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风雪往事

　　“嘭！”

　　房门碰撞，发出一声巨响，周安言被吓得手一抖，笔锋突转，本该是遒劲有力的点睛一笔，如今歪扭的像条小蛇，好好一副字算是全毁了。

　　猛得抬头，怒瞪着那始作俑者，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你这死小子，敲门不会吗？手长来就知道吃饭是吧，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书法史上白白损失了一副流芳百世的佳作。”

　　风棠眉峰一挑，朝周安言啐了一口，

　　“得了吧，就公子您那两笔狗爬，别给书法史招黑了。”

　　“死小子，皮痒了！”

　　周安言气得瞳孔骤缩，抬手就将手里还在滴墨的毛笔朝风棠丢了过去。风棠身子灵活，微微一闪，便堪堪躲了过去。

　　二人又闹腾了一会儿，周安言才开始问正事儿，语气散漫道，

　　“安锦那儿是个什么情况？”

　　风棠站的笔直，一脸正色，丝毫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

　　“三小姐让傅家小姐上锦芳阁的房顶给她取风筝。”

　　没等风棠说完，周安言便打断他，一脸兴奋，眼睛透亮，开口道，

　　“让我猜猜，安锦叫人把梯子搬走了，把傅沅一个人留屋顶上了，是吧。”

　　“公子你神了！你怎么知道？”

　　风棠眼神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只见周安言哂笑一声，风流的桃花眼里含光蕴彩。

　　“三儿那夏天灌水，冬天通风的脑子，就这点子我看都是她身边的绿萝想的。”

　　周安言话音一落，风棠便捧腹大笑，一张脸笑的通红，眼泪花儿都出来了。

　　周安言瞧见他那副又癫又憨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默默地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紫毫笔来，沾上些许墨汁，抬手大笔一挥。

　　好巧不巧，正中面门，一道漆黑的墨迹横亘在风棠白白净净的脸皮上，配上他此刻那幽怨的如个小媳妇儿的眼神，滑稽的很。

　　周安言自诩谦谦公子，自然做不出那高声哄笑，讥讽他人的事儿，只是那唇角勾起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全然不懂收敛二字为何物。

　　许是风棠紧盯着自己的眼神怨气太重，唤醒了周安言深藏心底的那丝丝缕缕的愧疚之心。抬手握拳放置在嘴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你且去锦芳阁看顾着，别真出了事儿。”

　　风棠不语，目光如怨如诉，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锦芳阁

　　傅沅手里攥着周安锦让寻的风筝，端坐于高高的屋脊之上，寒风扬起她青绿色的长裙，如鸦的三千发，傅沅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捻着那风筝的竹骨，想着能得到一点点温热。

　　算着时辰，想来该是晌午了，这漫天的飞雪，密实的宛若雨幕一般的存在，让人根本看不清天空的样子。

　　雪落在傅沅的身上，渐渐堆积，最开始的那一层被身体的温热化开来，冰凉的雪水濡湿她的衣衫，渗进肌肤，透进骨髓，最后连血都冷了。

　　傅沅意识已逐渐涣散，神志也不再明晰。登高远眺，穿过那朦朦胧胧的雪幕，远远的一座四四方方的房子里，燃着灯，极为的扎眼。即便全身都冻僵了，那一刻，傅沅还是忍不住笑了笑，眉眼温和。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就爱漫无边际的瞎想，似乎是为了挖掘那藏匿于心底的人或事，给自己一个能继续前行的借口。

　　这样绵密的大雪，多年前，她也曾遇上过一次。那是一个夜晚，风比今日的还冷，雪比今日的还密，吹打在人身上，顷刻间便四肢麻木，五脏六腑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一般的疼。

　　傅沅记得好多无家可归的乞儿在那个晚上睡着了再没起来，她都认为自己挨不过去了，可第二天，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洒在身上的时候，那久违的温暖，小小的傅沅第一次哭了，温热滚烫的泪水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流进嘴里，是甜的。

　　风雪散去，还有暖烘烘的太阳，小傅沅，手里拿着从一个小贩那儿偷来的烤红薯，一脸欢喜的在燕州城里闲逛，走过热闹的集市，再到寂静的屋巷，手里原本烫手的红薯也只有一些余热。

　　傅沅路过一个半掩的小院时，突然停下了步子，往里伸个小脑袋瓜儿，粗粗一打量，就瞧见一个俊秀的白衣少年一脸落寞的独自坐在一桂花树下。

　　如今深冬时节，可桂花树上依旧是满树暗绿色的叶子，积雪点缀，纯净的白与生机的绿交织在一起，看着，就觉得心里欢喜的很。

　　不过，这最惹眼的还要数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眉眼清隽如画，一袭白衣衬得人比那树上的雪粒还要干净澄澈。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落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个形状不一的光影，如梦如幻，恍若云端之上偶入凡尘歇脚的仙使。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傅沅也说不上来，那日为何就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哥哥，你吃，暖和。”

　　傅沅软糯且带着奶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笙缓缓抬眸，与她四目相接，傅沅黑亮的眼珠，闪着灵动的光，清澈的宛若山间的一汪泉，同样的，傅沅也沉醉于顾笙在阳光下，棕褐色的眼眸，温柔细腻，春风拂面的暖意。

　　顾笙沉默地接过那半块温热的烤红薯，拿在手里，直到，太阳西沉，月上枝头，半块红薯冷的像块石头，他也没舍不得吃。

　　傅沅的一生就在那一天被改写，再也不是那个风雪夜里差点被冻死的乞儿，她成了顾家人，燕州第一谋士顾笙的妹妹。

　　纷纷扬扬的大雪，几乎要活埋了傅沅，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温度一点一滴的流失殆尽，这一次，她怕是挨不过了。

　　“阿兄”

　　耗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燃灯的房子，轻唤一声，傅沅闭上了双眸，整个人身子软下来，便从高高的屋脊上翻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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