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漩涡（八）

到医院宋旻跟着就给红姐打电话，她们二人赶来后他便走了，只是没有离开，在楼下的车里等消息。红姐告诉他孩子保不住，问他的打算时，他只是叹了口气，说等人出院再说吧。

        他想自己或许没有孩子缘，但还好，人没事。

        第二天下午简洁就出院了，红姐有事，芊芊送她回去。见她情绪低落，芊芊又请假陪了她两天，可这两天里她连话都没说几句。

        她常坐在窗台发呆，有时会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内容：比如要多吃谷物类的食物，要多吃水果和蔬菜，要补锌，要补钙可她都还没来得及吃。有时会想起宋先生，想得不多，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也会想家，想回去，想马上见到父亲和弟弟，想和他们在一起。想到芊芊安慰她的那些话：“简洁，你也别太伤心，其实换个角度想也是好事。叔叔的手术做了，很成功，你算是了了一个心愿，还有之前，你不是担心论文答辩吗，现在可以早点抽身，是好事。”

        她觉得芊芊说得有道理，她可以回家了。

        客厅里芊芊正跟领导请假，简洁从房间出来，听见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很暖。来金都除了学习也并非一无所获，能交到芊芊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幸运，想想自认识她以来，在最困难的时候总是她陪在身边。现在要走了，山遥路远，以后怕是很难再见。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芊芊，想把她每一个动作都记在脑子里，想把她的背影刻成一幅画，把所有美好的记忆带回瑶山那座小村庄。

        “那你就算我旷工。”芊芊挂掉电话，回头见简洁正看着她，笑容苦涩。

        “芊芊姐，你明天就回去上班吧。”简洁朝她走去，“我们去买菜，我做饭给你吃。”

        除了菜，简洁还买了很多酒，芊芊要帮忙，她不让：“你请我吃了那么多次饭，我头一次请你，你就别动手了。”

        简洁回头笑说：“我做饭还是好吃的。”

        本来想开开心心跟她说的，可简洁没忍住，转过身一边切菜一边道：“芊芊姐，我打算回去了。”

        话音未落，眼泪就不停打转。

        “回去？”

        “嗯。”

        “回老家？”

        “嗯。”简洁点点头，“想，回去找个工作。”

        芊芊愣是没说出话来，脑子里顿时生了很多问题，不知道问什么了。她知道简洁迟早要回去，可没想到这么突然。

        简洁也没了声儿，只有“哐当哐当”的切菜声。

        这顿饭吃得人很压抑，临别前芊芊才安慰她几句，也是对自己说的：“别难过，我们才20几岁，又不是七老八十，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送走芊芊，简洁在公交站台坐了很久，后来想起这一幕，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在发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她只记得自己跟红姐要了宋先生的电话，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她收拾好行李，去江边转了转，到下午买了菜回来，做事一向犹犹豫豫的她翻开那个号码，什么都没想就拨出去。

        宋旻刚开完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起，平日里陌生来电也多，他习惯性地接通：“喂，你好。”

        “宋先生，我是简洁。”她心里突突地跳，又极力控制着，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可一听到这个声音，宋旻就无法平静，一直到下班，他耳边还回荡着那句：“我要走了。”

        走，她要走了，为什么要和他道别，为什么听到她要走的消息，心里很难过，像是马上要失去什么东西。可他和简洁，只是说过几句话，见过几次面而已。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请进。”

        “你怎么来了？”他看着汪泉，他就这么一个朋友，可有些话还是无从说起。

        “今天不是该回去吃饭吗？我是来问你要一起走吗？”

        “如果你即将失去一样东西，你会怎么做？”

        汪泉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

        宋旻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走吧。”

        “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只是闲聊。”

        “你已经拥有很多人这辈子努力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有些东西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反正将来这一切都是你的，晚一点得到也没关系。”汪泉不信，他哪有功夫和自己闲聊啊！

        汪泉已经给了他想要的答案，不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那些是不重要的东西。

        “你今天有点怪。”汪泉看他心事重重的，可这几天公司也没发什么事啊。

        “对你们来说我就是一个怪人吧。”“怪人”这个词他还是从茶水间听来的，不要说同事了，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怪。

        “人通常会把跟自己相似的人归为一类，你只是与众不同而已。”汪泉也想做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可他不得不融入各种各样的圈子里。

        “谢谢你，”宋旻看着他，“如果我们不是朋友，你还会这么想吗？”

        汪泉愣了愣，刚想开口，宋旻就说道：“都说了是闲聊，别放在心上。”

        天色渐渐暗了，简洁盯着鞋架上的伞，她想宋先生大概不会来了。其实来了也就那样，和他道个别，然后各自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吗？

        饭吃到一半，宋旻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心里一惊，看了看众人：“你们先吃，我接个电话。”

        走到饭厅外，宋旻回头看了一眼，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没有人注意他，才接起电话。

        听到是张庆天的声音，他少了几分紧张，又生了几分失望。简洁就打了一通电话，却足以让他七上八下。

        “不管你来不来，我都等你，我明天就要走了，谢谢你，宋先生。”

        宋旻耳边又响起那句话，除了名字，他对简洁一无所知，她就是那样的人吧，说等就一定会等。宋旻想她就是那样固执的人吧。想起那天她拎着两袋行李一步步往前的身影，是无奈，也无比坚定。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脑子里竟有了画面：简洁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等他来。就像在公交车站那样。

        屋子里静悄悄的，门外也没有一点动静，他可能真的不会来了，简洁起身把菜又热了一遍。

        从屋外走向餐桌，煎熬、犹豫和简洁的身影占据了宋旻全部的心。

        “爸，一个朋友约我见面，我得去一趟。”

        “什么朋友？”

        欢快的气氛被两人的对话打断，大家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生怕这父子二人又吵起来。

        “一个电子科技公司的老总，叫张庆天。”

        “电子科技，没听你说过。”

        “董事长，那位张总能力很强，和您当年一样，白手起家，您要见了肯定喜欢。”自从在公司上班，汪泉也常常被叫来一起吃饭。他和宋旻一样，也不喜欢，但总体还是能应付的。

        宋威对他的语气要温和许多：“是吗？”

        “要不哪天约了您见见？”汪泉和谁说话都总是一张笑脸。

        宋威笑了笑，说：“去吧。”

        宋旻走后大家又欢闹起来，有时他想，自己是多余的，不仅是在这个家，在这座城市里也一样。一路上灯火通明、流光溢彩，都是属于别人的。

        来或不来，这样单调的答案在简洁心里辗转千百遍。终于，敲门声响起，开门的瞬间像是隔了千年。

        “你来了。”简洁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甜，只是这么看着他，就忘了一切。

        宋旻害怕，害怕她的眼神，看到屋子里摆了满桌的菜，还有被抽出的椅子，她果然坐在餐桌前，一直等吗？

        “进来吧。”他似乎不开心呐，可他为什么要来？

        面对面坐着，看着他铁青色的脸，简洁才明白自己心中的忐忑，怕他不来，又怕他来。

        “吃饭吧宋先生。”简洁夹起菜自顾自地吃，她是真饿了，可吃进嘴里又觉得没胃口。

        “谢谢你啊。”简洁放下筷子，倒了杯酒，“真的谢谢你，这杯敬你，谢谢你救了我，帮我了。”

        只见她一口饮尽，又倒了满满一杯，宋旻没有动筷也没有喝，心里的疑问也始终没有说出口。叫他来只是想感谢他吗？

        “你少喝些。”如果不是对酒精过敏，他也想大醉一场，就算只是暂时忘记一切，也是好的。

        “谢谢你过来。”简洁笑说，心底尽是苦涩。她要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多想跟他聊聊天，可不知道说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宋旻还是没有说话，看着满桌的菜，简洁又说，“多少吃点吧，我做了很久。”

        宋旻拿起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是挺好吃的，可是他没胃口，以后都吃不到了吧。

        简洁看着他：“好吃吗？”

        他有意躲闪：“好吃。”

        又静静地坐了几分钟，还是无话，简洁看着他，他看着盘子。简洁心想：见他最后一面，也算了了心愿，就这样吧。

        “宋先生，你的伞在那儿，”简洁指着鞋架，“走的时候记得拿。”

        不等他回应，简洁转身往房间里去。她不想再看他的背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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