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想念

去往墓地的路已经变得熟悉了，尽管十年间这里几经变换。温南黎第一次仔细看这段路，看到新架起的高架桥，平底而起的楼宇，记忆里的一切都染上陈旧的颜色，被新的景象替代。

        有时候也会遗忘，在逐渐接纳了的新生活里，忘却孟溪的死。

        死亡沉重，但死后的遗忘却轻飘飘的，在回忆里被不经意缅怀，这世界真不公平，因为不再存在，就会被淡忘，就会不再留下痕迹。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了，包括她自己。

        孟溪墓碑前她们留下的花束早就被清理干净，秋冬季节里的无数场雨，留下斑驳的印记，那张照片上的面孔逐渐陈旧，逐渐与周边产生时差。

        温南黎将一束新鲜的雏菊花放在她的墓碑前，然后席地而坐，冬天的地很冰冷。

        她伸手擦净孟溪照片上的尘土：“你就躺在这样冰冷的地底下啊。”

        “我甚至都没忘记你的声音，你总是很有活力地喊着我的名字，记忆里，总是在离得很远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独自一人又窘迫的我，你总是跑着过来，而我只是在原地等你先靠近我。”

        温南黎低头：“好像，友情也好，爱情也好，我都总是在等别人先走近我。”

        “我们再也没有机会真的面对面说话了，自从你走以后，我也从来没有像这样单独跟你说过什么，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好好地生活，也没有善待自己，我无法与自己的心结和解。

        我想过许多如果，如果我再坦率一点，再多一点信任，再少一点犹豫，可能事情会简单得多，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周全，以为自己是做了更好的决定，但我只是自私地将一切变成我容易应对的方式，却不顾其他人的感受。

        我不能改变一切，也很难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我。但这一次我想坦然一点地面对我的感情，面对你，面对自己。因为我想要拥有幸福，哪怕它需要我直面痛苦和愧疚。

        孟溪，我喜欢徐行，在我不知道他是徐行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他。你说喜欢是有原因吗？可能因为他的内敛和温柔，可能因为他细致却又包容，甚至可能因为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过我的坚持，喜欢有时候没有道理，有时候又因为每件小事的累积，我想在他身边，陪着他，看见他，因为有他感到幸福，也想让他幸福。

        这对你本就不公平，我与徐行有这活着的十年，有继续向前的未来，我不能强求你的祝福。但我们都爱着你，尽管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过去，但你与我们的过去和未来，都总是紧密相连。

        前不久我主动站出来，在言语上捍卫了自己，而不再只是躲在别人的身后，可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又想到了你，想到你说话底气十足的样子，想到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那个时候我的懦弱就少了一点，就好像离你更近了，就好像你大喊着我的名字朝我跑来的时候，我就充满了勇气。

        我好遗憾啊，从没告诉过你，我生活里很多的勇气，我人生里许多更好的改变，都是因为你。

        所以，其实我与你从未分开。你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孟溪，我很想你。”

        风徐徐吹过，雏菊花白色的花瓣微微颤动，天空云层密布，纹丝不动。

        温南黎抬头看天，喃喃道：“好像又要下雨了，我知道你最讨厌雨天了。现在我也不喜欢雨天了，下雨后整个城市的颜色都变得灰蒙蒙的。”

        她坐了良久，直到风平息后又吹拂，直到停滞的云层浮动起来。

        “孟溪，你过世后我曾经梦见过你，你坐在教室里窗边的位置跟我招手，窗外一片明媚，我在景城从未见过这样灿烂的阳光，泛白的光晕照在你的脸上，你笑得很开心，我现在想，你的招手像是在跟我告别呢。”

        温南黎准备离开墓地的时候，一场雨开始落下来。

        细密的水滴砸落在她的车窗，她坐在停车场的车里，窗外是葱郁成林的如同公园一般的墓园，远处是高楼耸立和车流交错的热闹，这里却永远平静。

        死亡是时间静止唯一的方式，但其他人却依旧随时间流动。

        走出墓地之后不久，雨下得越来越大，从水滴变成水流，将眼前的一切变得迟钝且模糊，温南黎打开车灯和双闪，随着缓慢的车流在路上行驶。

        徐行打来电话：“雨越来越大了，你在哪，我去接你。”

        “市里也是大雨吗？”

        “嗯，城北下得更早一点，那边有的路都淹没车轮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这边雨才刚变大，我应该半小时内能到你家。”

        徐行迟疑片刻后问：“你见过孟溪了吗？”

        “嗯。”

        徐行没有继续追问，“中午想吃什么。”

        “下雨天吃火锅吧。”

        徐行笑了笑，“好，外面下雨，我们自己在家吃吧，我现在去楼下买菜。”

        他又说：“开车小心，雨太大了就找个地方停着，等我去接你。”

        “没事，这么大的雨我也开过车的。”

        “好。”徐行说，“到了以后打给我，我在楼下接你。”

        温南黎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雨不见变小，一路都开得很慢，她开到徐行家门口的时候，地上的积水也淹没过了轮胎底。

        雨刮器匆忙地擦过玻璃，她透过因水流漫过而模糊的玻璃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徐行，他撑着一把很大的伞，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钻进她的车里，一半肩膀被风吹的雨水淋得半湿。

        “我没打电话呢，你怎么下来了。”温南黎将车上的暖气开大，问道。

        徐行将湿了的外套脱下来，“看着时间差不多就下来了。”

        “等了很久吗，路上太慢了，开了可不止半小时。”

        “没有。”徐行的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笑着说。

        温南黎将车开进徐行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停在电梯间旁边的空车位上就行。”徐行指着前面的位置说，“我跟物业租了这个车位。”

        “我说刚才怎么直接识别了我的车牌号。”

        “嗯。方便你以后过来。”

        温南黎停好车下车后说：“租金我转给你吧。”

        “干嘛跟我算这个钱。”徐行愣了愣后说。

        “你们规培医生一个月才多少工资啊，吃饭都不够用。”

        “我有积蓄。”徐行说，“别担心我。”

        电梯刚好在负一层，他们两人一起进了电梯。

        “不可以，我不想总是花你的钱。”温南黎坚持。

        “我也不想两个人总是算这么清。”徐行无奈说，也不肯妥协。

        温南黎停顿片刻后说：“我不想给你负担。”

        徐行揽过温南黎，将她抱在怀里，“以后，负担这个词也不准说。”

        “徐行，我这个人有点笨，不知道怎么样对一个人好，所以我想，不给一个人负担，也是我对他好的方式。”

        徐行低头，认真说：“如果我觉得有负担，我会告诉你，好吗？我会很坦诚，绝对不勉强自己。”

        温南黎点点头，又说道：“好，我知道了。”

        过了半晌，温南黎笑起来，“电梯好像一直没动，我们是不是没有按楼层啊？”

        徐行看一眼没有亮起的电梯按键，笑着说：“好像是。”，然后又将温南黎抱得更紧，“再抱一会。”

        温南黎笑起来，“被人看到就丢人了。”

        “没关系，反正我不害怕，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呢。”

        “没想到看起来严肃认真的徐医生这么肉麻啊。”温南黎调侃道。

        “以后会让越来越多人知道的。”

        他们进了家门，徐行去换衣服，温南黎帮他把潮湿的衣服收在脏衣娄里，然后去厨房帮他烧水泡姜茶。

        徐行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温南黎正俯身，刚刚打燃煤气灶。

        他走到她身后抱住她。

        温南黎转过身，也回抱住他：“怎么了？”

        徐行没有说话，俯下身亲吻她。

        由一个温柔清浅的吻，变成唇齿相依的热烈。

        他的气息和温度将她包围，她不自觉地靠近他。

        气味和记忆揉杂在一起，徐行的气息一点也不陌生，那些年少相依走过的下雨路，头挨着头看同一本英文书的酷暑，午后操场站在篮球框下的对话，停电的房间里的手牵手，还有酒醉时相拥而眠的夜晚。

        她不自觉靠近，不自觉记忆，不自觉地贪恋。

        他们微喘着气与彼此分开，头贴着头，相视而笑。

        没有缘由，又或者因为这一场有点生疏的拥吻，他们一起笑出声来。

        徐行又靠近，捧着她的脸，很轻地吻在她的额头上。

        温南黎抱住他，贴在他的怀抱里。

        水壶因烧开水而发出叫响，徐行帮她关掉炉灶，温南黎钻出他的怀抱，看他将水壶的水灌入茶壶。

        “你可能是我知道的，唯一还在用烧水壶的人了。”

        徐行笑了笑：“买锅的时候的赠品，不能浪费嘛。”

        “让我想到小时候的外婆家，从前的东西总是繁琐不便利，但因为有回忆，所以又显得很特别。”

        “嗯，人也是，旧的才好。”徐行玩笑道。

        温南黎故意说：“是吗？没试过几个新人，很难做出客观的比较。”

        徐行故意惩罚似地抱住她亲一口，“我一个就足够好了，不需要比较。”

        温南黎哈哈笑起来，然后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也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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