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桃花

这只手机已经用了接近五年，在电子产品日新月异的如今也算是长寿了，经常会发热卡顿，外壳上更是磨出了无数大小伤痕。

        换个手机其实很容易，在线下单，最晚明天应该就能到，方便得很。

        也不是没有钱。工作两年多少也有些积蓄，中彩票那笔钱扣除税额和捐赠部分后也已经存入了林小安的银行账户，虽然她一分都没有动。

        只是……林小安轻抚手机背壳上那道半指长的裂痕，还是将手机息屏放下。既然还能用就再撑撑吧，就算中大奖了也不能乱花，说不定哪天又会开始倒霉呢。

        难得一个不用工作的工作日，时间却过得飞快。不过是在摄影爱好者论坛上看了几个帖子，醒过神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林小安正翻冰箱琢磨着晚上要吃点啥，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林小安，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是许欢欣的声音，这要是晚点开门她估计得唱起来了，考虑到这位小伙伴五音不全的大嗓门，林小安快速冲过去拉开大门，一把捂住她的嘴，“开门了，别唱了。”她不想被邻居投诉好么。

        许欢欣颇为遗憾地跟她走进屋，熟练地在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躺下来，将手上拎的纸袋丢给林小安，“前两天跟同事逛商场，给你买了条裙子，明天正好穿着和学长去约会，姐姐我对你好吧，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这几位小伙伴为了帮她脱单还真是操碎了心，“就是去赏个花，不用这么夸张吧……”

        “怎么不用，林小安你给我清醒点，就依你这性格，这可能是你唯一一次告别单身的机会了，”许欢欣恨铁不成钢地站起身，直接开始剥她的衣服，林小安赶紧闪开，“我换，我自己换。”

        许欢欣给她挑的是条款式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尾处由疏到密散布着瓣瓣桃花，和林小安清秀的长相很相衬，只是……林小安换好裙子，吸着气小步走回客厅，“肚子有点紧。”

        “不可能，我按你穿的码买的，老板说这裙尺码还偏大，”许欢欣前前后后给她调整好不整齐的地方，最后在林小安肚子上拍了一下，“还不错，咱们老四打扮打扮也是个小美人嘛，紧就紧点，看不出来。”

        林小安连连摇头，“我晚饭还没吃呢，还有明天的早饭，吃了就更紧了，先放着等我瘦了再穿吧。”

        “少吃一顿饿不死你，”许欢欣挑起她的下巴，胡乱抛了个媚眼，“学长和吃饭哪个更重要？”

        林小安毫不犹豫：“吃饭。”

        许欢欣：“……”

        许欢欣哼了一声，自闭地缩回沙发，嘴里还在念念叨叨，“是是是，都是我多管闲事，我不该把我的喜好强加给你，对不起嘛，人家也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想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和学长甜甜蜜蜜约会嘛，你要是不喜欢我把裙子退了还不行么，买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退，你的码我也穿不了，算了，谁叫我多管闲事呢，这就叫自作自受，嘤嘤嘤……”

        林小安：“……”

        虽然知道这是许欢欣一贯最会用的装可怜大|法，林小安态度还是软了下来，“好了，我穿还不行么，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店里换条大码的，应该还能换吧？”

        许欢欣：“……你就不能少吃一顿吗？”

        “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许欢欣：“嘤嘤嘤……”

        “好啦，别假哭了，还去不去？”

        “去！”

        去服装店换到尺码合适的裙子，许欢欣一条龙服务到底，又给林小安挑好适合搭配裙子的包包和配饰，监督她吃了一顿精准计算卡路里的晚餐，才允许她回家。

        “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明天积极点表现，我要看照片，一定要将学长拿下！”

        “好好好。”

        林小安满口答应，回到家洗了个澡倒头就睡。可能是卸下工作的担子后心里轻松了，这几天总容易犯困，不过睡醒后那种神清气爽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第二天陈意然准时到楼下接她，林小安换上许欢欣为她准备的约会全套装备，还难得地涂上口红，看着镜子中那个亮丽得有些陌生的自己，突然就觉得约会还真是件麻烦的事。靠精心打扮吸引来的爱情真的是爱情吗，她也不懂啊。

        陈意然如往常一般为她拉开车门，“小安你今天真漂亮。”

        “学长你今天也很帅啊。”

        陈意然今天也不同于以往清一色的正装，浅灰色t恤搭配深色牛仔裤，倒让林小安找到了些许大学时那种青春感，只是他的黑眼圈浓得有点吓人，“学长你昨晚没睡好？”

        陈意然坐回驾驶座，沉沉叹了口气，“嗯，差不多一整晚没睡。”

        “难道是要和我约会太紧张了？”调侃的话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林小安连忙摆手，“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不，说不定还真是，”陈意然忽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要是和你在一起，我一定能睡个好觉，小安，今晚能不能陪我？”

        “行了，一人开一次玩笑，谁也不吃亏，”林小安讪笑着把胳膊挪开，“不是要去看桃花吗，等会路上人就多了，快开车吧学长。”

        陈意然嘴唇微动，最后也只笑了笑，开动汽车出发。

        清溪岭位置稍偏，以前在市内景区中其实排不上名号，自从前几年移栽了上千株桃树并打造出“小桃源”的宣传噱头号之后，清溪岭就渐渐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打卡地。

        如今桃花开得正好，恰是一年中清溪岭人气最旺的时候，陈意然开着车在山脚下兜了二十来分钟的圈子才好不容易找到停车位，林小安先下车，他拎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很快跟上来。

        “这些是？”

        “零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买了点。”

        “我不是说不用麻烦了嘛，学长你太客气了，”林小安伸过手去，“重不重，我来提吧。”

        “说什么傻话，”陈意然后退一步避开，目光环视四周，“这种时候给我留点面子好么。”

        林小安跟着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四周的游客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大都相处得亲昵又亲密，像他们这样保持着几步距离的倒是少数。怎么突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走吧，”轮到他们扫码检票，陈意然朝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林小安没反应过来，陈意然又晃了晃手，“人太多，别走丢了。”

        “没事，丢不了，”林小安拍了拍身前的相机包，“我还想多拍几张照片，学长你不用管我。”

        陈意然有片刻错愕，随即无奈一笑，转身带着她检票入场。

        清溪岭正如其名，有溪也有岭，一条蜿蜒曲折的清溪贯穿整个景区，溪水有宽有窄，沿溪而上是一条高低起伏的山路，为了方便游客行走，现在整条主道都被修整成水泥路，路旁桃树上飘落的片片残红被来来往往的脚印踩踏，在路面留下湿润的印痕，倒显得有些暴殄天物了。

        走到半山腰，两人停下来歇口气，林小安举着相机靠在路边的木栅栏上，用镜头捕捉被溪水冲走的桃花瓣，连拍了好几张才终于拍到满意的，放下相机忍不住感慨，“这几年变化真大，以前都是些杂树，哪里有这么美的风景。”

        陈意然微微低下头挨近她，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确实很美，要不要给你拍几张？”

        “不、不用……”林小安不自在地想要往后缩，忽然想起许欢欣的话，又改变了主意，“学长，我们来拍张合照吧。”

        “没问题呀。”

        林小安将相机放上三脚架，设置好定时，迅速跑回陈意然旁边拍下十连拍，ok，任务完成。

        “拍得怎么样？”

        “我看看啊，”林小安奔回去取下相机查看刚才拍摄的照片，目光触及显示屏后突然僵在原地。

        “怎么了，难道拍糊了？”陈意然也把脸凑过来，就着林小安的手上下浏览照片，“拍得挺好嘛，这张你笑得多好看，回去后发给我一份。”

        林小安突然感到背脊发凉，“……学长，你不觉得这些照片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啊，构图和光线都很好，啊，这张我眨眼了，删掉吧。”

        “没有别的？”

        “没有啊，你的技术很不错。”

        林小安吸了一口冷气，可她为什么能清楚地看到，每张照片上，她的身后都跟着一个浅白色人影！

        一定是她眼花了！林小安用力闭紧双眼，默数了五下才睁开，再看相机显示屏，人影仍然没有消失，每张照片上都紧紧地贴在她身后站着。

        喀嚓一声，林小安不顾陈意然还在翻看，果断关闭相机电源，拆下镜头收进包里。

        “怎么了？”

        “相机没电了。”

        只要不去看，奇奇怪怪的东西就不存在了……虽然很想这么催眠自己，林小安还是没忍住想确认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又拿出手机递给陈意然，“学长，麻烦你再给我拍一张。”

        陈意然欣然答应，拍完后满意地递给她，“没你拍得好，不过人美怎么拍都好看。”

        林小安可顾不上搭理他的土味情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就塞回包里，照片上她身后仍然存在着奇怪的人影。

        “学长，能用你的手机再给我拍一张吗？”

        “可以是可以……”

        “麻烦了。”

        陈意然虽然不解，但也没有拒绝，换了个取景角度用自己的手机给林小安又拍了几张，刚拍完林小安就一把夺过手机，看得心里越发凉飕飕，这些照片上那个人影还是阴魂不散地跟在她身后！

        这么说来，出现人影不是相机或手机的问题，而是她本人的问题！

        林小安打了个冷颤，差点将手机掉进旁边的溪水里，还好陈意然及时接住，“虽然不管给你拍多少张照片我都很乐意，不过到底是怎么了？你这表情可不象是没事。”

        “学长，你真的没有发现这些照片有哪里不对劲吗？”林小安眼神中几乎带着哀求，这么吓人的东西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啊。

        “哪里不对劲？我也不太懂你们专业摄影的事。”

        “比如说……出现了本来不该出现的鬼影之类的。”

        话音未落，陈意然夸张地打了个冷颤，后退两步靠上木栅栏才站稳，又挺直腰杆呵呵干笑了两声，“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小安你可真会开玩笑，呵呵，呵呵呵。”

        咦，学长怎么好像比她还抖得厉害，“学长，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意然不由分说地避开这个话题，恰好旁边一对情侣过来请他帮忙拍照片，他立即热情地迎上去，甚至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就像知道别人比自己惨时会感到安慰一样，发现陈意然似乎比她更害怕之后，林小安莫名就没那么怕了，甚至有了闲心去看旁边的人。

        桃花绽放时的清溪岭还真是情侣们的圣地，此时他们身边就有三对亲密的情侣，老中青各一对。

        老年那对相互搀扶着，沿着山路缓缓上行，妻子身体似乎有点虚弱，走上十几步就要停下来站片刻，丈夫也不催促，静静耐心等着，还不时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妻子喝一口。

        中年那对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妻子牵着小姑娘走在前面看风景，丈夫背着大包拿着两人脱下的外套跟在后面，一脸乐呵呵的模样。

        青年那对就是请陈意然拍照的那对，看起来还是大学生，一脸的朝气蓬勃，拍照时女生调皮地在男生脸上亲了一口，男生明明耳根都红了，嘴上却叫嚷着要亲回来。

        别人的狗粮还真好吃啊，林小安没忍住又拿出了相机，拍下让她倍感温馨的一幕幕，连带着四周纷飞的桃花。拍别人时都很正常，那诡异的白影并未出现。

        回过神时已经拍了几十张，那三对情侣也早就离开了，陈意然静站在角落不知道等了她多久，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好意思啊，耽误时间了，学长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你这么认真我怎么忍心打扰，没关系，今天我们不赶时间。”

        两人继续上行，临近山顶时山路拐了个弯，清溪岭模仿着那篇著名的《桃花源记》，借助地势在溪水的源头人工搭砌出一个狭窄的山洞，作为整个“小桃源”的画龙点睛之笔。

        山洞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行，走进去后视野豁然开朗，眼前的桃花不再像沿途那般次第有序，瞬间浮现的是一整片如朝霞般灿烂的粉色，恰好有清风吹过，花瓣如初雪洒落，游客们瞬间都静了下来，林小安也没忍住感叹了一声，“真美啊。”

        在这片由无数盛开的桃树编织出的美景中，最显眼的无疑是最中间的那一株，它比其他桃树高出了接近一倍，冠幅也约摸要大一倍，也是清溪岭最富盛名的“巨型桃树”，许多游客都争先上去拍照留念。

        林小安也拎着相机走过去，刚靠近巨型桃树，陈意然忽然伸手拉住她，“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人多有人多的拍法，不碍事的。”

        “不行，”陈意然的手却拽得越发紧，“不行，不能再靠近！”

        “学长你到底怎么了？”

        陈意然低头注视着她的双眼，一脸的紧张，“小安，我……我有点不舒服，喘不过气，你能陪我去旁边歇歇行吗？”

        “不舒服？这边花开得太多，空气确实不太好，行，我们去旁边转转。”

        林小安总算被说动，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被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吸引了注意力。

        “孙强，你为什么要给我闺蜜发微信，你是不是想脚踏两只船，渣男！”

        “你打我？！李琪琪你竟然打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泼妇，当初我就不该和你交往，整天疑神疑鬼，神经病啊！”

        “打的就是你，谁让你自己没分寸！”

        如此良辰美景之下竟然吵了起来，这对情侣怎么回事，林小安看过去，惊讶地发现正在吵架的两人就是她之前看到过的那对腻腻歪歪的大学生情侣，他们脚程差不多，再次撞见也不奇怪。

        在这样的景区大吵大闹怪煞风景的，应该会有人阻止吧，林小安看向其他人，奇怪，竟然没人注意到他们，而且怎么回事，吵架的情侣怎么越来越多了。

        “你看看别人家女朋友，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得厅堂下得厨房，你就知道吃，一年胖了二十斤，怎么没肥死你！”

        “那你怎么不和别人家男朋友比比！别人生日男朋友送命牌包包首饰，你送了什么，你就送朵花，一朵花！”

        “儿子过两年就要结婚了，好不容易存下钱给他买房付首付，你竟然偷偷借给了你弟！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死老头子！”

        “那是我亲弟，我能见死不救吗！和你一样娘家都不管就好了！”

        ……

        一对一对又一对，巨型桃树下的情侣们都像是中了邪一样，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原则性的大事，仿佛仇人一样，毫不留情地数落起另一半的种种不是，把林小安都给看傻了，尤其是发现她之前看到并且有点羡慕的三对情侣都在其中，包括小孩子都莫名其妙发起脾气，就越发一头雾水。

        “学长，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还好身边有个能商量的人……林小安回过头去，发现她放心得太早了，陈意然忽然一把抱住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哭起来。

        “呜呜呜，小安你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好怕啊，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要看到那些鬼东西，呜呜呜，我好多天没睡个好觉了，呜呜呜，对不起小安，我也不想欺骗你的感情，可是只有你能救我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呜呜呜，滚开！你们这些鬼东西赶快滚开！不要靠近我！”

        林小安：……

        得，这里也疯了一个，学长的话似乎透露出了许多不得了的信息，不过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了，旁边一对小情侣吵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直接打了起来，女生揪住男生的头发使劲扯，男生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想砸过去。

        “住手啊！”

        不能眼睁睁看着女生被害，林小安拖着陈意然这个还抱着她呜呜呜的巨型挂件冲过去，好不容易从神智不清的男生手中抢下石头，差点发被误伤，没喘口气，旁边又有人打起来了。

        救命啊，她这小身板可没法阻止这么多人，对，报警！林小安拿出手机，竟然没信号！

        更诡异的是，巨型桃树之外分明还有不少正常的游客，他们却仿佛完全没发现这边的不对劲，林小安都高呼求救了也没人听见，试着往外走，走到桃树的冠幅边界时却总会莫名其妙地拐回来，巨型桃树下的人仿佛都被罩进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结界，而且所有人甚至都越来越不清醒，就她一个还保持着正常。

        她林小安这二十年过得老实本分，一日三餐荤素齐全，又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为什么要遭遇这种折磨啊！

        “呜呜呜小安快救我啊，我好怕！妖魔鬼怪快滚开！”

        陈意然搂她搂得越来越紧，怎么都挣脱不开，旁边几对情侣已经混合打在一起，简直难解难分，就这样吧，林小安的眼神已经死了，准备彻底放弃挣扎时，抓在手里的手机陡然发热，林小安恍惚间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耳畔还听到一道清冷的男声，“桃夭作乱，灵符可破。”

        灵符？！这时候哪来的灵符？！林小安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手中的手机越来越烫，屏幕上还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复杂符箓图纹。这是让她把手机当符用的意思？刚这么想，那道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树心乃桃夭本体所在，速速用符！”

        树心？这么大一棵树她哪知道树心在哪！手机越来越烫手，林小安没时间再考虑，找准巨型桃树树干最粗壮的部位，将手机用力砸过去。

        预想中的撞击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桃树树干猛地炸开，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这下是真的得换手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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