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七日（二）

　　凤栖皇室喜欢华美的事物，便连观尘殿，这一处所谓的清修之所都是琉璃瓦，楠木梁，白玉墙。
　　雕栏玉砌，一几一案，一桌一椅，全部描金。殿中陈设不多但精致华美，且多以金器为主，就连瓷瓶都要描金。
　　脚下的青石砖上也铺设着厚厚的柔软细腻的白兽皮，想来此处即使是冬天也不会冰脚。
　　这一处前后两殿，前殿奢华倒也无甚奇处，一应陈设俱全，与别处也别无二致。
　　后殿是一修室，有蒲团，香案，玉榻，还有正中悬挂一面偌大光滑的铜镜。
　　观尘殿的观尘，便以此镜观。
　　镜中可视万物，但有禁制，凡眼不该看的他们也看不到。界线设在凤栖，想远观别国也不成，免得生乱。
　　此镜是他送给先头那位老国君的，也算完璧归赵，此镜未成宝之前，就是皇宫中一面普通的镜子。
　　是师父他老人家自出生起每日会照一照的镜子。师父他老人家九百年前也是凤栖的皇族。
　　或许这便是缘分，自入师门几百年来，每十年他都会随师父到凤栖一回，看看民生百态，看看国君政绩。
　　国君若勤政爱民，他便会开怀大笑，直到笑的直不起腰他老人家才会说，自己有后了。
　　若国君混账不作为，百姓们过的不好，他老人家就会去给人托梦，在梦里破口大骂，冲人嚷嚷“混账东西，我他妈是你祖宗”。
　　师父故去之后，他也仍旧坚持十年一次这样做，以此来缅怀师父，替他默默看守。
　　不过也只是看守，他的十年一次，一向只保持远观，从不干涉。
　　直到一连出了几个混账国君，民不聊生。他很怕师父托个梦来骂他，才在某一年开始入宫为君师。
　　他对他们用心教导，用心劝诫。直到前任国君登基，勤政爱民。
　　他老人家不辞辛劳前前后后几百年，面对一个个白痴混账，终于能欣慰放手，便将师父的宝镜相赠。
　　镜有对镜自省之意，也是勉励。师父他老人家一开始也无心将其做成法宝。
　　只是怀揣着希望凤栖每一任的国君都能勤政爱民，要时常自省的愿望，每天那么照一照，时间久了法器自成。
　　幸也，先国君也不负所望，常以此镜看民生百态，也会每日对镜反省
　　。
　　然而今时这一位，也不晓得日日都他妈的瞎看或者瞎想些什么，好好的镜子一团乌糟糟的浊气，污秽不堪。
　　想来把之前那些个白痴脑残加混账全抓来放在一起，天天对着镜子照也不会比这个脏。
　　到底他妈的是闲着没事，堂堂国君不用心于国，成天瞎琢磨什么，真有让他老人家操不完的心。
　　前半夜他老人家不仅要防着那小丫头若隐若现的灵气，心惊胆战的打坐念经。还得充当护卫，劳心劳力的替她赶走那些邪祟。
　　后半夜的功夫，丫头好不容易安生了许多，他本该松一松绷紧的精神。然而累的要死的他，一进后殿，便瞅见了这面镜子。
　　还他娘的得收拾，一直忙活到天亮，水都没喝一口。
　　他闷闷往椅子上一靠，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冲着下首奉父君命，早早来给他老人家请安的姬珀一指“没良心，还不赶紧去倒杯茶来。”
　　“哦”小姑娘撂下一个白眼去侧殿茶室，左右找了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冷茶水，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开水烫手，冷的，您老对付喝吧。”
　　哼，青隐闲闲一歪，哼唧一声，反正他也不爱喝热的，索性就接过一口灌下。
　　由于闲烦，他把宫女太监侍卫，还有一群国君不知道哪里请来的一群小道士小道姑，通通撵了个干净。
　　但国君觉得毕竟是仙长，不能没人伺候，便派他两个女儿一大早来请安侍奉，还说一日都留在这，给他老人家解闷，也请他顺便指点一下学问。
　　他这回笼觉没睡成，还得应付这俩小的。华瑶倒还乖巧省事，没看一会儿书就困了，由着宫女抱进后殿安稳睡觉。
　　可这姬珀，这小娃娃。她本身在这就是个麻烦，她自己还不知道。
　　这倒罢了，主要她还不搭理人。他老人家被扰的没有觉可睡，又很闲，就想说说话。
　　小丫头还就是不说话，问三句看人一眼，要么点头要么摇头，实在不能不说的时候就哦，嗯，啊，没有，不是，好的。
　　而且今晨他出门一遛，本意补补气，可发现这皇宫里的气沉淀了一晚上，更浊了，熏的他老人家一肚子恶心。
　　这小娃娃的灵气虽然现在隐于体内，但身上的气息还是干净的要命，他就只是想凑一凑，闻一闻，清一清。
　　但一凑她就烦，一烦她就跑。跑不了了她就笑，笑着笑着她就开始讨人厌。
　　问他一些比如人为什么会梦游，梦游好玩么，梦游撞破墙头会不会痛，以及怎么赔她水池之类的问题。
　　他厌恶的揉了揉这只拼命招人烦的小崽子的头，心里愤愤不平，那还不是因为她！
　　然而他老人家很生气也无法说，只好就地取材，捡了枚没有雕琢过的玉石，给她鼓捣了一个新的护身符出来。
　　随手往她脖子上一套，圆溜溜的水滴形坠子“行了吧公主殿下，别念叨了。去找本过书来，我跟你一起看。”
　　“哦”姬珀随手找了本带图的往殿中右侧的蒲团上一趟，三只蒲团并一排，很不成样子的读了起来，也没理会他。
　　她一安静他又开始犯闲，冲她笑眯眯道“你不困么？公主殿下，你每晚都睡得好么。”
　　“回皇宫不好，昨天好，从前也好。白天不能睡，睡了晚上没办法睡。”
　　青隐点点头，心道确实可怜。想想他凑近了些，伸手取下了她脖子上的坠子，刺破指尖，在上面点了滴血。
　　一滴血滴到玉上，血与玉迅速融合，莹白美玉变成殷红色。虽然这个护身符只可以装他一滴血，但也足够震慑那些东西一段时间。
　　先这样，护她一护，回头他在帮她想想办法，可以问问尚道师兄。
　　姬珀好奇的看着青隐，青隐笑笑“镇眠的，殿下。带着就能睡得好些，以后就带着它，千万不要离身，离身就没用了。”
　　小兔崽子一呲牙，又开始瞪着眼睛招人烦。“真的么？仙长。可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会梦游？为什么不弄一个镇住自己？”
　　“……不要就还我，你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要”姬珀笑嘻嘻一转身躲了他的手，把护身符拿过来，重新套回脖子上。
　　殿中东侧有一面墙的书架，她闲着没事挑挑拣拣，从书架最底下一角找到了几册由布包着的书，不晓得谁放的，打开来还带图，她大喇喇的重新往蒲团上一躺，一页一页的翻了起来。
　　倒有趣，她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他先叫了两声，她都没听见，他又大叫一声，她才抬头。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不懂的可以问我，我会的很多。”
　　“字不大认得，我在看两个人光着身子打架。”
　　“……”太阳穴突突一跳，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这种感觉也似曾相识。
　　二话没说，他上去一把抢下书，看都没看，掌心起火，一把全烧了。回头冷笑一声，已经拿了纸笔过来“来，给我默弟子规十遍，三字经十遍，道德经十遍。”
　　姬珀头一歪，手一摊，大声道“不会写。”
　　“不会我把着你写，写到你会。”反正他也无事可做，可以折腾折腾这个小烦人精，顺便凑凑清浊气。
　　“哦”年纪太小，无力抗争。被这位仙长逮着抄书，虽然很不满但也只能闷声由他带着在小案上，一笔一笔的写。
　　她不晓得为什么突然要她抄书，还抄这么多。虽然第一遍她就会了，但出于我抄书可以，你也别太舒服的心态，她也没说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一抄就是半日。开始是他带着她一笔一笔写，然而抄到第二遍弟子规的时候，他就发现她熟练了很多，便试探性松了手。
　　可是这娃娃存心跟他拧着来，他一松手，她就下死手握笔，吃奶力气都用出来使坏。一杆笔被她驱使的龙飞凤舞，几次划破纸。
　　而且还老是写错字，不是这个字少一笔，便是那个字多一笔，看的他一个头两个大，还是得握着她写。
　　矫正她也要力气，这小姑娘劲大的很，软软呼呼的小手抓在他掌中，就跟抓着头牛一样。手上斗力气，还得专注看她下笔，真不如自己替她抄了得了。
　　仙师闷闷陪她写了一个时辰，终于熬到了用膳的时候，华瑶也醒了。
　　凤寐也特意抽空来他这看了看，还求他指点了一番迷津。
　　也不晓得凤栖皇室是怎么回事，每一代子嗣都不旺盛。
　　先头代代是独苗，这一代虽然幸的出奇，娃娃有俩，可偏偏两个都是女娃娃。
　　他并不轻视女儿，相反更认为女儿是浊世的一股清流。
　　就比如那一只，只要不主动讨人厌，哪怕不出声也惹人怜的很。
　　来日自己若有幸，能拥有一个女儿，他定当倾为人父的所有来娇养，一点风雨都不叫她经历。
　　但这世间如此，世人如此。凤寐就求他测一卦，看他这方面要是努努力，能不能有机会有个儿子来继承皇位。
　　“可惜，没有。”他道。两个孩子已经破了他历代祖宗的天荒了。
　　或许是因其中一个自下生就不在皇宫，方才叫他趁机钻了老天爷的空子。
　　没办法，他们这一族从开始到现在，就是独苗的命。凤寐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太不知足，他已经有这两个娃娃了，还有一个灵气天成的宝贝疙瘩，都可以去感谢上苍了。
　　何况啊，两个娃娃一个比一个精秀，除了某只的性格方面，哪哪都很惹人疼。
　　看着这样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并排在一起，一个唉声叹气毫不知足的爹，他老人家也不由心生一缸羡慕的醋。
　　突然也很想要个女儿，可惜这事要有娘子帮，这方面他还就是没缘分，一念罢了。
　　他笑眯眯的扶起了两个刚给她们父君背影下完跪的娃娃，一人给喂了一块点心吃。
　　并且出于包含了昨夜失礼歉意，还有刚刚的无奈以及一部分心怜等，各种微妙的心理，他左挑右选，给她拿了块又大又甜的栗子糕。
　　希望能堵住她的嘴，也希望她吃了就能对他老人家好一点，尊敬一些。毕竟他也算是看着他们家人一代一代成长的人物。
　　他挑眉看小姑娘，小姑娘皱眉。很奇怪，明明同样是甜食，瓜果她都吃，点心就是不可以。
　　但顶着仙长大人满怀希冀的视线，她强噎了一大块下去，顺带灌了两大碗凉茶水。
　　囫囵吞下去一回头，他老人家又捧了一盘在身后，非常慈爱道“不着急，慢慢吃，这还有。”
　　她摇头，老人家叹了口气“我说公主殿下，我都陪你玩一上午了，你跟我就没必要拘谨了吧，喜欢就多吃些。”
　　她觉得并没有同他玩，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吃那盘东西。
　　但也不知道说点什么这老人家能明白。她便直接道“有劳您了，但我不想吃。”
　　讨好不成，她并没有收到自己的赤诚的心意。老人家干干收回了手，转头向华瑶。
　　好好一盘点心，他也不喜欢甜的，她又不要，放着真可惜。反正谁吃都是吃，他道“来，二殿下，你吃。”
　　华瑶的表情难得有些扭捏，但还是接过了那一盘子点心，吃了一块，就放在了一边。
　　国君让这两个女儿日日来他这里请安侍奉，顺便请他指点一番学业。其实也想让他测一测这两个的命格。
　　大约是想知道实在没儿子的话，谁能继承大业。他说的时候还重点提了提他二女儿的懂事乖巧。
　　说来人这个物种有时候也很奇怪，明明心如镜明，就还是想要用别人的嘴巴说他想听的话，仿佛能更理所应当一些。
　　看着两个女娃娃，青隐默了默，索性就引这两个孩子到那面镜子前。他道“两位公主殿下，此镜名观尘镜，可视世间万物。你二人都过去看一看吧。”
　　华瑶低头搅弄着手里的帕子，若有所思。姬珀觉得有趣，眼睛也亮了很多。
　　青隐笑了笑道“去吧，你们想看什么就能看到什么。不过，一次只能一个人看，谁想先来。”
　　姬珀本能的向着镜子迈出了一步。华瑶也想等她试过再去，无意间却看到了桌子上的那盘子点心。
　　这世上的东西从来只有她不要，却从没人敢把姬珀不要的东西给她。
　　她愤然扔了手里的帕子，冲着青隐用力道“仙长，请您允许我先来。”
　　姬珀回头看华瑶，觉得真难得。对于未知结果的事物，比如宫中花园里的颤颤巍巍的吊桥，明明她也好奇的很，也非常想踩一踩，但她就是要等旁人试过她再动。
　　今日难得她英勇一回，让姬珀颇有几分意外。姬珀笑笑，反正镜子也不会跑，玉岐也不会跑，便退后一步让她先来。
　　华瑶哼了一声，哒哒几步跑到了镜子前。望进去的时候还呲牙回头看了姬珀一眼。
　　不怀好意，她要看的东西肯定跟自己有关。
　　但不得不说，华瑶长的好看，这一笑虽然坏，但看着还稍微有那么些可爱，比起她平时。
　　青隐此时也在观尘镜前，所谓观尘镜，也是观心境。她们观尘他观心，他老人家就是替他师父操心，也得看看两个丫头的心性如何。
　　以前凤栖代代独苗，好坏都一个没法选，再笨他也得任劳任怨的教。今甚好，有两个。
　　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一个人对自己以及对周围，初步认知是三岁，而初步形成便是七岁。刚刚好，这两个丫头正是七岁。
　　“观尘观心，以小观大。由外及内，由世向人，由人向己，由己向心，由心向命。己主眼，眼随心，心主命。”他心中默念宝镜的经诀，一手抚摸镜子。
　　命数命运这东西，七岁前随天，七岁后随性。便让他好好瞧一瞧国君这两个丫头的心与命。
　　姬珀悄咪咪的看着那位白衣仙师，他此时闭目凝神，一手扶镜，巍然不动。
　　眉好似剑锋，眼睛虽然闭着，可也是两条好看的线，睫毛也很长。如此一动不动，简直就像是画，天仙下凡一样的画。
　　而且父君说，他本来就是仙，虽然是一半，但他比宫里所有人都厉害。
　　父君与自己还有华瑶都好好交代过，这个人即使好看也不能用力看，要尊敬。
　　七岁分美丑，说不许看也有点难，她与华瑶都没听话。
　　但幸运的是，她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她没看，她只是带着尊敬在欣赏。
　　欣赏了不多时，他睁开了眼睛，朝她微微一笑。不由的脸蛋稍微一热，好像偷吃被抓到了现形。
　　公主殿下一扭头，勉强的给了他这张脸几分颜面，微微羞了一羞。
　　这个人，除了梦游的时候，粘她的时候，喂她糕点的时候……大约只要他远些，就还挺讨人喜欢。
　　青隐悄咪咪一笑，这娃娃羞的还挺可爱。
　　然而心里好像不知哪里包藏了个凉嗖嗖的鬼，突然扯嗓子嚎叫“小崽子，逮到了，你居然还知道个羞！”
　　摇摇头，扔了这个与他作对的声音。他冲华瑶一笑道“好了公主，可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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