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许南木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眸，“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很排斥以无父无母的孤儿的身份，去高攀你这个唐家大小姐，这样的……自卑，让我明明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你，却又没有那个勇气主动敞开心怀接受你，担心你下一次转身就再也不会回头，却又止不住的在心里暗暗的期待你来找我的身影。我那时还总会想，或许你长大了之后，遇到更好的男孩子，慢慢的就不会喜欢我了，毕竟，这个世界上多的是，脸长得好看的人。”

        这些自卑的心思，隔了这么多年被说出来，心脏还是会感到微微发紧。其实，如果不是唐染这般逼问，他本不想讲的，那一段过去里的自己，关于那些懦弱胆小自卑的心思，时至今日，他都无法真正做到坦然的面对和接受。

        他讨厌也看不起，那个时候的他自己，如果可以，他无比想把过去的那个许南木从唐染的记忆里删除掉。

        唐染敏锐的抓住了她所理解的问题的关键，“那为什么突然你就不在乎我的身份了？为什么是在许沫死后，你就突然没有这些顾虑了？”

        对于这个问题，许南木却是闭口不答了。

        唐染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他开口，她不由有些生气，甚至她都觉得前面他的所有说法都是在给她灌迷魂药，不然，为什么，要对她隐瞒最关键的问题的答案？

        唐染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快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不如我换一个问题，爹地当年那样对你，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其中的缘由？”

        许南木抿唇不语。

        他的沉默无异于默认，“所以，原因你其实一直都很清楚，但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对吗？”

        “对，染染，那个原因，你没有任何必要知道。”有心隐瞒她的这一事实，他倒是承认的半点犹豫都没有。

        “为什么？你就不怕我误会吗？”

        许南木深深的看进唐染的眼睛，他的眸光几度闪烁，开口却是一句半点犹疑都没有的决绝之语，“染染，即使你误会我，我也不会说。”

        唐染跟着就置上气了，“如果我偏要知道呢？”什么事情非要瞒着她？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作为和他平等相处的他的女人，她想知道的事情，他有必要这么缄口不言吗？

        许南木毅然道，“染染，那个原因，绝对不会有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一天，你也不用跟任何人打听，这个世界上，知道那个原因的人，除了我，都已经死了。而我，就算死了躺进棺材里，它也只会跟着我一起深埋在地底之下，无论如何，它都不会有再重见天日的一天。”

        “你！”许南木这么不留余地的讲话，将唐染给噎的不上不下的，这个男人，在他的眼里，她到底是他的女人，还是必须听他话受他安排的下属！？

        唐染咬着贝牙，昂着小脸赌气道，“好，那你的故事也不用讲给我听了！既然我想知道的，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不想知道的，也通过别人的嘴巴听说了，那你的故事，你就自己消化去吧，因为对于我来说，你的故事根本毫无意义。”

        许南木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和唐染僵持半晌，起身负气离开。

        两个人因此半冷战不冷战的别扭了三个月的时间，这是在一起以来，两人最长的一次闹别扭的时间，从前都是唐染忍不住先服软，可这次，她说什么都不肯先低头。今天晚上，若不是气氛到这儿了，她也不会旧事重提，还是以这般哀求和好的语气。

        她的条件很简单，只要许南木把她想知道的讲明白了，无论那个原因是什么，她都可以尝试着去接受。这么久的时间，她也想清楚了，她更愿意去相信许南木对所有事情的解释，她现在就只是需要搞明白那困扰她已久的一个原因而已。

        可是，许南木却还是那般的坚持，“染染，别再问我了，我说过，我不会说的。”而且，还是这么的强硬，尽管刚刚上-床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一副六亲不认的冷漠样子。

        两个人再一次的闹了个不欢而散，干脆以背相对，中间恨不得隔两个人的距离睡觉。

        过了没多会儿，唐染就听到了旁边悉悉索索的起床的声音，没一会儿，卧室的门被打开，有人轻手轻脚的走出去，然后，门被从外面关上。

        唐染仰面躺在墨蓝色的绸缎床单上，发呆似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半晌，长长的叹了一口粗气。可惜了，这一闹翻，又好久都吃不到了，唐染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尽管睡得晚，但第二天，唐染还是很早就起来了，因为吃完了早饭，她就该回贵州的山村里继续她的改造之行了。

        整个早饭的时间，唐染都没有看到许南木的身影，问了肖伯才知道，说是人凌晨的时候就出去了，感情从她的卧室里出来，那人就直接出门了，也不知道那么早就出去干嘛去了。

        临出发前，唐染去到书房，将阿来送给许南木的书签放到了书房的桌子上，怕许南木不知道是啥，她还特意在小本子上放了张便签，简单的写着：阿来送你的。

        唐染起身，正要离开书房，却觉得书房里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书房里新添了一种香薰，味道很淡，却甜甜的，好像某种果香的味道。出来碰到肖伯，她随口问了肖伯一嘴，才确认香薰确实是许南木叫人放进去的。

        唐染不由奇道，“他最近怎么这么喜欢香味？身上也会喷香水。”以前许南木从来不会这样。

        肖伯也只是摇头，“不晓得，先生最近确实有些反常，经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还不让任何人靠近。”

        唐染皱起眉，思索良久也想不出肖伯所说的异常的缘由，她不放心的交待肖伯道，“肖伯伯帮我多留意一下南木，他……”唐染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在许南木的手臂上，摸到的那一圈纱布质感样的布，她的心“咚”的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她神色凝重的看着肖伯，“他不会受伤了吧？”

        肖伯一脸茫然的道，“没有呀，先生怎么会受伤呢，没听下人说呀，我也没察觉到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呀。”

        唐染见肖伯一副不疑有他的样子，心稍稍放轻松了一些，她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想太多了。

        肖伯看着唐染那紧一下松一下的样子，会心的笑道，“大小姐这么在乎先生，干嘛不当面关心先生，让先生知道呀？先生最近笑容都少了好多，人也变得沉默了不少，大小姐真的不心疼吗？”

        唐染撇撇嘴，“鬼才要心疼他。”说着，傲娇的一扭头，提上箱子，潇洒转身，“走了，肖伯伯，晚点电话联系呀！”

        唐染在贵州足足又待了两个月的时间，她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天气，走的时候还是这样的天气，不知不觉，她已经在这个基本没有外人打扰的小山村里生活了四个月的时间。

        临离开前，最后一堂课，唐染给孩子们放了她主演的电影《第一次人生》，这是一部很有青春教育意义的片子，今年夏天上映之后，虽然可能或多或少因为唐染的原因，导致票房并不是很好，但电影的口碑却很好。

        而唐染也凭借着这部电影，在不久前刚刚获得了影后的殊荣，颁奖典礼她依然没去，她并不是怕什么，她只是知道，这并不是终点，迟早有一天，她会站上更高的领奖台。

        如果别人一定需要奖杯的数量来证明她的价值和天赋，那她就拿给他们看看，不为别的，就只是因为，她本就可以做得到而已。

        整个村子就只有这一所学校，一间课堂，十七个学生，大家看的很是津津有味，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毫无杂质的认真和期待。

        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唐染之所以教他们看起来好像华而不实的钢琴、跳舞和唱歌，她有时候还会教他们表演，不只是因为这是她所擅长的，更因为，她从不认为这些生活在山里的孩子，就不配拥有艺术的修养和认知。

        他们将来走出社会，能用到的课本知识有多少，尚还需要根据他们的职业来确定，但艺术的修养，却会陪伴他们一辈子，在将来的生活变得不似小时候这般无忧无虑之时，至少除了生活带给他们的压力之外，他们还有可以热爱的艺术能在某个惬意的周末午后，带给他们精神上的满足和快乐。

        看完了电影，唐染挑了一段相对简单的片段，让所有同学分成两组，进行模仿表演的练习，练习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家稍微感受一下表演的快乐，然后对表演有一个基本的认知。

        对于唐染来说，表演一直都能在很大的程度上，带给她自我认同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她希望她所教的这些孩子们，也多多少少能感受一下表演的乐趣，如果将来在这些孩子们中间，有人愿意选择表演这个职业，那她就更开心了。

        下课之后，孩子们纷纷送给了唐染一份他们自己用心制作的离别礼物，表达对唐染的感谢和留恋，唐染仔细地一一接过来，认真的向孩子们承诺，“我答应你们，以后每年都会回来看你们，好吗？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早就决定，以后每年至少回来这里待三个月的时间，继续教这些孩子们跳舞、唱歌、弹钢琴，但是，她确实没有办法一直待在这里，她还有自己的事情和目标要去完成。

        看着孩子们都离去之后，唐染和学校里原本的、也是唯一的一名老师，名叫杨明月，一起留下来仔细地将教室都打扫了一遍。然后，两个人情不自禁的，就在学校的升旗台上坐了下来，对着远处的夕阳聊起了天。

        四个月以来，杨明月教文，唐染教艺，两人配合的一直很默契，又加上都是女生，杨明月虽说比唐染大了十岁的样子，但人随和且真诚，知道唐染是明星，既不盲目崇拜也不刻意贬低，在生活上，经常还会照顾唐染一二，唐染很是喜欢和欣赏杨明月为人处事的方式，所以没事的时候，就总爱找杨明月聊天解闲。

        杨明月好不容易在村子里遇到个能聊得来的年轻人，所以她也很愿意同唐染聊天，一来二往的，两人就有些感情了，临到分别时，心里总会有不舍。

        杨明月三十出头，本县人，自某名牌大学毕业以后，就回来在这个小山村里当起了老师，一直到现在，她已经在这个小地方教书十年了。

        对于杨明月的这个决定，她的父母直到现在都无法理解她，他们认为他们辛辛苦苦供养出来的孩子，本应该去城里挣大钱，回来光宗耀祖的，却没想到，饶了一圈，又回到了这个小破山村里。

        杨明月聊着聊着，就忍不住的将藏在心里许多年，无人可讲的话说了出来，“这个村子很小，闲言碎语从来藏不住，除了我爸妈的不认同，还有一些人总在背后议论我。他们说我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回来这小破山村里窝着，美其名说自己是为了农村的发展和孩子们的未来，但实际上就是为了白拿国家的补助金。”

        说到这里，杨明月的脸上难以释怀的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讽笑。

        唐染低头看着脚下奋力生长的野草，认真的聆听着。

        “他们不理解我，我也不怪他们，我也可以不去在乎，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真的难免会觉得孤单和无助，也会问自己值不值的问题，会质疑自己，甚至会否定自己，就也会想啊，父母辛辛苦苦将你养这么大，难道你不应该先回家去报答自己的父母吗，你窝在这个地方，能给他们什么呢，他们都那么大的岁数了，却没有办法待在家里安享晚年，享受子女的侍奉，还要每天出去为了生计奔波……”

        杨明月向后撑着胳膊，仰头看着水洗一般的，湛蓝的天空，“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真想一走了之，可是……根本没有人会来这里教书的，国家给的那点钱，在这里的人看来好像很多，可在外面的人看来，根本就不值得他们浪费青春和精力在这里。所以，如果我走了，学生们很可能从此就无书可读了，我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狠不下那个心……”

        唐染一直没有出声打断杨明月的倾诉。

        杨明月能在这里教书十年，其实她早就很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她之所以和唐染说这么多，并不是需要唐染的安慰，也不需要唐染给她什么建议，她只是压抑了自己太久，也孤独了太久，好不容易遇到唐染这么一个合适的聆听的对象，就很想要将心里的话往外吐一吐，倒一倒，不管别人理解不理解，她也就仅仅只是需要这么一个简单的释放而已。

        这之后，无疑，她将会继续坚持走她认为的对的路。

        “哎！人生短短几十年，路是自己选的，生命也只有这么一次，每个人的过法还都不一样，又没有统一的标准，所以，对或者错怎么去判断呢，还是等自己死后，让别人去说吧。”杨明月扭头，对着唐染露出了一个温柔而释怀的笑容。

        唐染在那笑容的感染下，附和着点了点头。

        杨明月对着唐染怒了努嘴，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哎，别光说我了，也说说你吧。怎么样，这四个月待在这里，有什么收获吗？其实你从来到现在，变化还是挺大的，人黑了，眼睛看起来倒亮了好多，干起活来也比初来那段时间看着利索多了，你这个样子去演你说的那部支教老师的电影，形象就很有说服力，我说真的。”

        唐染学着杨明月的样子，也往后撑着胳膊，腿直愣愣的伸到了台阶的下面，“嗯……收获谈不上吧，我感觉自己就是来重塑自我的，也不知道具体收获了什么，但是身心确实都发生了变化……”

        唐染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很好笑，“刚来的时候，说实话，看着这里环境，我真的经常崩溃到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泣，觉得忍受不了，适应不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定的目标也实现不了，再加上我自己的一些私事，本来心情就不好，所以，那段时间，别提多糟糕了……但是，人呀，好像有时候就是需要逼自己一把，真的就是抱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做不到什么就越去做，适应不了什么就逼着自己去适应，然后不懂就去学，摔了就爬起来，慢慢的，人就不知道‘矫情’二字怎么写了，自己就和这里的生活融为一体了。”

        杨明月在一旁被逗的“咯咯”直笑。

        天很蓝，水很清，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青草的芬芳，耳朵旁萦绕的只有属于大自然的，最纯净的声音，这样的环境，尽情的发自内心的笑着，或许，这也是现世安好的一种定义吧。

        “杨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唐染忽然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嗯？”

        “如果，你的男朋友……”

        唐染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杨明月给打断了，“你说的男朋友是之前来找你的那个男人吧？嗯，你眼光真不错，那人长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脸长得帅不说，关键，人沉稳又温柔，是个好男人。”

        唐染一下子闹红了脸，“我又没说是他……”

        杨明月心知肚明的笑道，“不是他还能是别人？哦，人家来了，表面上不理人，可实际上，那翘起来的嘴角一整天都没掉下去过，还特地找到我，怕他中午没饭吃，就求着我，让我做一份便当带到学校来，结果自己不去送，还让阿来拿去给人家。你这别别扭扭的样子是在干嘛，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

        “你别说了……”唐染从来直来直往的惯了，那个别扭的她自己，听起来真是格外的羞臊人。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了呗，整的还害羞了。”杨明月笑吟吟的，“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继续吧。”

        唐染抿着唇，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想说，如果，你男朋友有一个秘密怎么都不愿意告诉你，你会怎么想呀？”

        杨明月代入着自己思考了一下，“嗯……这就要看具体情况了，每个人应该都有不能说，或者不想说的秘密吧，就是对最亲近的人，你也不能什么话都说呀。”

        “可那个秘密，明明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和我们两个人都息息相关的，一段真实的过往经历，那为什么他能知道，就不能告诉我呢？我觉得他不尊重我，把我当成他的附属，而不是他的女人在看待。或者，那个秘密应该是隐藏了一个巨大的阴谋，那个阴谋有可能会伤害我们的关系，所以他不愿意说，但是他却单方面剥夺了我选择和判断的权利，这种自以为是的武断，就很让人讨厌。”

        “这个，我觉得还是尊重吧。其实重要的不是秘密本身，而是你可以自己用心的去感受一下，他所不愿意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为了欺骗你，从而从你这里得到一些什么好处，还是真的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必须要保守的秘密。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沉默，但我觉得，即使是作为爱人，彼此也都需要有一定的距离和隐私的，如果对方实在不想说，而那个秘密又并非欺骗式的隐瞒，那我觉得，作为相爱的一对人，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就可以适当的给予对方一些必要的尊重。你可以不理解他，但或许你可以尊重他做出的，将那段本来和你们两个人都相关的事情，作为他自己不能说的秘密的决定。”

        唐染皱着眉，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恰时，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聊天。唐染不甚服气的皱了皱鼻子，低头见电话是肖伯打来的，便接了起来，“喂，肖伯伯，怎么了？”

        “大小姐……”肖伯的声音有些嘶哑，而且，很是焦急，“出事了……”

        唐染的心直直地往下坠，她声音发紧的问，“怎么了？”

        “先生他……高烧……昏倒了……”

        唐染的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数秒钟之后，她沉声回了肖伯一句，“我马上回去。”就迅速的挂断了电话。

        唐染站起身，还没说什么，杨明月跟着就站了起来，拍着唐染的肩膀，也不多问，只明白的了然道，“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唐染甚至没有心思跟杨明月好好的告别，她一边打电话，一边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喂，小月，帮订回深城的机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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