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折痕

行云草舍。

        傅恒回来，子衿正安坐在案前执笔写字。

        子衿看见他面有疲色，担心道：“殿下，陛下他…”

        傅恒在案前坐下，他看着子衿，琉璃眼眸中光华流转：“陛下已经下旨，命汉王即刻返回乐安封地。”

        子衿灿然一笑：“我知道，殿下一定做的到。”

        傅恒心中柔软得如一汪春水，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笑颜，低低地道：“子衿，谢谢…”

        子衿微微一怔，而后如鹿如狐的眼眸中笑意更深，傅恒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宣纸上，只见上头写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傅恒的眸光闪烁，浓墨写就的字好似一块块重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能得片刻欢愉。

        洪庆宫。

        子衿独自用了晚膳，梳洗之后便在殿中等待。已经过了安寝的时辰，皇太孙殿下却迟迟不至。

        子衿微微叹了一口气，起身将殿中的蜡烛吹熄了数盏，只留一盏残灯在书案上。

        昨夜还有两人的榻上，如今只余她一个。子衿低低地道：“终究还是不行吗…”

        她翻过身，蜷缩在被中，眼角划过一滴眼泪，落入软枕顷刻便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窸窣之声。案上的烛火摇晃了一下，便被人抬手拢住。

        傅恒端着那盏残灯，走到榻边，轻轻掀开床幔，只见子衿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中，小小一团。

        傅恒心中一软，他抬手伸向她的侧脸，快要触到她莹白的肌肤便堪堪停住，终究只是将散乱的鬓发拢置她耳后。

        烛光摇曳，已惊醒了子衿，她听见身后的人吹熄了灯，隔着一人的距离，和衣卧在外侧。

        子衿重新阖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夜半时分，子衿忽然醒来，身侧之人似乎被梦魇住，口中唤着什么。子衿撑住身子，轻轻道：“殿下。”

        傅恒睡得极沉，子衿唤了几声都没有反应。她俯下身听他说些什么，只听他唤着：“姐…姐姐…”

        子衿一怔，不知他在叫谁。皇太孙殿下乃是长子，其上并无姐姐，子衿心中疑惑，接着又听他道：“额娘…额娘对不起…”

        如此古怪的称呼，子衿从未听闻过，她还欲再听，傅恒却渐渐平静下来。

        子衿躺在榻上，心中惊疑不已，思绪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反复不定。

        一夜无眠，待到寅时，子衿听见身侧之人缓缓起身，帘幔掀开一角，泄进一丝昏暗的天光。

        傅恒怕吵醒她，赤着脚踏在地上，手中拎着皂靴，轻轻走到了外殿。

        傅恒走后，子衿心里还在想着昨夜之事，她也跟着起身，待梳洗完用了早膳，便向皇太孙的行云草舍去。

        这个时辰皇太孙还在上早朝，子衿立在书架前，仔细地翻找起来。

        傅恒从乾清宫回来，甫一进殿便看见子衿立在书架前看书。子衿听见声音，回头向他行礼道：“殿下。”

        傅恒连忙扶住道：“你来了。”

        子衿道：“闲来无事便想找本书看，会不会打扰到殿下。”

        傅恒笑着摇头，道：“怎会。”

        子衿闻言唇角一弯，颊边绽开一朵细巧的梨涡，傅恒看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开口问道：“在看什么？”

        子衿将手中的书合上，递给他道：“女真译本，我瞧着新奇，便一时看住了。”

        傅恒看见那书名，笑容僵住，他勉强维持着声色如常道：“这…应该是四夷馆抄录的女真奏疏，不甚完整，只怕你看不明白。”

        “殿下博闻强识，是否识得？”

        傅恒抬首看向她，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毫不设防，傅恒微微一笑，将那书放在案上，摇了摇头道：“若是你想学，我请杨士奇大人来教你。”

        子衿闻言，眸光一敛，她道：“不过一时兴起，随手翻阅罢了，何须劳动杨大人。”

        一面便起身辞道：“殿下事务繁多，嫔妾不打扰了。”

        不等傅恒答言，子衿便转身迈出了内殿。

        傅恒瘫坐在椅中，看着案上那张写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字，心中气闷，他猛然将那纸揉成一团欲扔在地上，右手高高举起，但终究，没舍得丢出去。

        他将纸展开铺平，拿起案上的黄玉卧马镇纸一遍遍地按压，可惜了那一笔俊逸的赵孟頫体，一旦有了折痕，便再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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