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阴界历史馆

“不看了。”陈鬼鬼从背后拥上我，冰凉的双手掩住我的双目，“难过的话，我们就不看了好不好？”

        我止不住地抽泣：“好。”

        他的手转而绕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身来。在我的面前，没有余曦与那片刀刃之地，只有陈鬼鬼和阴界生机盎然的模样。

        “难得来阴界，我带你去玩玩吧。”

        “嗯。”我吸着鼻子，轻声道，“历史馆。我想去阴界历史馆。”

        他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道：“嗯，好。”

        阴界的历史馆装潢得低调简约，离门最近的，便是阴界的起源及第一位阎王的简介。壁上错落有致地挂着许多人物与风景建筑的画，地上还设有许多长卓来陈列历史文物。

        陈鬼鬼说道：“像我这样有原因而久久不入轮回的鬼魂，会被带来这里了解阴界历史。但最近几年阴界整治，不入轮回的鬼魂已经少了许多，历史馆就变得凄清了。你看现在，馆内一只鬼都没有了。”

        越往历史馆的深处走，就能看到越近的年代历史与那时在位阎王的画像。

        我缓缓伸手抚上其中的一张画像，道：“为什么每届阎王的画像，都刚好只是三张呢？”

        话音刚落，我的指尖触及到了画卷上，画中的人物竟动了起来！吓得我赶紧缩回了手。

        只见画中的那一代阎王睁开了她的眼，浅浅的眼眸凉薄地看向画前的我。她的褐发随风飘舞，挑眉飞扬，如刀削般的薄唇轻轻划开一句话：“我诅咒，我那多情滥交、贪欢爱欲的前夫，将会永生永世找不到真心爱他的女人，而他的那根玩意儿，会像一坨死掉的虫，永远瘫软在他的胯间！”

        说罢，画中的女人闭上了眼，薄唇微闭，微微扬起。整幅画恢复至它原本平静的模样。

        我惊诧地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们的技术……真高级！”

        而陈鬼鬼回答了我刚刚的问题：“每任阎王上位之时，都会被授予四次施下阎罗之咒的机会。但不知为何历代阎王都只下三次诅咒，从来没有任何一位阎王施下第四个诅咒。”

        越往历史馆的内里走去，就越回想起阎罗珊与余曦的对话，心中一阵酸楚。

        “为什么……小阎王说阎罗之咒是无可解的？”

        陈鬼鬼道：“按原理来说，诅咒能被许下，那么就一定能被破解，只要将整个诅咒全盘地推翻一次，那么这个诅咒就算被找出破解的方法了，所以便会自行解咒、不再生效。但是阎罗之咒的威力非常强大，诅咒生效的过程严谨又苛刻，历来没有哪个阎罗之咒是被破解过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满脑子都是余曦温柔浅笑的模样……

        直到前方出现阎罗珊的画像，我的思绪才被打断。

        我拉着陈鬼鬼小跑着过去，迫不及待地端详她的第一张画像。

        画像上，阎罗珊坐在宽大的王座上，曲着膝盖，脚也踩在座面上，双肘撑在膝盖之上，两只手掌捧着脸颊，一双血眸大睁，好似在好奇地打量画外的我。

        我看着画像下边的注释，念道：“阎罗珊上位第一天就许下第一个阎罗之咒，以其纯真又博爱的心灵，很快便受到全阴界的爱戴。”

        我浅浅触碰了一下画像，画上的女孩开始轻轻摇晃着脑袋，好像纠结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忽地一脸惊喜，把双腿垂下在王座前摇荡着，一手叉着腰，一手伸出食指直指上空，奶声奶气道：“我要许下第一个阎罗之咒！我诅咒，阴界在我的管理下会越来越好，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得生机勃勃，所有的魂灵都会安居乐业！嗯……每一个魂灵在阴界都会很高兴！啊……还有、还有，阴界永远太平！”

        我心中微微触动，如果她没有对我施下诅咒，如果余曦没有为了我去做那些事情……待我死后，我也会很乐意去将魂灵留在这样的一个阴界。

        再往里一点，是阎罗珊的第二幅画像，背景是忘川河前，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抱着生死碑，紧闭的眼流下许多泪在脸上。

        我轻轻地触了下画面，清澈的忘川河开始徐徐行进，那时的忘川河旁都是一副花草丛生、莺飞蝶舞的美好景象。画中阎罗珊的肩背一抖一抖地，泪水肆意：“哥哥，你走得太高了，我赶不上你，诅咒没法越位让你完全恢复。”

        她在画中哭了良久才停息，然后轻声开口道：“我诅咒，我的哥哥白一，丢失的万千散魂都会回到他的主散魂身边，在这生死碑里一同修养伤势。总有一天，他会从这生死碑中走出来，见我。”话音刚落，千千万万的幻彩星点从四面八方缓缓流入生死碑中，这副画在阎罗珊笑起的嘴角里归于平静。

        我走向第三幅画，阎罗珊颓废地坐在王座上，眼神黯淡，随着我指尖的触碰，画面上有一位鬼差走上殿堂。

        “小阎王，别费心思钻漏洞了。坐上天位的人，在位和退位后都是无法被阎罗之咒逾矩诅咒的。”

        画面一转，阎罗珊一脸疲态，却满眼恨意，笑得猖狂：“没法咒你，可以咒别人啊，她不是喜欢自尽吗？呵呵呵呵……

        “我诅咒！如今坐在天位上的人，在任天下指引者，残害我哥哥的小人！他所深爱的那个女孩，永远无法被他找到！生生世世，她的童年都会荆棘遍野，在这期间，她无法得到任何救赎！而在她长大后，更多的磨难依旧会在灿日之下接踵而至，在十八岁之前，她必定会自尽而亡！”

        语罢，画面回归平静，阎罗珊的尾音却如恶魔低语般萦绕在我的耳边。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至始至终都没有错，原来我只是背负着别人的诅咒。不过是她一时的迁怒，所以我就要……所以老师……”我没想哭的，真的不想哭的，只是泪水自己就流出来了，这一瞬间，从小到大的遭遇在眼前历历袭来，而那个温柔又强大的余曦，为了这样一个诅咒，千百年来，卑躬屈膝，不曾停止……

        陈鬼鬼拥我入怀，将我的头埋在他的颈窝，慢慢地拍我的后背。

        我深吸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道：“再听一遍。”

        他愣了一下，还是抬了手去触一下画面。

        第二遍放完，我又听了第三遍。

        果然，多听几次也就麻木了……

        但第三遍听完，陈鬼鬼轻轻推开我，惊讶道：“天下指引者！我想起来了！是那个！”

        “哪个？”我问道。

        “当时我们在井下，遇见的那个人！他幻化的人形和方毅然是一样的！”

        我疑惑道：“我什么时候去过井下？而且，和方毅然相似的人我只见过你。”

        陈鬼鬼面色一滞，继而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我忘了，我忘记你不记得找回我一魂一魄的那十天了。”

        我无言以对，走到壁上的一段简介前，轻声念出：“阎罗珊，原名白珊……”

        念了这第一句我就没有再往下念了，而是反复琢磨这兄妹俩的名字。

        “白一……白珊……白，白……”我垂目沉思，“他所深爱的那个女孩，永远无法被他找到。”

        “白……那时的天下指引者是……”翻找千年前的回忆，我轻声念道：“白瑜。”

        再抬眼时，周遭的一切竟都换了模样，而陈鬼鬼也不在我身旁了。

        “如果你杀他，我就杀了你！”

        我心中一惊，这是……千年前，我和余曦成亲那天。

        而看到这一切的我……既不在那时睦以和的身体里，也不是以现在陈婷婷的灵体或肉身出现在这里。

        现在的我……我想飘向哪个方向就能飘向哪个方向，想凑近哪里看就凑近哪里看。但我看不见自己，我连实体都没有，或者说，我现在的形式，就像个会飞的针孔摄像头！

        余曦余曦！我要去看余曦！他告诉过我，他这个时候就在婚房外面偷听！

        我飘到婚房外面，他果然一脸喜色地伏在房门外，侧耳聆听，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而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不要再来找我了！如果我看见你靠近我的夫君，我真的会杀了你！”

        “商户千金，睦家小姐，余宅夫人。在下告辞。”

        接着，余曦深呼吸了好几次，在房门前来回踱步了好几次，双手拍拍自己的两颊好几次，又在抬手欲推门而入时收手了好几次，终于在最后一次推开门进去了。

        激动死我了！那时回来的记忆就在我们还没脱完衣服时就停止了！

        所以这次我要好好看看之后的春宫内容！

        正这样想着，我飘到那时的自己和余曦身旁去，但就在这时，我这个来去自如的镜头倒不好使了，我被迫停了下来，而面前的所有画面都在倒退。

        余曦倒退着走出了婚房，睦以和倒退着回到了窗前，白瑜倒退着回到了窗外。

        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我疑惑之时，所有的一切都继续迅速变幻与倒退，甚至加快了速度。时间、空间，鸟兽、浮云，行人、四季……这场浩大的倒放以疾速行进着，最后，画面定格在了睦家，白瑜与睦以和道别的时候。而本来好似镜头的我，已经不能动了，就好像化为了观众，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一样。

        “仙武的剑术，我已学成。待我通过仙试，必以三书六礼，赠你凤冠霞帔。以和，我答应你，一年之内，我一定回来。”

        随着两人的道别离开，画面竟随着白瑜去了，他拿起早早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了睦家。

        接下去，我看了许久许久，我才明白，我现在看到的这一切，是白瑜那时的影像，是他在我婚房的窗外，想要解释却被我打断的那一句：

        “我没有如期而至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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