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第三十五啊章。

        维柔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前什么东西飞速而过，因为气流冲撞，她后倒在地，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毁灭。

        应该是实验室内的仪器。

        “轰”。

        金属被撞击的变形，发出震颤，还有一些碎物在黑暗里被翻起，细碎的尖锐小物散落半空。

        维柔伸手护住自己的头。

        这种攻击的轨迹，让她感觉到熟悉。

        “咣当”。

        一些金属板被从屋顶坠落，仪器的外壳被撕扯着扔到半空中，落下时，烧焦的线路味道混着水汽，在黑暗里弥漫。

        维柔从中听到了一丝不一样的脚步声。

        有其他人类进来，而教授却不知所踪。

        那些进来的奇怪东西没有再次发动攻击，实验室内暂时安静下来。

        脚步声继续响起，那个人正在快速移动。

        ——是谁？

        还不等维柔判断出他的明确方向，就听到“轰隆隆隆隆——”

        整个天花板上的钢板，忽然连环坠落，大片金属与地面碰撞，激起大量烟尘，又因为外头涌入的水汽，没有有大规模爆开。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难闻，外头的雨水越来越急，幸好，“刺啦啦”，线路闪烁着火花，整栋建筑内，有些屋子正在逐渐恢复电力。

        “小心！”

        维柔对人类身体的操控还不熟练，猛地被人一拽，她下意识抓住那人手腕。

        入手大片黏腻的水泽，像是血。

        又不知道什么仪器被损毁，“轰隆”一声，一片新的仪器外壳被撕扯着再次扔到半空中。

        “当心！”，维柔又被推了一把。

        一块钢板砸在他们二人中间。

        那人身手敏捷，立即捡起这块金属板，用双手撑在头顶，跑跪到维柔身旁，为他们两个撑起一小块空间。

        大量细小的东西像雨水一样打在头顶的金属板上。

        刺啦啦啦，电力系统正在恢复。

        这一切都无法解释，但维柔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灯光猝不及防传递进来，实验室内的照明系统已经损毁，但走廊里，却透进来白色的光。

        那些攀附在墙上面上的黑影，像是密林里的巨蟒，在光照进来的那刻，忽然如同潮水一样退回到窗外、门外，继而离开。

        水汽、血腥气，混着飞起的尘埃烟雾，让整个实验室内狼狈至极。

        但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维柔怔怔地望着那些满是凹痕的墙面，脑子里的思绪纷乱无章。

        是藤条。

        这些攻击来自于藤条。

        维柔想到这间很久之前就建立在密林里的实验室，还有突然到此勘探的孙小青，以及那些无端出现的人类磁场。

        而现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株……和她相似的藤蔓。

        为什么生长在南境密林的她，会突然拥有类似人类一样的意识？

        维柔感觉到，所有的事情，即将穿成一条线，现在的她，应该很接近真相。

        维柔看向那个人，他放下手中的金属板，正在抖落头发里的石子灰尘。

        维柔问：“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刚刚才获得人类躯体，这几个字说出来时像是冰冷的机械音。

        她认出来这个救他的人类，也是之前密林里能听到她声音的那个人——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深看她一眼，没回答。

        这处实验室处处透露着诡异，陆深一边抖身上的异物，一边思考着意识到，孙小青在这片密林失踪并非巧合。由于电力系统被破坏，他才有机会进来，在接近这间实验室的路上，他捡到了一枚银狮徽章，那是华中基地人员的标识。这座建筑里，有人类基地人员出没。

        孙小青瞒着基地，自行雇佣兵团来到这里，或许和这间实验室有关。

        又或许是和实验室里的某个实验有关。

        维柔：“你在找什么？”

        陆深：“没有。”

        维柔：“你不是来找人的？”

        陆深诧异，但没表现出来：“不是。”

        维柔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怀疑。

        他身手不凡，面对密林里的巨型蜘蛛，拥有绝对的战斗力，而且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三角体，可以辅助沟通，这些都可以说明他是来这里寻找什么的。

        陆深并不想承认他是来寻找孙小青的。

        毕竟他离开基地的缘由是去往野外执行任务。

        至于他为什么选择南境密林完成任务，的确是因为陆安洵的一句话。

        陆安洵无意中透露出自己对于维克多教授的担心，原因是，基地驳回了他寻找自己女儿的请求。

        陆深了解自己父亲，知道他一定会私下设法帮助维克多教授找孙小青。

        出于想让父亲认可的心思，陆深来到了这里。

        但现在，他却意外发现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真相。刚刚，在白雾中找到这栋建筑后，陆深与建筑外试验田里的母体样本相遇。

        一个巨大的，足有两米的圆柱形玻璃罩子倒扣在土地上，里面，有一株正在生长的藤。容器下，树立了一张印有银色狮子的牌子，上头写着“母体样本”。

        “攻击我们的，是母体样本，保存在这栋建筑东南后方，我不小心打碎了盛放它的容器。”

        话说的轻描淡写，但维柔看着他深山的伤，裸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红褐色的划痕，腿上也多了新的伤口。

        维柔记得孙小青在研究所的工资，像他这样的，工资应该会更高些吧，毕竟要拼命。

        “你还打算活着吗？”维柔问。

        陆深：“？”

        “人……我们的医疗系统面临崩溃，这片林子里具有传播性质的病菌很多，你再这样，还不等失血过多，就会因为感染而死。”

        陆深：“没关系。我以前受过更重的伤，都活下来了。上天眷顾我。”

        维柔哑口无言。

        华中基地的民众信奉十二位神，但她不觉得陆深也是信徒中的一个。

        他只是不想说实话而已，毕竟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信任。

        维柔：“带我去那个地方。”她要看一下同类植株生长的环境。

        陆深投来疑惑的眼神。

        维柔随口道：“我是负责照看母体样本的工作人员，现在样本泄露，和你有关，带我去事故发生的地方，不应该么？”

        陆深沉默了一下，道：“应该。”

        维柔的确穿着研究所的工作服。但她形容举止，不像是人类。

        维柔问：“你有名字吗？”

        他是继孙小青之后，第二个能听到她作为藤所散发出的信号的人，她很好奇。

        陆深道：“陆深。”

        “好的，陆深。”维柔说，“我记住了。”

        陆深：“你呢？”

        维柔：“我现在还没有名字，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陆深的目光又停在她身上。

        当时的维柔已经在尽力表现的像个人，但她处处都是破绽，可意外的，陆深没有戳穿她，而是道：“走吧，我带你过去。”

        他率先从这间几乎废弃的实验室里走出去。

        维柔跟上他的脚步。

        刚刚陆深说，那株母体样本存放在这栋建筑之外。

        也就是说，这株藤是种植在土壤里的，而人类应该是为了方便实验，才在它旁边建立研究所。

        一株和她具有相同特征的藤……

        “陆深。”维柔追上他的脚步，“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陆深半回过身：“？”

        好像不能这么问。

        维柔改了说法：“母体样本是一株藤么？”

        陆深“嗯”了一声。

        “你能区分密林里的藤吗？”说完这句话，维柔想起了那夜，陆深也想到了。

        他想到了那夜那条救他的藤，虽然意识模糊，但他记得那些如同巨蟒一样的绿色藤蔓，在地面、树干表面游走，明明是脆弱的植物，但那一晚，却织起了严密的屏障。

        “能。”陆深回答。

        至少能分辨出那条藤。

        维柔顿了顿：“真的能吗？”

        陆深是孙小青外，第一个在她手中存活下来的人类，这个人类对生拥有着绝对意志，就如同藤条一样。

        维柔本来以为自己是一条特别的藤，但现在出现了相似的藤，她迫切想要知道外人的看法。

        “那条藤奇怪吗？”

        陆深：“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

        这间实验室位于整栋建筑的二层，她跟随陆深下去，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他人类。

        维克多教授去哪里了？

        在接近一楼的时候，维柔脑海里，有关于孙小青的某段记忆忽然被唤醒。

        脚步停下，她那双深蓝色的瞳孔，瞬间凝滞，随即，像是牵线木偶一样，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机械样的走动。

        这个地方，孙小青曾经来过，两边的墙壁被渡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像是旧时光里的记忆铺在眼前，改变了眼前的景致。

        这条走廊，孙小青时常路过。

        三年前，她毕业后，如愿跟随父亲进入研究所，协助维克多教授开展生物基因实验，为了这项基因实验，所有的人类基地都在寻找借口。

        华中基地的借口是，控制土壤沙化速度，改造沙化土壤。

        萨尔基地的借口是，生产基因生物，解决作物问题。

        所有的事情都一点一滴汇聚在维柔的脑海里，为什么孙小青会死亡，为什么她的意识磁场久久没有离散，为什么她与自己的羁绊这么深。

        维柔透过这条长长的走廊，仿佛看到了往昔。

        两年前，孙小青跟随维克多教授来到此处，在她的独立实验室内，留下了一本日记。

        她机械样的朝着那间实验室走过去，身后，陆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没打扰她，而是默默跟上她，观察她的路线。

        维柔停在了一扇门前。

        随后，伸手推开这扇大门。

        过往的记忆就像是风一样，迎面而来。

        她在陆深的注视下，径直走到那张满是灰尘碎屑的桌前，伸手在桌角的电子屏幕输入四个数字。电子抽屉弹出。

        她拿起里头那本红丝绒外壳的日记本。

        陆深停在门口，没有跟上。

        他道：“需要关门吗？”

        维柔说：“不需要。”

        陆深：“那我在外面看着，你慢慢看。”说完背过身。

        维柔静静看着日记本的封面，随后，翻开第一页，孙小青三个字潇洒地写在扉页。笔体潇洒，不拘一格。

        孙小青经常为地理期刊供稿，所以习惯外出后写日记，记录野外的境况。这个就是她单独放在南境密林的日记本，记录了她在实验室的日常。

        很早以前，非法基因实验就在进行。在孙小青很小的时候，这项计划就在维克多教授的名下。他日以继夜为此事忙碌。

        维柔能感受到孙小青刚得知此事时的愤怒、无奈。在她的眼中，维克多教授一直都是正直的人，他既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目标。

        但真实情况却让人浑身发凉。

        往昔里，缺乏陪伴的父女关系，让孙小青无法理解维克多教授这一举动。

        “气候恶劣”从来都只是借口，是研究所欺骗民众的理由。萨尔基地是，华中基地也是。

        教授从来没有培育过什么环保植物，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替效忠的基地打造“亡灵军团”。

        只不过，孙小青的死亡，让维克多教授有了灵感。

        在教授的理论里，植株母体可以与另外的维度交流，但教授一直寻找不到其他维度存在的证据。

        但女儿的死亡，让他在思念中，产生一种疯狂的想法。

        与其寻找未知的空间，不如自己制造另一维度。

        在华中基地古早的传说里，就说过人类死亡后，会去往另外一个世界。

        维克多教授是真心想让女儿复活，也是真心想让另一维度的人类成为强大的军团。

        孙小青明白，父女间生疏的感情，从来不会因为血脉而有所改变，或许他的确抵抗不住血脉，对孙小青有深厚的感情，但在教授心里，基因实验永远才是更为重要的。

        字里行间里透露出的绝望，让维柔想到密林里的那些孤独夜晚，孙小青的磁场独自漂浮在她周围，久久不愿沉落。

        那些强烈波动的信号，是否是她在倾诉自己汹涌澎湃的情绪，抗拒父亲的寻找？

        而对人类基地来说，强大的军事力量叶尤为重要。

        尤其在这片资源贫瘠的大路上，存在着三座人类基地。那为了绝对话语权，各基地都想要拥有震慑其他基地的杀手锏。

        维柔继续翻阅。

        曾经，在孙小青来到之前，这间实验室孕育出了两株母体样本，用以寻找另一维度。

        泛黄的纸张上画了两个圆柱形容器，两株藤蔓分别被培育在各自的容器里。

        孙小青给其中一个容器，标注了零一号。

        零一号。

        维柔看着这三个字，眼睫轻颤。

        孙小青追随教授进行了一部分实验，但她无法说服自己，长久以往后，她的精神濒临崩溃。

        六个月前，孙小青私自将产生了“人类意识”的另一号藤蔓样本放归密林，之后样本没有死亡，反倒是生命力更加旺盛。

        教授不满孙小青的做法，两个人爆发了争吵。维克多教授认为，孙小青过于感性，实验服务于人类基地，是为了人类更为长远，不需要用过去的世俗道德来评判。

        “我培养你，付出了我全部的心血。”争吵中的这句话，暴露出维克多教授的失望，孙小青也因此和教授断绝往来。

        三月十二号，维克多教授将零一号样本的数据输入到孙小青的电脑里，让她“无意”间感受到南境密林里，那株样本释放出的信号。

        之后，孙小青带着雇佣兵来到这片密林…………

        所有的事都串成一条线。

        维柔在剧烈的心跳中，合上了这本日记本。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了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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