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预谋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

        双手发酸的沈萱已经渐渐失去力气，她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心头燃起莫名的怒火，连说话声都变得不再客气。

        随后她才想起眼前这看热闹的傻子应该是村东赵宅里的那位公子—赵忱。

        村里人对他不甚了解，只是大家闲来无事爱嚼舌根，面对来历不明的人总会在背地里多聊几句，扒扒对方的身世。

        沈萱也听说过，村东的赵宅是全村最大的宅院，里头住的人和县令有莫大的关系，极有可能是私生子一般的存在。想必也是因为先天呆傻、心智如孩童，才被遣来村里养着。

        赵忱似乎是觉得双腿蹲得酸胀，便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等了半晌也不见她答话，转身拍拍脚边的泥土打算离开，又被沈萱叫住。

        “啊！你别走别走，草藤要断了，我要掉下去了…”

        沈萱从底气十足变得虚弱无力，陷阱上方已经听不到走动的声响，在她以为傻子已经走远的时候，手上突然被一道大力拉起，在她一脸震惊之下，手腕覆上一层刺骨的寒意，紧紧拽着她带出了陷阱。

        她尖叫一声后害怕地紧闭双眼，什么都顾不上就将身前的人抱住，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甚至还听到砰砰的心跳。

        耳边又飘来男子轻微的呼吸声，她的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朵根，连头都没抬就急忙从他身上跳下，手足无措站在一边，尴尬地说了句，“谢谢，还有…不好意思…”

        赵忱双手抱胸懒散地靠在身后大树上凝视着她，眉头微微上挑，带着探究的目光审视面前揪着衣角的少女，她虽衣衫破旧，可脊背挺直，倒有种坚韧又高贵的姿态。

        下一秒，在与她视线相交时，他熟练地换上单纯的神色，面露不解，朦胧又迷茫的桃花眼湿漉漉的，好不无辜。

        “刚刚我以为你走了，在心里骂了你几句…”

        赵忱：……

        -

        北风呼啸，山边的寒风宛如凌厉的尖刀，吹乱了她的秀发，沈萱不自在地捋了捋发丝，迈着艰难的步伐往山脚下走去，而那个傻子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她停下脚步，身后的大高个差点撞到她背后的竹篓，愣愣地看着她，只听小姑娘纠结片刻，将竹篓递到他面前，咬唇说道：“我知道你跟着我是想要柴火，我给你就是了。”

        赵忱挠了挠脑袋，英气的脸蛋因为那清澈无暇的眼神而变得柔软，他垂眸玩起手指，有些委屈地嘟囔道：“我不要柴火…”

        听到这话，沈萱提着的心放下，待她去城里换了米，今晚定要多煮些白米，让俊俊吃个饱饭。

        “好吧，不是我不还你人情，是你自己不要的。”沈萱走前补充了一句，希望能和傻子讲道理，他别讹自己就好了，“那咱俩就此别过。”

        说着她兴致冲冲地往家走，可身后那道软绵绵又倔强的声音响起，“姐姐！”

        沈萱诧异地回头，蹙眉制止道：“赵公子，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二十有余，怎么能叫我姐姐呢？”

        赵忱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一脸诚恳地摇头道：“可是你很漂亮呀，漂亮的人不都是应该叫漂亮姐姐的么…”

        沈萱没话反驳，他虽瞧着呆傻，可却有种孩童般无邪的天真，这样心思单纯之人说出的话，反而满怀真心。

        她被夸漂亮，心情也好了许多，背上的竹篓似乎都不那么沉了。她故作长辈姿态，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哄小孩子那样说道：“好吧，那就叫姐姐，姐姐还要去城里，你自己回家玩吧。”

        沈萱朝他挥了挥身后告别，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她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家人不挨饿，哪有心思陪他聊天。

        从村里到县城的路不远，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她便来到热热闹闹的集市，挑了个摊位坐下后，好说歹说一旁卖包子的大哥才同意她在此卖柴。

        许是路过的人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在寒风中吆喝，时不时地便有人过来问价。沈萱也实诚，伸出五根沾上泥巴的手指晃了晃，人家同意了就丢来五文钱，命人将木柴扛走。

        还有人瞥见竹篓里藏着的冬笋，也来问价，沈萱摇了摇头说：“这是给家人留的，不卖。”

        她手中的血渍早已结痂，紧紧握着得来不易的铜板，生怕被自己弄丢了，背起竹篓小跑到不远处的米店，换了袋白米，像宝贝似地抱在怀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藏了什么好东西。

        晚间的吃食有了着落，她比谁都开心，蹦蹦跳跳地往村里跑去，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嘴馋的俊俊。

        当她抱着竹篓跑进土屋，把冬笋倒在桌上，又将米袋摊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大米，空气中还能闻到一丝清香，她头也不抬地说着今日运气好，晚间她亲自下厨给俊俊做炒笋吃。

        言讫，原本早就应该回应她的人还站在里屋没有出来，沈萱疑惑地走进去，只见沈大柱一脸不屑地靠在墙角，张氏抱着懵懂的沈俊俊在给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赔笑脸。而张氏看见她进屋的身影时，才冲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沈萱的目光缓缓移动，这才注意到叉腰气势汹汹的周大娘，她神色一紧，周大娘该不会又是过来催债的吧…

        沈大柱嗜酒如命，不仅卖掉了家里仅剩的粮食，还和邻居周大娘借了不少银子。

        她正思忖着如何将这位大佛请走，就瞧见周大娘笑着朝自己走来，眼角都笑出褶子了，自顾自地拉起她的手说道：“呦，蓉蓉可真能干，要是我家那臭小子像蓉蓉这样就好了，改明儿到我家玩玩，教教我家那臭小子。”

        周大娘平日里就爱为村里的男女牵桥搭线，不少次都来烦沈萱，美其名曰想邀请她去家里玩，实则是想让她嫁给他们家那个混蛋儿子。

        沈萱脸色又黑了几分，沈俊俊的腿就是村长儿子带着周家小子打的，他们个个逃不了干系。

        周大娘得不到回应，收回手笑着缓解尴尬，眼神又滴溜溜地乱瞟，当她瞧见桌上的冬笋时，三两步走到桌前，伸出手就毫不客气地拿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现在山上冬笋可不好挖，不如我带回去，帮你们尝尝味道。”

        “你…”沈萱咬牙切齿，她最厌恶周大娘仗着债主身份欺负人，可她刚准备上前拦住对方，就被张氏拽住衣角，一脸担忧地冲她摇了摇头。

        若是得罪了周大娘，那他们以后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沈俊俊也从张氏怀里好奇地仰头望去，咽了咽口水不舍地问道：“姐姐，那是冬笋吗？”

        沈萱愧疚地点了点头，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笑，说道：“过两日姐姐再去寻些冬笋，好让咱们俊俊尝个鲜。”

        周大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桌上的米也被搜刮得只剩下半袋，张氏看出沈萱面上的委屈，摸着她的发顶安慰道：“蓉蓉，没事，我们家会好起来的。”

        这时，屋里的沈大柱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嫌弃地瞥了眼半袋米，不满道：“你不是去卖柴了吗？怎的不能多捡些去卖？”

        张氏啧了一声，扬手推了他一把，怒道：“你就嘴皮子厉害，要不是你欠钱，咱家能这样受气吗？”

        沈大柱瘪了瘪嘴，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似乎是怨怪张氏总是提起这事，让他在儿女面前没了面子。

        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不少，沈萱主动撸起袖子说道：“阿爹阿娘，晚上我来煮粥吧，你们去歇着。”她拿起米袋走到外头的厨房，身后张氏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大柱一眼。

        天色渐晚，昏黄的夕阳也被漆黑的星空替代，屋里的人随即点燃了两根蜡烛，照亮了狭小的土屋。

        正在厨房忙活的沈萱拿起勺子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粥里搅了搅，鼻腔里都飘散着浓浓的米香，浓稠的粥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柔白的气泡，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拿起几个碗准备进屋，刚抬脚准备踏进时，便听到里头传来沈大柱和张氏的谈话声，她心下好奇他们会聊什么，便顿住脚步想偷听一二。

        张氏叹了口气，似乎是饿了许久，说话都没有力气，“俊俊生在我们家也是倒霉，还好有蓉蓉帮忙，不然我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咱们这日子过不好的最大原因就是没钱。”沈大柱原本也在唉声叹气，可他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神神秘秘地说道，“其实我有个主意，能解了咱家如今的困境，还能赚到不少银子。”

        张氏一听眼睛放了光，凑近问道：“啥呀？”

        沈大柱总爱故作聪明，他深呼吸一口气，没有顺着她的话回答，而是安排起以后的生活，“待来年春天恢复农耕了，你们娘俩陪我一同下地，俊俊虽然腿脚不好，可干农活总归是不难的吧。再说了，你那缝缝补补赚的钱，少得可怜。”

        张氏被他故弄玄虚的话说得头昏脑涨，心里觉得古怪，干脆直接问道：“你就说吧，到底是什么主意，咱们也好讨论讨论。”

        沈大柱见她支持，又添了几分底气，小声道：“咱们找个牙婆子来，把蓉蓉卖了。”

        “你胡说什么呢？”张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馊主意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熟睡的俊俊，又压低声音道，“卖了她？现在农活什么的她都能帮忙，把她卖了，你难道真指望俊俊帮你？”

        “怎的不能？”沈大柱见她翻脸比翻书还快，急忙辩解道，“你出去瞧瞧，哪家像咱们这么穷的，还养个外人？家里多个人就多张嘴，蓉蓉本就是咱俩捡来的，养她这么大，仁至义尽了。”

        他们一人一句轻飘飘的对话，在屋外的沈萱耳朵里，却像地狱黑白无常的夺命锁一般，扼住她的脖子，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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