏着深深的愁苦和哀怨。

        她面带笑容地看着我，轻轻摇头。

        我快步走了过去，当着她的面数落凌宇是负心汉，对不起她的喜欢和付出。

        “他就该一辈子做不见天日的蝼蚁，不值得你牺牲身体帮他。”

        白素怔了怔，停了半晌才苦涩笑了笑。

        “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和顾琛关系再亲密再好，于白素而言到底是不相干外人，她不想我过多介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小心挠了挠脑袋，不自觉轻咬唇瓣，避开白素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而且偏偏它们曾经在过去或即将再来未来发生。我控制不住这些梦，便会知道些本不该我知道的事情。”

        虽然听着有些天方夜谭，不想白素误会，努力认真的解释。

        比之于我的紧张和局促不安，白素却平和淡定，面带笑容冲我点头，“叶蓁，你不用和我道歉。你既和阿琛在一起，我便瞒不住你，你早晚都得知道。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我本就觉得尴尬，更因白素的话显得局促，伸手挠了挠脑袋。

        “可是……”

        我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却又想了解顾琛得更多，稍微吞了吞口水，试探性地往下问。“那……那后来呢？后来凌宇想通了吗？他对你还是那么糟糕吗？”

        我从未和凌宇接触过，不过却知他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想通，他对白素只能一日比一日苛刻，一日比一日过分。

        白素轻轻叹了口气，痛苦的表情并不愿意回忆这段过去。她浅浅冲我苦笑，长长呼了口浊气，“我本不愿说，但为了顾琛，我想让你知道。我……我想让你更照顾他，更疼惜他。”

        “您……您真是一个好母亲。”我清楚顾琛对白素的恨，不过也看到了她对顾琛的付出……

        “不，我不是。”白素摆手，苦笑推翻了我的话，“我非但不是一个好母亲，更是这世上最最糟糕的妻子和母亲。”

        我当然不信，白素却让我听她说完。

        只能浅浅叹了口浊气，再听白素继续往下说。

        “凌宇把顾琛当成他此生的耻辱，我那时又何尝不是？”

        我惊愕地看着白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从未想过凌宇有一日会那般对我，便将他所有的苛刻和不好，尽数以为是我曾被沐泽凌辱，所以我一度非常痛恨顾琛，甚至将他看成是我人生之中的污点，我不愿见他，甚至任由那些下人欺负侮辱他……”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错愕瞪大眼睛，因为吃惊张大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所以那时小小的顾琛不但没有受到该有的尊重，甚至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把他当成人生中的污点，避之不见……

        “我错了，我错了。”白素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道歉，眼瞅便要给我跪下。“我知自己荒唐，不过那时却把对他的伤害看成是在保护自己，我以为凌宇对我不好，只是因为我有顾琛，而不是他变了，他不再爱我，甚至还爱上了另外的女人……”

        我埋怨白素对顾琛的苛刻，不过见她跪在我的面前哭诉，却又心软将她扶了起来。我能切身感觉到顾琛的痛，只我到底是外人，又能说什么？

        我无法理解白素的行为，也无法想象她那时的痛苦。

        在其后的日子里，白素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虐待，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卧床不起。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日，过得凄苦可怜，虽然还是凌宇的皇后，不过水鬼域上下都以为她是人尽可夫不忠不贞，人人避而不及，甚至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我那时每日都在数着日子，看着身子一日日的虚弱下去，非但没有害怕，甚至欢呼狂喜，离开便是解脱……”

        只有心怀绝望，才会将死亡看成解脱。

        白素那时并不知道，在她病重弥留之际，凌宇总算是醒悟过来，不过赶来时已经太晚了。他救不了白素，只能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然后在人间选址修建陵墓，将白素生前喜欢的一切，都葬在了陵墓之中。

        他曾让顾琛前往祭拜白素，顾琛因为白素过去的苛刻相待，干脆拒绝，也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矛盾升级以致发生正面冲突。

        为了让顾琛屈服，凌宇甚至施以极刑，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他都倔强坚持，始终未曾踏入那里一步。

        “我知这孩子永远不会原谅我，也只他受了天大的委屈。”白素浅浅呼了口浊气，脸上浮出一抹极淡的苦涩，“后来凌宇身子每况愈下，他以为是顾琛做了手脚，便将他流放出了水鬼域。顾琛离开的那日，我盯着他眼中的恨意，便知他起了反意。他说自己终有一日会回到水鬼域，夺走凌宇所有的一切。”

        顾琛的打算，不止我清楚白素清楚，偌大的水鬼域都清楚。

        他要推翻凌宇的统治，以暴力夺权的方式，重新回到水鬼域。

        凌宇当然日防夜防，不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能将水鬼族的事情交由栖梧和大臣处理，自己将自己关了起来，躲藏起来不愿见人，性情越发喜怒无常……

        “你……你恨过凌宇吗？”我干脆坐在地上，抬头目光浅浅地望着白素。

        她怔怔看了我好久，原本漂亮闪亮的眼睛却因为我的问题变得暗淡下来，不过浅浅呼了口浊气，苦涩扯了扯嘴角，“我当然恨过凌宇，恨他为什么那般绝情，恨自己为何对他念念不忘，存有妄想。但我不悔当初和他定情，更不悔为了他背弃暗害沐泽，扶他登上帝位。”

        白素虽然看着软软温润，不过态度锐意坚决，颇有主见。

        虽然这和我想的稍微有那么一丢丢的出入，不过浅浅应了声。他将身子半转回来，冲我微微摇头。“我欠顾琛一句对不起，我从未有一日尽过母亲的责任，从来带给他的只有伤害和耻辱。他不愿见我，甚至不愿提到自己有这么一个母亲。”

        我和顾琛相处有段时日，他总是尽可能避开提到白素，将这道伤痕深深埋在心底，便连我亦不能触碰。

        “你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想了想，到底如实相告。

        不过瞥见白素黯淡下来的眼眸，却只能接着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不过我会替你向顾琛说明情况，顺带转达你的歉意。我可以说明你的难处和立场。”

        白素喜出望外，激动就要抱住我。

        我往后退了退，拒绝她的好意。

        “你别误会，我这么做并非因为你，只是为了顾琛着想，我觉得他有权知道你在道歉，至于是否原谅你，那是他的事情，我不会过问，也不会帮你说话。”我尴尬得一双手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放，只能别扭地背在后面。

        “不过我现在被栖梧限制自由，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顾琛。”提到这点我又想顾琛了，下意识地用手托住腮帮，哀怨你叹了口气。

        想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顾琛，心里思慕得厉害，不自觉浅浅呼了口浊气，委屈巴巴吸了吸鼻子。

        大抵太用力，竟然眼睛湿湿的，挤出一滴泪来。

        梦也到这里戛然而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却发现栖梧眉头紧锁地看着我，我被他炙热的眼神看得心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你……你做什么？”

        栖梧扔给我一抹极淡的白眼，虽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不过言语低低嘲讽，“我这样了，还能对你做什么？”

        也是……

        我心虚冲栖梧笑笑，刚才那是条件反射，并未设身处地考虑他到底行不行。又往前挪了挪身子，“所以你现在好些了？没事了？”

        他点头，不过却以奇怪的目光盯着我看。

        我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虚，又往后挪了挪身子。

        “你……你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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