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黑暗中，手中的细管断裂开，且是迅速挣断，维柔一顿——有什么飞上上空，维柔能感觉到一股气流从身侧擦过。

        这是实验体离开实验床的前兆。

        栗子要苏醒了。

        她是b区遗留下的幸存者，也是这场基因实验的实验品。

        咻——

        空气中，气流涌动，有什么东西在飞。

        实验室内并未发出警报。那看来，切断光源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在教授的日记中，曾记录了“飞奇”这一物种的产生。

        基因实验追根溯源，要从萨尔基地说起，当时为了增加粮食消耗，萨尔基地研发出“飞奇”，后来基地沦陷，萨尔科研所的科学家将这种生物放出，用以报复入侵者。

        飞奇来到旷野之中，疯狂蚕食地表植物，在那段时间里，整个生态环境都遭受到巨大破坏。

        这件事，是战后塞尔维亚基地与华中基地都要直面的问题。

        维克多教授在被流放前，也一直在进行基因实验，为的就是应对此种问题，但应对方案却迟迟没有敲定。

        后来，因为余下两座人类基地的和平诉求，教授被判处送往流放牢笼，这项实验暂停。

        维柔还记得在流放牢笼里某个深夜，教授秘密去会见了某个人。

        女人。

        来自华中基地。

        当时的维柔偷偷从门缝里看到了她——很漂亮，长发，黑丝绒长裙，领口缀着珍珠，胸前别着一枚银狮徽章。

        她正在和教授交谈，声音温柔。

        维柔操控枝条从门的缝隙中悄悄钻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迅速贴上桌子的某一根支柱，然后攀爬而上，摸到桌面上放置的杯子。

        杯子里装了红酒。

        那时候的维柔还在成长中，对任何都感到好奇。

        柔软的枝条猛然扎入杯中。

        杯子摇晃，随后，“咣啷”一声，翻倒，红酒汁洒在桌布上，女人惊呼一声，立即又恢复端庄。

        教授只看了杯子一眼，就转身走到门口。

        维柔本来想逃跑，但时间短暂，教授已经打开了门。

        目光从高处落下。

        维柔抬起眼，小心翼翼与他对望：“……我路过。”

        教授没过多责怪，而是拉住她的手腕，将她牵进了屋中，对女人介绍说：“我的小女儿，维柔。”

        那女人有一瞬间愣住，随即朝她微笑：“维柔，你好。”

        她是为了飞奇而来，但她看维柔的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情感，维柔感觉得到，她还想多和自己说一些话。

        她的目光里有怜爱，但立马，又将目光转过去。

        她大概是想起自己的主要任务还是游说教授解决飞奇一事。

        “维克多，我和你说的事情，你再考虑一下，不要着急拒绝。”

        又道：“你变了。”

        她笑容淡淡的，眼角有些浅浅的皱纹，但气色很好，涂了红唇，五官柔和，能窥见年轻时的美貌。

        维克多教授：“是变了，我们都老了。”

        据说外面的境况很不好，维柔最近外出的时间都被降低。

        这位夫人略低垂下眼：“你犯下的过错基地没有权力赦免，但我们需要你，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维克多，哪怕是为了你的女儿。”

        教授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维柔。

        他注意到了还停留在这间屋子里的藤蔓，小声对维柔说：“收回去。不要吓着客人。”

        维柔点点头。

        这一幕落在夫人的眼里，她抿住唇，将后面的话咽下。

        教授对她道：“抱歉。”

        她摇了摇头，拿起桌上放着的手包，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等那女人的身影消失，维柔问：“她是你的情人吗？”

        教授说：“不是，她是我一位朋友的夫人。”

        维柔：“朋友？你还有朋友？”

        教授：“嗯。”

        维柔：“你那位朋友是谁？叫什么，怎么没和她一起来？”

        教授：“我那位朋友姓陆，牺牲在萨尔基地，不能再见面了。”

        维柔：“这么说，她已经是去了她的丈夫。”

        教授：“还有孩子。”

        维柔露出悲伤的表情。

        教授则没有继续说话。

        他也曾失去自己的孩子。

        在他刚刚得知孙小青失踪后，这位夫人来看过他。

        他们心里都有同样的忧愁，夫人用这个来拉近和教授间的关系，当时教授要求基地出兵寻找，是夫人过来安抚他。

        虽然交谈的不多，但维克多对她的印象不差。

        维柔说：“夫人很喜欢我。”

        教授：“是的，很喜欢你。”

        她原先有一个小女儿，后来出了意外死掉了，夫人太难过，就又收养了一个女孩儿，现在应和维柔差不多大。

        教授说：“我们这里距离华中基地很遥远，她很思念自己的女儿。”

        维柔：“怪不得夫人看我那么温柔，她想回去了？”

        教授说：“差不多吧。”

        维克多教授借此机会，将威廉送回了华中基地。

        “他很聪明，也好学，未来有一天，他一定会取代我的位置。”教授这样告诉夫人。

        夫人知道维克多教授的意思——他还是无法与基地和解，所以拒绝了她的请求。

        基地派她过来，就是因为她懂得维克多教授的痛苦，然而很显然，这点共鸣，并不能让教授动摇。

        但他也没有把话说死，他将威廉送了回来。

        威廉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可以解决这件事。

        夫人朝维克多教授道谢后，就带着威廉回去了。

        她从来不执著。

        这是维柔第一次看到她，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她。她回到基地后，没过两个月，就因病去世。

        维柔记得那时候她的气色很好，说话的时候，也并没有那种虚弱的感觉。

        没想到才短短两个月，她就病的起不来。

        维克多教授得到流放牢笼批准，可以前去探望，但还没踏出牢笼的大门，就接收到了这位夫人去世的消息。

        教授很惋惜，在窗边坐了一整天。

        他说夫人这一辈子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年轻时，嫁给了不爱的人，但夫人性格温和，并没有怨言，反倒是悉心照顾丈夫，维护家庭。

        可她丈夫公职繁忙，一直在疏忽她。

        大概是这样的日子太过无趣，在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她开始反抗——她向基地提出了和陆安洵的离婚申请，被基地驳回，也是在这时候，她遇到了自己真正的爱人。

        维克多教授不知道这个爱人是谁，基地内的人也不知道。夫人从没透露过这个人是谁，但她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恋爱中，也因此抛弃了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

        维柔：“她不爱她的孩子吗？”

        教授说：“爱。但她的生活太苦了。”

        夫人自身难保，家庭对于她的丈夫来说，就是空气中的泡沫，他不愿意伸手触碰，只愿意站在远处观摩。夫人孤独太久，不想再这样下去。

        她就像是陷入在沼泽里的鱼，急需要呼吸空气。

        教授：“人类不止追求物质上的满足，还需要精神的满足。夫人的心里空了很久，那个人很理解她，对她很好，所以夫人爱上了他。”

        维柔：“这不对。”

        教授：“是不对。但我能理解她。”

        维柔：“理解？”

        教授“嗯”了一声。

        “意识磁场”的寻找就诞生在这样的理解下，从前的教授从不珍惜父女间的感情，直到孙小青死亡，他才感觉到心里的空洞。每到夜幕降临，他就被思念萦绕，如果人类之间有磁场，那在那一刻，他的磁场一定在强烈波动。

        间维柔皱起眉，教授说：“夫人也受到了惩罚。”

        她和她恋人的小女儿，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死掉了。夫人为此更加伤心，大概是从那时候，她的身体就不好了。

        陆安洵是好的基地守护者，但不是好的家人。

        夫人都变成这样了，他依旧投身工作，不分出哪怕是片刻来陪伴家人。

        教授知道夫人的脾气，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优雅温柔的，她不会主动表露出自己的不满。

        教授说：“当时，你的姐姐在外失踪，夫人是唯一来安慰我的人。”

        维柔：“姐姐？”

        教授剪除了她的一部分记忆，她想不起孙小青是谁。

        教授没有多说，只说：“你只是我的小女儿。”

        或许每个为人父母者，都对自己的孩子或多或少有亏欠。夫人是，教授亦是。

        孙小青生前反对维克多教授的实验，不惜放归样本，后来更是因为样本，死于南境密林。

        所以教授经常告诫维柔：“不要像我一样。”并说，“我要弥补过去的错误。”

        夫人说，教授不一样了。

        他的确不一样了。

        夫人也不一样了。

        夫人就是陆深的生母。

        维柔此刻的手上还绑着白色的丝带。

        当年维克多教授将威廉博士送回基地，就是为了解决“飞奇”一事。那有关于栗子的基因实验想必也是为了对抗飞奇。

        在如今的环境中，任何变异的生物都不是人类的对手，人类的武器、炮弹仍然制霸这片大陆。

        但人类不会飞。

        飞奇是生物基因实验品，进化速度十分迅猛，在被人类用枪弹打击的无法再生存下去之后，他们进化出了新的能力——并以此，占据了基地上方的天空。

        人类已经失去制空权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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