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重逢

如果有天底下有最不合适的表白时间，胡国宝同志挑的这个起码能名列前三。

        叶梅还没开口，苏新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转过身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私事……”

        “有什么私事儿见不得人？”

        “那就在外头院子里，我就几句话想单独跟她说。”

        “我妹妹还小着呢，没什么话要去外头说。”

        苏新柳坚决的态度让叶梅越发确定，这个重生的她一定是知道当年胡国宝对叶梅做了些什么，所以才会如此强硬地反对，于是越发地庆幸自己先前的小心。

        其实从县医院回来后，胡国宝也来知青点找过几次她。每次她都不敢走远，就站在场院里。

        在她的小心处理下，知青点的舆论也从“他们两个搞对象”，便成了“他死缠烂打，她装模作样”，也算是有了些微小的进步。

        但小心归小心，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叶梅终于还是开了口：“就在这儿说吧。”

        “我要去当工人了，我舅舅说在下头没什么出息，给我找了个厂去抓安全生产，但是工资比现在高多了！”

        说到后头，他话里话外还隐隐带着些得意，一双眼睛期待地看着叶梅。

        谁知叶梅听了，只是平静地点点头：“那恭喜啊！”

        胡国宝有些失望，想了想又道：“那厂子离这儿可远呢，骑自行车一来一回，半天就没了。”

        “嗯。”

        “那我就不能常回来了。”

        “确实。”

        这么一来一回三转，叶梅都惜字如金地应付着。

        他有点尴尬地站在那里搓了搓手，埋下头，忽然看见地上他拎过来的两盒糖，又喜滋滋地扬起脸：“听说你要当兵了，拎过来恭喜你的。”

        “东西你拿回去吧，刚不是还跟大家伙说了，没这回事儿。”

        他将地上两盒糖拎到桌上，抬起头，堆着笑：“我大老远地拎来了，还是你留着吃吧。我小舅妈说了，这糖他们都是厂子里送外宾的，可稀罕了，你都没见过。”

        叶梅却仍是摆摆手：“既是稀罕的好东西，还是拿回去和家里人一起吃吧。”

        苏新柳见叶梅态度如此坚决，不由放下心来，松开她的手腕。

        她顺着叶梅的意思帮腔：“是呀，当了工人可是好事，你不也高升了？家里庆祝庆祝，拿些糖回去分人吃也好。我们家今天实在多事，要不……”

        这姑嫂二人一唱一和地赶人，胡国宝虽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可人也不笨，哪能听不明白？

        那颗来时因为激动和紧张一路上扑腾不停的心，像是一颗石头一样坠了下去，掉进黑黢黢的沟里，连声响儿也没听见。

        自打他认识叶梅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骄纵的漂亮姑娘。

        从他第一次告白失败开始，已经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回，却从来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感到心灰意冷。

        早些时候，叶梅对他总是爱答不理，有事儿想起来差使一声，没事儿躲得远远的。

        最近的态度虽然客气了些，但距离感更远了，话里话外还是那么一个意思。

        胡国宝猜想，她们这样的城市知青，多半是嫌他土，嫌他工作不体面，整天和农场那些改造分子打交道，喊打喊杀的遭人恨，于是一有机会就缠着舅舅给他想办法。

        现在，他马上就要成为一个正式的工人了，工资更是翻了一倍，比起他原先不尴不尬的那个“主任”，实在是体面了不知多少。

        这消息一确实，他就感到希望大增，兴高采烈地换了身最好的衣服赶来告诉她。

        他一门心思地想着在走前，跟她再正正式式地表个白，把对象关系给确定下来，这样即便调得远了，一来有个念想，二来省得她又被哪个小白脸给骗跑了。

        却万万没想到，进门先是一勺冷水泼脸，现在又是一盆冷水浇心，一腔热情生生浇灭。

        他是越想越不明白，更平添了许多怒火。

        我现在当了工人，一个月四十块钱，对你更是掏心掏肺的，到底还有什么不好？你怎么就这么瞧不起我？放眼看看，咱们这红星生产队，有哪个小伙儿的条件比得上我？

        想是如此想，但他心底其实没底得很。

        就不说远的，红星知青点那个杨晓刚，虽然成分不好，但不少小姑娘喜欢他会吹口琴，都愿意跟他一起上工。

        胡国宝脸一沉：“梅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其他人了？”

        叶梅被他问得一愣：“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要不是心里有人了，为什么还觉着我配不上你？我都说了，我现在是工人了，一个月……”

        “你是什么工作跟我没有关系。之前就跟你说的很明白了，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我们之间也根本就不可能……”

        叶梅不想再和他车轱辘这些老问题，耐心告罄地捏起手指来。

        “别扯那些，你就说是不是吧！”

        苏新柳见他急了，挺身而出：“是或不是，都是她的私事，跟你有个屁关系？你是工人，了不起！那就出去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啊？跑我们家来大呼小叫干什么？给你好脸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嫂嫂。”叶梅拉了她一下。

        她心里其实因为原主的事有点儿怕胡国宝，眼下叶杨还没回来，她们两个女人在家，把胡国宝逼得狗急跳墙对她们也没什么好处。

        当即心念一动：“我嫂嫂说得没错，这是我的私事，我确实没必要跟你交代，但你既然问了，我不妨大大方方地告诉你——对，我心里有人，就是这次选拔在兵团认识的，你满意了？”

        胡国宝大叫起来：“不可能！叫什么名字，我去找他！”

        “我告诉你，让你去兵团找人家麻烦？”叶梅哂笑。

        “我就知道没这号人，你不是就去了一天么？梅子，你这套早用过八百回了，还没用腻？”胡国宝怒极反笑。

        叶梅想着随便借个兵团的名号，怎么着都能镇住他，叫他别再来纠缠自己。可她只是被系统灌入了原主的记忆，有需要时翻看，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并未留心。

        原主有段时间最喜欢游走几个小伙子间，支棱一个去斗另一个，觉得让他们几个为着自己打起来，才是显示自己魅力的方式。

        眼下胡国宝虽在气头上，却还记得当时的事，见叶梅说不出名字，只道又是故意说出来逗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叶梅如何看不明白？

        左右兵团里也有个讨厌鬼，干脆心一横，哈哈大笑道：“你也就这样安慰自己了。一天怎么了？人家不仅是个男高音，还又会吹小号，又会弹钢琴，我们是一见钟情！”

        “闭嘴！给我闭嘴！”

        也不知究竟是情场失意的伤害大点儿，还是矮人一截的侮辱狠些，胡国宝一时不忿，竟痛苦地叫了起来。

        “谁啊？”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叶杨回来了。

        “小胡主任，你怎么在这儿？”“老文？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叶杨与胡国宝几乎是同时惊讶地指着对方。

        而叶梅这才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跟着哥哥一起回来，刚在后头卸下板车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文复歌！

        她几乎是用尽浑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冷静，心却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文复歌也看见了她，却立即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紧接着，她骄傲的、自由的、神秘的狄俄尼索斯，一生难以逾越的高峰，恭顺地低下了头。

        “报告胡主任，老乡叫我来喝口水。”

        文复歌的全部生活浓缩成了这一声“报告”，那一瞬间，她感到整个世界都因为这片刻巨大的痛苦失去了光彩。

        才因为终于再次见到文复歌而欢喜得要炸裂的心，突然变成一片广袤无际的空白。

        “喝水？喝水不能回去喝啊？谁允许你脱队的？李主任呢？”胡国宝虽然卸了任，官威犹在。

        文复歌低着头：“报告，李主任托人发电报来说，他那边开介绍信时出了点岔子，要迟两周来，这两周让我们帮老乡做农活，许队长盯着。”

        叶杨劝道：“小胡主任，这是真的。最近葡萄挂果，正缺人呢，幸亏有他们帮忙，我也是看他辛苦，叫他来喝口水，喝完就回去。”

        他打量了一下这院内，又看看地上一地瓜子壳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拉着胡国宝笑道：“这是……有什么事儿？要不屋里坐？”

        话音未落，媳妇儿和妹妹异口同声地叫道：“不行！”

        这可把叶杨给震住了。

        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来的路上就隐约听见妹妹说话，说什么自己在兵团看中什么人，再瞧瞧胡国宝这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只道他二人吵了架。

        “这、这到底怎么了？”

        “问问你的好妹妹吧！”胡国宝一甩手，掉头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发现站在一边的文复歌，低垂个脑袋，仍是高过自己半个头，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堂堂一个石油工人，那可是省商业厅都挂了号的重点单位，你叶梅拽什么？不就是个大头兵么？还是个文艺兵，枪都未见得摸过的软蛋！

        他早气得失了理智，只觉面前这个文复歌，同那个不知姓名的文艺兵都是一类人。

        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竟不由分说，朝着文复歌的膝盖窝就是一脚猛踹，直将他踹得跌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正想撒气般地踩上几脚，忽然一个人影冲了上来，还没看清是谁，后脑勺一阵剧痛，天旋地转地看不清东西，脚步踉跄地要往后倒去。

        抽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出离愤怒的叶梅。

        正要送上第二下，一只微凉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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