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长剑 二十九

之后赫蒂还带着他参观了纺织厂。※％，厂房很大，厂房里有成排成排的机器，机器之间三个人宽的距离，厂房大概有五六十步长。一些长了很多只手臂的妖魔正站在怪异的机器旁边劳作着。好像洪水爆发一样的轰鸣声在厂房之中轰响着，布鲁斯特和赫蒂的交流基本上要考喊。

        “这个机器是你最喜欢的库克大师发明的纺织机器。它可以自动地纺织出可以用的步，和磨坊一样是利用了流水的力量。这里地势低，很好借力。这台机器用的锭子数目多达几十枚，可以一次纺织出好几劈布。但是机器容易出错，有些线头断掉的话布就会开线。这些妖魔负责监视这些机器保证他们正常运作。一旦有线头断了，他们就会换上新的。”

        布鲁斯特吃惊地看着妖魔灵活地晃动这他的手臂同时接起了三处断掉的线头。这里的噪声大得不可思议，三处线头在不同的位置，如果不小心看根本发现不了，如果换成人的话或许要十几个工人才能达到一个妖魔的效果。本来用来射杀人类的指枪被妖魔用来接线头，布鲁斯特有些苦笑不得。他心中对于妖魔的厌恶不可思议地减轻了不少。从轰鸣作响的纺织厂之中走出来后，布鲁斯特保持着沉默。

        “现在这些生产者已经支持起了圣城接近一半的工业，而这个数字只会不断地增长。”赫蒂说道，“现在又一般的圣城人，他们的衣食住行都靠着这些妖魔养活。他们是在吃这些妖魔的血汗，如果没有这些妖魔，圣城的物价将会上涨二分之一。你是商会会长的儿子，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懂吧。”

        “……一个生产者会吃多少人？”

        “看种类，另外你需要知道妖魔只吃人的内脏，他们不喜欢吃人。如果有牛肉或者是羊肉，他们会很得意地吃那些肉质更好的食物。内脏对于妖魔来说像是——库克大师有一个很专业的词，叫维生……维生什么来着。我不懂，但是大概意思就是维持生命所必须的物质，不需要很多就能用很久。生产者的食量被库克调剂过了，它们会比一般的妖魔消耗更少的资源。体型最大的纺织者可能两个月需要一个人类的内脏，其他的需求更少。圣城一天总有十几个盗窃犯被抓住，周围的山野里也有不少的强盗。用这些犯人的内脏就足够养活这些妖魔了。”

        布鲁斯特觉得自己快被赫蒂的理论给击倒了。虽然布鲁斯特讨厌他的父亲和那个商会，但是耳濡目染地布鲁斯特也懂得这些妖魔的价值。如果从商家的角度来讲，这些妖魔意味着更加廉价的劳动力，廉价也就代表着低成本。低成本不仅可以制造出更多的利润，还意味着竞争力。牺牲几个人的性命就可以用一半的价格卖出自己的商品，在整个大陆的皮革里印上自己的名字，没有比这个更加划算的事情了。只要一个稍微有些头脑的商人知道了这些“生产者”，他就会冒着被千万人唾弃的后果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恶魔。对于圣城来说，妖魔已经成为了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消灭这些妖魔导致的物价攀升足够引起一场****。

        “布鲁斯特，你觉得要怎样做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痛恨妖魔呢？”

        赫蒂突然问出了一个布鲁斯特从没有想过的问题。年轻的骑士被问住了，他对于恶魔的理解大部分来自于教会之中的典籍和那几天任务之中死里逃生的经历。他抚摸着自己被妖魔毁掉的右手沉默不语。

        “杀掉那些妖魔么？见到一个妖魔杀掉一个么？虐待他们，将他们曾经施加在人类身上的恐惧和痛苦返还。将那些丑陋的肢体变成碎片，让他们哀嚎响彻夜空。这就是痛恨么？”

        “我不知道。但这不正是你所做的事情么？”布鲁斯特说道，“硫娜告诉我说，你是大剑里杀妖魔最多的人。是你自己养了这么多妖魔，然后又杀掉了它们吧！你故意放出那些妖魔，让它们袭击村庄。之后你又将这些妖魔杀掉，这样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像个救世主。”

        “这并不正确。我屠杀妖魔是在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没有来过圣城，也没见过库克，所以也不能养妖魔。”赫蒂摇了摇头说道，“相反，在我和库克合作之后，我杀掉的妖魔就寥寥无几了。”

        “那是……”

        “那是因为我的思考方式产生了改变。屠杀妖魔的确让人心情舒爽，但是就算杀掉行凶者还是于事无补。死掉的人不会复活，被破坏的村庄还需要修补，财产的损失也毫无变化。一切只不过是泄愤，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因为杀人者杀人，所以要将杀人者杀掉——这是冲动。因为作恶者作恶，所以要将作恶者杀掉——这是暴力。正确的方式是让他们偿还他们所犯下的罪恶。所以在我刚成为圣女的那几年，我将我遇到的妖魔全都变成了奴隶，让他们劳作。他们吃掉了多少人，那么我就要让他们完成多少人应该完成的工作。他们毁坏了多少物品，我就会让他们将那些财产的价值赚回来。”

        “……”

        布鲁斯特愕然。

        “野生的妖魔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他们的本体虽然力大无穷但是并不适合劳作。他们的爪子会弄坏工具，庞大的身体也难以进入大部分为人类设计的房子。最主要的是这些妖魔十分狡猾，我必须要时时刻刻监视着他们。”赫蒂摇了摇头说道，“他们绝不是好的工人。那些奴隶一般活不过三个月，有一些是尝试逃跑被我杀了，剩下的都是累死的。”

        布鲁斯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能将妖魔累死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劳动量呢？

        “后来库克找到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的事情的。”赫蒂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继续说道，“他告诉我，妖魔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物种。他们是一种聚合的生命体，身体的每个部分都不是特别的关键所以它们的回复能力很强。同样的，只要在妖魔诞生的时候给出不同的刺激激发他们潜在的能力，妖魔就会变成我所需要的样子……”

        “停一下……”布鲁斯特连忙打断了赫蒂的话，“你是说……这些妖魔都是你……生产出来的？妖魔还可以被制造？”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妖魔的确是应该是可以制造的。”

        赫蒂带着布鲁斯特继续往前走，他们经过了常常的甬道来到了一扇亮银色的大门面前。整个大门都用金属制成，看上去光滑无比。布鲁斯特抽出了自己心爱的长剑，但是它却在这扇金属门面前黯然失色。赫蒂抚摸着大门，也不知道按动了什么机关，看上去有好几吨沉的门就这样划开。冰冷的白光从门后射了出来，布鲁斯特不由自主地用手挡住了脸。等到他适应了这个光线，却又被门内的事物所震惊。

        那是一个银色的世界，不管是地面还是墙壁都是异常地光滑。一个个巨大的管子伫立在房间之中，罐子之中竟然还漂浮着人类。布鲁斯特想要走过去看看，他的脸却撞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上。沉重的声音回响在房间之中，赫蒂一把将他拉住。

        “那里是一种叫做玻璃的东西，看上去是透明的但是它很硬也很脆。”

        布鲁斯特定睛一看，果然眼前的一个部分看起来颜色有些深。那一个个悬浮的人体原来是被玻璃的圆柱体所罩住，圆柱体之中也充斥着透明的液体。当看到人体像是鱼一样泡在书里面，毛发和胡须像是海藻一样伸展着，布鲁斯特感觉到了一种纯粹生理上的不适。

        “……玻璃，我听说过这种东西。只要将天然苏打和石英混合加热然后就会变出这种物质，但是它们一般都是绿色的。但是我没想到还有完全透明的玻璃。”

        “我不清楚，这里是库克的实验室，我也不太常来。”赫蒂耸了耸肩，她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一向很诚实，“或许你有时间可以亲自问问你喜欢的库克大师。”

        “我……”

        布鲁斯忒沉默了一阵。在他知道库克主动找到赫蒂来进行妖魔生产的劝诱时，他对这位神往已久的大师就抱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一方面布鲁斯特讨厌他玩弄生命的行径，但是他也不得不佩服库克的这些发明和创造。布鲁斯特摇了摇头，他想换了话题。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难道在用人类做实验么？他们现在活着还是死了？”

        “死了，但是凝固在了死的那个那一秒。”赫蒂说道，“这些都是库克搞出来的玩意。他告诉我，人类并不是那么容易死掉的事物。就算是心脏突然停止跳动，大脑也还在思考。就算是大脑坏掉了，身体之中的肌肉也在运动。就像是被去掉头部的鱼，身体还会抽出一样。人类并不存在一个真正的‘绝对死亡时间’，死亡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这些人都是死刑犯和重刑犯，被送过来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就被停滞在了‘死亡过程’之中。浸泡在那种液体之中，活着的部分还活着，死掉的部分也不会腐烂。”

        “这有什么用？”

        “这些人是生产妖魔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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