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爷爷家

接下来的日子，林应祥没有再带林家伊来找周悦。周悦回归了正常生活，与自己的朋友一起玩耍、写作业。很快，就到了那一年的除夕夜。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空灵清远，却在一瞬间被连绵不绝的鞭炮声盖过。绽放于黑空中的烟花，与月夜繁星相映，与万家灯火相衬，将原是无情的时间欢快地带入新的一年。

        周悦家院子里，父亲正手持一杆冲天炮烟花对着天空。周悦看着五光十色的烟花，心花怒放地喊出：“过年啦！”

        对于小孩子来说，过年的快乐是放烟花，是看灯展，是拿压岁钱，更是串门吃酒席。但周悦一点也不喜欢和一些奇怪的亲戚坐在一个饭店包厢里吃饭，那只让她觉得压抑。

        大年初一的时候，周悦在父母的带领下来到了爷爷家。爷爷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虽已满头白发，但白净的皮肤上没有老年斑，双目也未被时光蒙上浑浊的轻纱，仍带着澄澈的光亮。见到周悦，他的高兴溢于言表，轻唤起周悦的名字时眼中似点缀着星星一般闪烁着明亮又温柔的光。

        记忆中，周悦在成长之路上不断收获着来自爷爷的爱。即便有时候爷爷与爸爸发生了争执，他也会在看到周悦的那一刻笑着摸摸周悦的头。中午在爷爷小卖部吃饭的时候，爷爷会把肉夹给周悦吃，却毫不嫌弃周悦吃剩的肉骨头。周末的时候，爷爷会抱着周悦去买东西，年迈的他抱上周悦的时候总是踉跄着起来，但他还是紧紧地抱着周悦，哪怕周悦在他怀里放了个屁，他也会说“我孙女放的屁也是香的”。

        爷爷是这个大家庭里唯一让周悦感受到温暖的长辈。是的，唯一。

        周悦打小没见过自己的亲奶奶，她一直唤着“奶奶”的那个人是父亲的继母。继奶奶对周悦的父亲并不好，自然也是不待见周悦的。

        每一个在小卖部里吃饭的中午，继奶奶都让周悦感到浑身不自在。在周悦还不知晓眼前这个人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她总会在饭桌上说点话，但接话的人通常只有爷爷，继奶奶只是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后来，周悦渐渐发现继奶奶真的不想和她说话。

        有一天夜里，周悦试探母亲：“妈妈，奶奶是不是不是我的奶奶啊？”

        母亲看了眼周悦，没有说话。

        周悦又跑去问父亲，却遭父亲声色俱厉的责备：“胡说什么？是不是你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周悦没再问下去，却对此有了七八分的肯定。

        上小学后的一个中午，堂哥周松也来小卖部吃饭。那天，继奶奶高兴地走出来迎接周松，拉着他有说有笑的，而周悦跟在后面就像被他们遗弃了一样。

        “哎呀，孙子孙女都来了啊！”一位老婆婆的声音传来，继奶奶忙回头拉过周悦的手腕，笑着说：“是啊！都来了！今天热闹啊！”

        周悦虽有疑虑，却高兴于继奶奶第一次拉起了自己的手……额……手腕，也对着那位老婆婆笑了笑。

        饭桌上，继奶奶端来一碗汤圆放到周悦面前，说：“吃吧！”

        饭桌中间摆了一大盆排骨汤，周松正端着一碗白米饭，用勺子将排骨舀到自己碗中，然后大口大口地吃着。

        “为什么我要吃汤圆？”周悦不解地问——难道我不能吃肉吗——她强忍着，将这句话憋在了肚子里。

        “你昨天不是说要吃汤圆吗？”继奶奶啃着排骨不假思索地说。

        “我没有啊，我没说过。”周悦震惊于继奶奶的话。

        “有！吃吧！反正你爱吃汤圆，”继奶奶说着，又指了指周松说，“他不爱吃甜的，就让他吃饭吧。”

        “恶心！”周悦说完，欲起身离去，却被继奶奶拦住，硬逼着吃下了第一个汤圆。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起，继奶奶接起电话，是周松母亲打来的，询问周松为什么没回家吃午饭。

        “怎么？我这的饭有毒吗？我会害你儿子吗？”继奶奶愤怒地拿着电话听筒说，“你儿子早上用毛巾打我的脸，那么疼，我说什么了？”

        “啪！”电话被继奶奶重重地挂掉，丝毫不留余地给对方再说半句话。

        “我吃不下了。”周悦放下勺子，想离开这里。

        “吃完！别浪费！”继奶奶的语气并不好。

        周悦勉强自己多吃了两个，却被汤圆腻到了。

        “爱吃甜的容易发胖，周松爱吃咸的就不容易发胖。”看着周悦面露难色，继奶奶竟雪上加霜。

        周悦看看周松肥头大耳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他要是爱吃甜的岂不是要胖死了？”

        第二天早晨，周悦背起书包走出家门，恰碰见继奶奶带着周松去上学。但眼前这一幕着实令她大跌眼镜——继奶奶背着肥胖的周松，两只手不仅托着周松又圆又大的屁股，还挂着两个大黑袋子，那里面装着一条条待售香烟，又沉又重。即便如此，继奶奶还是走得飞快，周悦跟在后面差点没跟丢。

        “奶奶，你为什么背着他？他这么胖，你背得动吗？”周悦问。

        “奶奶，你快让周悦走！”周松趴在继奶奶背上，蛮横地打着她的后背。

        周悦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说：“笨蛋，路也不会走。”

        “快走！”继奶奶对周悦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差。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继奶奶蹲了下来，周松欢快地从她背上爬下来，往学校里跑去。

        “要人背还怕被同学看见啊。”周悦小声嘀咕着。

        那应该不是我的亲奶奶，是周松的亲奶奶吧。那个早晨之后，周悦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周悦只猜对了一半。周松父亲其实是周悦父亲的亲弟弟，都是继奶奶的继子。但这俩兄弟的性格截然不同。周悦父亲是个牛脾气的老实人，虽然易怒，但没心机。而周松父亲却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从小善于在大人面前装乖讨好，却在背地里使手段刁难亲哥哥。于是，周松父亲在继奶奶进门之后很快便与她亲如母子了，而周悦父亲却是受继母虐待、遭亲弟陷害的可怜人。正因如此，继奶奶对待周松和周悦也是天差地别。

        今天，继奶奶见到周悦也是没什么表情变化的，直到其他亲戚来了，她才对周悦假笑起来。

        周松父母出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与继奶奶的大同小异。他们在周悦父母面前拉着周悦的手嘘寒问暖，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却在无人区对周悦翻着白眼。

        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三个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周悦心想。

        周悦记得，周松父亲常来周悦家将她带走，说去和周松玩。但在他们家里，年幼的周悦曾被周松母亲强令坐在楼下，不许上楼。当周松站在楼梯口对她招手，让她上楼去看电视时，周松母亲总是斜眼盯着周悦，却以听似温柔的语气说：“周悦，你乖，不要去楼上，在楼下待着。”随后，她又指指周松以听似责备的语气说：“他不乖，要挨打的。”

        无数次，周悦独自一人坐在外面，看看天空，看看地面，一下午的浮白让她觉得这个房子和房里的人有些许怪异。

        直到有一次，周松父亲下班回家看到周悦傻傻地坐着，小声问周松母亲：“你怎么让她坐外面？她去告诉她爸妈怎么办？”

        “她不会说的，说也说不清楚。”周松母亲的声音更小，却还是被周悦听到了全部。

        周悦开始觉得他们是表里不一的人。但晚饭的时候，周松父母又在饭桌上热情地招呼着周悦，让周悦一头雾水。

        母亲来接周悦回家的时候，周松母亲假笑着，说周悦吃完了一整碗饭，又说周悦今天和周松一起去了邻居小伙伴家。

        周悦听着这些半真半假的话，没有反驳。周悦母亲信以为真，笑着带走了周悦。

        回家路上，周悦忍不住开口：“妈妈，叔叔和婶婶很奇怪，他们好像不是真的对我好的。”

        “不会的。虽然你叔叔跟你爸爸感情不好，但是他对你是真的好的，就像你爷爷对你一样。大人不会把上一代的恩怨牵扯到小孩子身上的。”周悦母亲几乎是脱口而出，都没有在周悦的话上多思考一分钟，也没有注意到周悦有些难过的表情。

        而今天的饭桌上，继奶奶和婶婶像是事先约定好了一样，在所有亲戚面前一边往周悦碗里夹菜，一边笑着让周悦多吃点。

        周悦母亲看着，丝毫没察觉出她们的装模作样，反而在周悦用勺子挑走婶婶夹来的大虾时，没好气地对周悦说：“你怎么可以把它扔掉？不吃要说啊！婶婶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周悦看了一眼母亲，脸色阴沉，将“傻子妈妈”四个字藏在了心里。

        不知是谁将话题一转，开始交谈起了小孩子的成绩，而那个时候爷爷家的亲戚们只有周悦和周松这两个小学生。周松比周悦大一届，成绩很差，却爱吹牛，曾在周悦面前吹嘘自己要当副班长了。而他的父母比他更爱吹牛，现在周松母亲已经开始她的表演了：“我们周松数学比语文好，因为他很聪明。”

        “嗯！他很聪明的，就是懒，懒得背书，所以语文差点。”继奶奶附和着，又指了指周悦说，“她笨，但是努力，所以语文好，但她数学不好。”

        周悦母亲听着，没有说话。周悦用手推推她，她也没有反应，气得周悦自己开口：“我只是数学没有语文好，但我数学也不差。我数学比语文差是因为我语文是全校第一。周松呢？既然数学好，那考了几分呢？不会他最好的数学还没我最差的数学考的高吧？！”

        “周悦，小小年纪就这么会吵架了！”周悦母亲说着，看看继奶奶和婶婶的脸。

        “我这不是吵架，是理论，是实话实说。”周悦对于母亲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充满了怨气，连反驳她时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母亲。

        晚餐结束之后，大人们忙着打包剩菜。周悦并不想和周松待在一起，便跑到母亲身边跟着。

        “你怎么老是跟着我？”母亲说着，摇着头得意地看着周悦，对着别人笑着。

        周围的人看了只能笑笑。周悦生气地跑开，独自坐到了一张凳子上。她不太明白母亲在众人面前的言行举止为什么如此怪异，不仅帮着外人说话，还不让自己的女儿跟着她，这与她在家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啊！”周悦母亲忙完后走过来，语气是凶中带点显摆的意味。

        周悦虽与母亲一同离开，但一路上却是很不耐烦地回应着母亲对周松一家人（包括继奶奶）的吐槽。母亲说什么，周悦都是“嗯嗯哦哦”地敷衍着。她实在是搞不懂母亲到底在干什么？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数落自己，对自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而现在又在自己面前说着那些人的不是。而母亲，并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妥的，甚至正生气于周悦现在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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