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魏遥之死看上去是椿国流寇所为。但正如事前所料，不管伪装做得如何逼真，天下人都知道是玉朝做的。

        朝堂上吵成一团。众臣并不知道这事其实是真玉让侯官下的手，都胡乱猜测是对方干的，互相攻讦起来。真玉说：“众卿稍安勿躁，一个椿国人死在椿国，本就是椿国内政，要关心也是椿国人该去关心。我国为何要越俎代庖，非要辩个黑白出来？”

        真玉定了调子，众人只好跟随，暂且按下心中烦忧。

        正说着，来人报说，椿国使团聚集在宫外，要求立刻入朝觐见天女。

        鸿胪寺卿黎可为火急火燎叫道：“陛下，大事不好，她们要借题发挥！”

        真玉训她：“黎卿掌管鸿胪寺，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我国脸面。你做出这样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让那些使臣看了轻视我国。”她说，“天塌下来也有朕撑着，卿怕什么？”

        黎可为原本心中焦虑，见真玉气定神闲，才觉出惭愧来。连连告罪，深吸一口气，收拾了一下心情，才说：“陛下，椿使此时前来，一定是想展露强硬态度。外使想入朝就入朝，我朝颜面何存？陛下不必见她，就让臣去看看她们有何要说。”

        真玉说：“那就辛苦黎卿走一趟。”

        黎可为去宫门口见聚集在那里的椿国使团。

        之前使团副使，如今的正使关志同与魏遥风格大大不同。魏遥总是言笑晏晏，八面玲珑。关志同则一板一眼。她见不能当面觐见真玉，也不意外，与黎可为并不多余寒暄，开口说：“我等已知魏使遇刺。此来是代表椿国与贵国做最后一次斡旋。国书上的三条要求必须全部满足，且贵国须为魏使之死负责，还要再追加两成岁礼作为赔偿。”她说，“黎大人不必多说，这不是谈判，是通知。”

        黎可为擦着汗回来朝上。把关志同的话报给真玉听，说：“椿使说了，不接受任何其他条件，只留给我朝三天时间考虑。”

        真玉说：“不然呢？”

        黎可为说：“不然使团就立刻撤离。”

        真玉说：“那就让她们撤了吧。一群人天天骗吃骗喝，还每天缠着爱卿吵闹，也是烦人。”

        黎可为结结巴巴说：“陛下，椿使的言下之意是，若不答应，就要开战了啊。”

        真玉一脸轻松地说：“那就战嘛。”

        满朝哗然。

        真玉听了一会儿众臣或危言耸听或苦口婆心或条分缕析的进谏，等到该发言的都发过言了，才说：“众卿莫急。魏遥刚过国境就遇刺，边境快马急报，此时椿帝与朕一样，都是刚刚得知此事。椿使所言，只是她自己的应对。她之所以留出三天时间，正是要等椿帝的意思。所以，静观其变吧。不要别人还没打过来，自己就先乱了。”

        众人忧心忡忡，真玉摆摆手：“事发仓促，空口讨论也是无益，既然还有时间，众卿回去慢慢想想，有什么想法明日再议。”就散了朝。

        她回到天女宫不久，宫人来报，质子彭羁说，他精心准备了小宴，邀真玉共同品尝椿国风仪土产。请真玉务必赏脸。

        真玉知道彭羁是因何而来，就答应了。

        到了晚膳时分，去赴彭羁的约。

        天女宫在饮食上向来重重设防，所以虽说是彭羁请客主持的小宴，其实他只是列了菜式和做法，烹饪制作的依然是御膳房。

        彭羁平日见她的机会不多，着意打扮了一下，换上本国的鲜亮衣服，配饰上也用足心机。他有求于真玉，故意要讨她欢心。想着真玉什么都有，什么都见过，什么奉承话都听过，所以干脆也不谈别的，只谈椿国的特色美食。

        他口才不错，从美酒佳肴到小食细点都说得分外诱人。真玉听了笑说：“你说的这些，都在今天的菜单上吗？”

        彭羁说：“自然都有的。臣没回过故国，侍从们就时常做这些家乡食物来给臣解一解乡愁。臣把配方都详细写给了御膳房。只是这里肯定找不到椿国的特色调料和土酿酒，难免会失色些。臣在宫外时，从人们也是自己动手调制酿造。她们还说，因为水土不同，物产不同，即使同样的做法，味道也不会全然一样，就比如羊肉吧。玉朝的羊肉会有种腥膻之气，椿国的就没有。”

        说话之间，御膳房报说菜肴已经准备好了，问是否用膳。真玉点头。

        他们聊天时并没有避人，彭羁的炫耀之语都听在宫人们的耳朵里。事关玉朝和真玉的颜面，自然有人飞报给了曾和睿。曾和睿立刻知照了御膳房。

        于是，今日上菜就与平日不同，格外隆重些，尚膳也跟过来了，恭敬对真玉说：“陛下，今日御膳房做的是椿国的特色菜肴，陛下可否容许臣在一边解说一二？”真玉觉得奇怪，之前也并不是没吃过别国的特色菜肴，为什么唯独这次尚膳要特地跑来解说。她点点头：“好。”

        于是尚膳站在一边，看着宫人们上菜，每道菜都要简短解说两句。

        “陛下，这种小点叫羊角。取的是形似。以油脂和面，捶打至起酥然后再定型。”

        “陛下，这道火炙羊腿，为求地道，取的是椿国羊，这道菜式的特殊味道主要来自于一种椿国的野菜叫麻麻菜。这种菜口感微辣微苦，并不好吃，我玉朝百姓是不吃的。但椿羊脂厚，作为调料少量取之配上羊肉，可以解腻。”

        “陛下，这种酒是椿国的野枣酒。野枣比我们日常所食用的红枣要小许多，口感也酸涩，只有鸟兽会吃它，椿国人喜欢采摘用以酿酒。做法麻烦，要先去核，再用盐泡去涩味，最后再泡上九九八十一天，才可以入口。”

        真玉听了几句之后就明白了，心中暗笑。

        很快，尚膳又说：“质子要求御膳房准备的酒菜已经上齐，御膳房怕有不足，又多备了些，这些也都是椿国的特色。”

        于是宫人继续上菜上酒，尚膳继续介绍，增添的这些足足比彭羁之前定的菜式多了两倍。而且各个也有讲头，都是椿国的传统特色菜肴、小点和酒类。有些就连彭羁也没听说过。

        好容易全都上完摆好，尚膳一脸志得意满：“陛下，其实还有些菜色，或因食材太过粗鄙，或味道太过怪异，御厨们不敢呈上。若陛下想要一试，也可以即刻做来。”

        真玉微笑说：“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准备得甚是齐全，御膳房做事用心，上下皆有赏。”

        尚膳谢了赏，昂首挺胸地走了。

        真玉让彭羁：“来，试试朕的御膳房做出来的椿国菜，是否是你熟悉的风味。”

        彭羁心绪复杂地夹起自己常吃的菜尝了一口，心绪更加复杂了。

        他出生在京城，虽然身份敏感是个质子，但总算也不是囚徒，可以在鸿胪寺官员的陪同下外出游玩，对玉朝繁华早有认识。

        但是此刻见到这一大桌子酒菜，才发现玉朝之强盛，远超自己想象。

        他这些天在宫中，御膳房贴心地照顾他的口味和喜好，每餐必有椿国特色菜肴。但是就像他跟真玉说的，这些菜做得太精致，失去了田间灶头的粗犷精髓。

        但是当他列出单子，特地点出想要那些古朴原始的烹饪方法之后，这些菜肴不管用料还是做法都十足地道，跟自己身边母亲旧部做的没有区别，甚至味道更好一些。那些酒也无一不是椿国最具特色的酒，有的就连他也只是听说过，没有喝过。

        所以，以小见大，玉朝的物产和底蕴，不能小觑。饮食本是小事，但是从这上面反映出玉朝对他国人事的深入了解，以及贸易的发达，任何边边角角不常见的食材都能迅速找到。

        他苦笑说：“想不到我在陛下面前卖弄了这么久，只是徒惹陛下发笑。”

        真玉微笑说：“朕虽然吃过这些，也都是瞎吃。听完你讲的渊源来历，风土人情，哪怕是相同的食物，也能吃出不同的味道。”她脸上云淡风轻，心中还是颇为得意。

        于是两人就吃喝起来。

        彭羁一心想讨真玉欢喜，尚膳的介入无形中帮了他一个忙，让真玉心情更好了。于是他拣了个时机问真玉：“臣仿佛听人说，我国使团对陛下不甚恭敬。”

        真玉说：“什么仿佛，你急着找朕，不就是因为知道了今日朝堂上魏遥遇刺事发，关志同限朕三天内答允国书上的全部条件吗？”

        彭羁说：“事关重大，宫中都在传呢。”

        真玉笑说：“朕知道你在宫中有眼线。之前还不确定是哪个。经过今天，才知道原来给你报信的是御膳房传菜的仆役。你放心，朕暂时不会动她。你若对外事一无所知，想来也会觉得不自在。”

        彭羁尴尬地笑笑：“陛下面前，臣这点安排都无处遁形。”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彭羁也就不再绕弯子：“陛下是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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