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笼中鸟

八月的烈阳在软化的柏油路上肆意烘烤，隐约升起腾腾热气，耀光之下，十字街右拐口空前嘈杂。

        众人围成一圈，汗液的酸涩气味混杂着浓烈的铁锈腥味弥散。

        “救护车叫了没啊？！”一位举着手机拍下事故画面的男子询问身边人。

        身边人瞥了一眼男子的手机：“叫了，但是看样子这小孩挺不住了。”

        “肇事司机呢？”男子转身，将手机镜头对准外圈：“……不知道？这么多人怎么拦不住一个司机！”

        “拦个屁？！”有人面色后怕地开口。

        “大家可都看见了，那辆车的驾驶座上”

        “根本没有人！”

        原先被众人喧闹声盖过的蝉鸣重又焕发生机，突兀地在不安的氛围中响起。

        是的，他们都看到了，车上没有驾驶员。

        甚至，连那辆车是怎么消失在这条路上，也没人说得清楚。

        他们围着的少年浸在血泊中，白皙的脸上满是淌下的血，沾着砂砾碎石，额角撞击处还在涌出汩汩热血。

        他胸膛处的起伏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男子注意到，张了张口，手机镜头久久停在少年手中紧紧攥住的快递袋上。

        ——收货人：凌江宿。

        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大厅内，高挑挺拔的少年独自站立，察觉到手中空荡荡的感觉，他锁紧了清秀的眉头。

        人死后果然什么都带不走。

        可惜了师傅寄过来的高古玉，如果能等到他把高古玉放到橱柜中填满最后一个格子再死就好了。

        凌江宿抬起头，观察这间大厅，不由感慨地府的与时俱进。

        【检测到新手主播:凌江宿】

        【您死于一场车祸，（暂无权限查看内容），现将您分配至“生存游戏直播间”，您可以通过破解副本，获取更多的人气，提升主播等级，走向鬼生辉煌！】

        【您现在所处的地点为新手指导大厅，请仔细阅读新手须知。】

        脑中声音停下，凌江宿看到眼前浮现一块深蓝色透明面板，他抬起手指，轻触上去。

        【须知：

        1生存游戏直播间内副本运行基本模式为：主播进入—体验副本—安全存活—回答副本问题。回答正确，副本关闭；回答错误，主播抹杀。

        2直播间开设商场，主播可根据打赏所得购置商品。

        3主播都是自愿进入直播间，并签订了灵魂协定，故而每一个主播都应积极进入副本，直播间将自动除名两个月内不进入副本的玩家，并由十八层地狱发配灵魂。

        4主播在副本内所受的伤将会在副本关闭后痊愈。

        （更多内容暂无权限）】

        凌江宿仔细读完，恨不得叫上师傅一起下来看这荒谬的地府直播间。

        他摇了摇头，对于第二条里的“自愿”持保留意见。

        要么是直播间的欺骗，要么是上辈子的他还真做了签订灵魂这档子蠢事。直播间都已经掌握了主播的生死大权，这种欺骗没有任何必要，所以后者可能性更大。

        凌江宿仿佛能感觉到自己额角的三条黑线，十分不乐意帮上辈子的自己擦屁股。

        蓝色屏幕晃了晃飞到他眼前，打开了商城。

        商城内可谓是应有尽有，五花八门的道具被设计成不同的系列，规整地被陈列。

        其中不乏有在人间已经丢失的古物。

        凌江宿戳了戳被封锁的一把古剑，下一秒古剑呈现在他面前，只是颜色为灰色。

        付费按钮就在眼前，比取消足足大两倍，但是凌江宿只能按动取消。

        资深收藏爱好者看了看账户余额，勉强选择进入随机匹配的副本。

        凌江宿意识骤然陷入无边无际的深渊，沉沉浮浮许久才恢复了清明。

        机械女声在副本上空响起，丝毫不掺感情。

        【欢迎主播进入副本——笼中鸟】

        【你们将在这栋别墅内生存五天，并找到副本问题及答案】

        凌江宿正站立在一栋别墅的大门口，周围同行的有三个人，一位打扮精练的女性，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微微颔首示意，一个戴着眼镜正在四处张望的男人，以及一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小女孩。

        小女孩全身都穿着黑色，看上去酷酷的。

        “介绍一下，罗媛，副本经验5点。”打扮精练的女性率先走向离她较近的凌江宿，“大家都认识一下吧。”

        “凌江宿，是个新人。”凌江宿回答。

        罗媛表情没变，她从虚空中掏出一本便携的本子，刷刷记录着。

        “副本经验可以理解为你过的副本个数，5点就是5个。”

        凌江宿点头。

        罗媛看向眼镜男，却被对方一眼白回去，她眸光冷了冷，开口：“周赵，副本经验7点，7点均由组织‘边野’贡献。”

        周赵愤愤地瞪了罗媛一眼，覆在她耳边低声道：“等着吧。”

        小女孩一把推过周赵，抬头看向罗媛：“无名氏，谢谢合作。”

        罗媛笔尖顿住，目光在小女孩脸上打了个转，她收起了本子，迈进别墅内。

        别墅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拖拽声。未待门隙大开，数不清的鸟从狭隘的缝隙中冲出。

        与其说是冲出，不如说是挤出。

        因为门的重量过大，只被拉开极其小一部分，但所有鸟都用尽全力挣扎着，渴望逃脱，无一例外。

        鲜红的血滴落，砸在光滑的地面上，瓷砖色泽暗了暗，随后血液像是沸腾一般，涌着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气泡。

        在挣扎中被挤掉的羽翅顺着风飘落，完完整整地躺在沸腾的血泡上。

        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鸟儿得偿所愿，飞出了这栋别墅，在别墅上空盘旋。

        这栋别墅整体偏宫廷风，装修豪华，进门直面金灿灿的墙壁和水晶点缀。别墅有三层，旋转式楼梯从两侧延伸上去，视觉上拉伸了别墅内部的高度。支撑楼梯的每一根细柱都有精细的刻雕，形状似鸟，百样的。

        别墅内有一只白色羽毛的鸟，静静立在楼梯扶手上，瞳孔也如雪般白，折射着灯光，看上去有种诡异的美感。

        凌江宿的视线驻停在那只鸟上，鸟收拢着羽毛，没有要飞翔的迹象，让他想起了副本的名字。

        笼中鸟……

        他此刻站立在别墅正中心，头顶便是垂吊式的涟漪水晶灯，以他为中心，别墅为边界，地面为底基，构成了一个笼牢。

        凌江宿虽然没有接触过副本，但是他自幼跟随师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如今到了这种副本，倒比周围几位同样关于牢中，面色严肃的主播玩家更显得自在几分。

        “你们放心好了，这个装腔作势的臭娘们我一定会在这个副本解决了。”

        “老子给‘黑炉’做事，关她屁事，不就是在‘边野’当上了个管理员？真以为自己是组织核心人物了？”

        “副本经验？可不是我自己要的，也不是组织对我特殊待遇……别这么说，搞得好像我是个没良心的。‘边野’这个组织就几个有实力的，组织人多都是靠答案共享，一个副本派两三个核心人物，能养一大堆肉盾。”

        “你们不会真以为这种组织能多正义吧，都是为了养替死鬼。”

        “哈哈哈哈……要是想听我更多爆料，点个关注啊，我说的这些，不是在内部混了好几年的都看不出来。”

        凌江宿和周赵离得近，将他的话听进去七七八八，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比起后面一段话，他更在意的是周赵想要对罗媛下手。

        这就意味着，在生存游戏直播间里，不仅要提防副本设置的危机，还要提防人心。

        凌江宿不着痕迹地用余光观察周赵，他身边没有其他人，所以不出意外，周赵应该是在和直播间的观众互动。

        刚进副本时，凌江宿就忘记了这码事。如今想想，和观众互动说不定会增添一些破解副本的线索。

        只是如何开启弹幕新手须知里未提及。

        【是否打开直播间弹幕：是/否】

        凌江宿面前浮现一行文字。

        看来这个直播间足够智能，可能是直接连接他的脑电波进行一系列操控。

        凌江宿按下“是”。

        下一秒面前铺天盖地的全是弹幕，不知道是凌江宿吸引了很多观众，还是观众基数大。

        【开了！这下是真的开了！】

        【现在关注，等他成为颜值榜第一时我就是长老级粉丝！】

        【呵，我直接嗨老公！】

        【呜呜呜怎么有人又漂亮又帅的啊】

        凌江宿自从进了副本以来一直面无表情，看上去很不好招惹，此刻却因为弹幕的话红了素白的耳朵，原先看什么都冷冰冰的眼神也微微怔住，浅褐色的瞳孔像是一颗纯净透亮的琥珀。

        他以前不怎么碰得到手机，只有和师傅交流用得上，沾着师傅的光，他一直是客户的座上宾，被毕恭毕敬地对待，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弹幕里的话更加放肆了，凌江宿冷白的脖子上都蔓延开一层薄红。

        【还没搞就到这种程度了吗，呜呜呜】

        【论新发现的冷面酷哥，芯子里是纯情小白兔怎么办】

        弹幕跟着凌江宿转移，凌江宿得不到想要的副本线索，反被调戏了一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关掉了弹幕。

        在副本给出任何提示音之前，主播都只在别墅一层小心简略地观察，偌大的空间一片静谧。

        但很快有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传来，明明是那么远，踩踏声却像在耳边响起，尖锐又刺耳。

        悬挂的圆日比先前更为明亮，无数条光线四射，又大多集中汇聚在过道处穿着西装的男人的身影上。男人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压迫感和上位者的气势却张扬地发散，比他先一步到来。

        男人走定了，众人才看清他的面容。

        然而当对上男人的眼神，所有人都呼吸一滞，停住了打量。

        他眼神懒散又锐利，漆黑的瞳孔像是孕育了一汪深潭，透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没有人知道他在厌恶或者憎恨着什么，也没有人敢知道。

        大家都是恐惧地垂下目光，祈盼着男人不是副本里对付主播的npc。

        除了凌江宿。

        因此也只有凌江宿能看到，那片深潭面向他的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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