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八十一拗莲作寸丝难绝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天色将明，看着天际露出一丝金线，青色的云朵逐渐起了多彩的变化。仿佛过了很久，又只是一瞬，整个太阳骤然跃出地面遮蔽了彩霞的五光十色，只留下轻轻透透的云衣在湛蓝的天空飘来浮去。这时天光真的大亮了，将秦假仙的影子拉的极长，投射在朱红色的门框上。秦假仙的心情被这好天气感染，急迫等待好消息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他无暇顾及周遭美景，只是趴在门边朝里张望，心头忍不住祷告：一页书啊，你要平安。还有岑我寻，你也不能有所闪失。

        连日的来回奔波，秦假仙早就疲惫不堪。但他自是有刚强的一面，不愿在这时候显出婆妈，所以捂住口强忍下哈欠，转过脸又迎向朝阳。忽地听到身后一阵咚咚的声音……他遽然转身，面上的惊喜瞬间褪去，只剩一脸惶恐的怔愣在了原地。

        岑我寻原本英俊的面孔只透着憔悴不堪，长眉微微拢起，眼下一片青灰，额角鬓边全是汗迹，惟其一双眼睛透着深沉的光。秦假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住他，恐惧的想法遏制不住的爬上了心间，“老弟，解毒失败了？怎么会这样？一页书怎么样……”

        岑我寻此刻犹显虚弱，整整两个时辰的运功加之换血，几乎耗尽他全部的体力。不仅如此，一页书所中的尸毒完全无法以换血的方式清除。尸毒深入血脉之中，已经完全破坏了身体内原本的造血系统。在解毒的过程中，岑我寻就发觉了异样，但如果停止运功换血……血脉倒流必然直接冲击一页书的心脏，当即就会令一页书死亡。

        他只能先用返生香保住一页书的魂识不受尸毒侵袭，虽是保护，其实也是困住了一页书的魂识。如果躯体的毒不能清除，此刻一页书醒来，他的魂识马上会为尸毒所害。后果就会如同当初受忧百骸唤魂铃控制的僵尸一般。

        “你呢，你看着也是仿佛受了很重的伤啊。”秦假仙忍不住忧愁道。

        岑我寻只道，“我无事。”

        “无事？你的手都是冷的，你的脸也是惨白一片……你，你看你，你嘴角流血了，竟然是黑色的血迹。”秦假仙手忙脚乱的替岑我寻擦掉嘴角的血迹，可是他发觉这样做没有任何用处。岑我寻嘴角仍然不断的滴落着黑色的血液。内腑受创的后果再度爆发，致使他猛然喷出一口黑血。

        秦假仙忧心忡忡下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害怕的预感成真了。岑我寻替一页书解毒反受其害。他要马上找到解锋镝，一刻也不能耽误。

        “不是中毒。”岑我寻开口说着，一挥袖拂去了唇边的血迹。

        “不是中毒那怎么吐出黑色的血呢？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宽慰我。唉……”秦假仙心头愧疚，他不该自信满满的将岑我寻拉进这个局面。若是自己不告诉他一页书中毒的消息，不去握雪台找他，他现在肯定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好孩子。何至于，弄成这副模样？

        “不要紧。”岑我寻说着。

        可在秦假仙听来，这不过都是安慰的话。他定然是怕自己自责，所以不断的说自己很好、没事、没有中毒。事实摆在眼前啊。

        “老弟，都怪我，是我害了你。”秦假仙说着话，竟仿佛是要哭泣一般，鼻翼不停的翕动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素还真交代啊……”

        秦假仙哭着擤鼻涕，挽起岑我寻的袖带胡乱的抹着自己的脸。岑我寻只得安慰他道，“我无事。只不过为护持一页书前辈的生机，所以……不得不将他体内的尸毒渡给了自己一部分。但能可压抑，你不必如此。”

        “真的？”秦假仙抬起脸，满含泪光的脸立刻不再皱巴巴了。两手扯过岑我寻的袖带将脸上的泪迹擦干净，顺手也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理了理自己仪容，又恢复了红光满面的天下第一辩的风采。

        岑我寻确信的闭眼颔首。

        秦假仙立刻双手合十道了一句善哉善哉，菩萨保佑啊！

        为了使一页书的尸毒在可控的范围内，岑我寻冒险将一页书身上的尸毒分流到了自己体内。这样一来，他原本的元功就更加岌岌可危。他不得不转换元功，以图保全。所以才会导致自己吐出黑色的血液。

        这个过程不仅会耗费真气，更会加剧原本的元功被蚕食。他必须尽快离开苦境去到集境，再拖下去，他的真身暴露，麻烦就在眼前。

        “你不要担心，暂时留在天月勾峰等解锋镝回转将消息告知他。我先将一页书带回莫离峰，那里目前还隐蔽。另外我会到握雪台再找碎无泪与倦收天寻找线索。这尸毒已经进化了，看来下毒之人已经知晓我们必然会用换血的法子。”岑我寻说罢，先封住了自己的灵墟、中府、期门三处大穴。

        “这……这能行吗？”秦假仙看他点住自己的穴道，“你不要逞强。一页书目前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反倒是你，再游走武林恐怕会陷危。”

        “放心，我有自保的余力。”岑我寻又恢复了从容面孔。一页书的尸毒必须要解，就算事情棘手，他也要善始善终。

        秦假仙又道了一句，“真的不再等解锋镝了吗？”既是征询也是希望岑我寻留下，他总有不详的预感。为一页书为岑我寻，这尸毒如此难缠，始料未及。

        岑我寻带着一页书返回到了莫离峰，从离开到再次返回，不过是一昼夜的光景。可在萧分宜心中时间已是如此难捱。昨夜她做了一个很奇特的梦，是梦中梦，梦见自己身在一个不知名的深山空殿之中。风声虎虎，吹得竹扉乱响，孤灯明灭，扰人清梦。直到天色微明，风声渐定，方能入梦。这个梦记不全，支离破碎，无可索解，不免惆怅。步出门，今晨的光景与昨日无异，眼前忽然刮起一阵清风，清风徐过，竟然是背着一页书现身的岑我寻。

        “萧姑娘好。前辈情形不好，但一息尚存。我会尽力替前辈周旋。先将前辈带回来安置，请萧姑娘费心照料。”岑我寻寥寥数语将状况说明，不待萧分宜走到跟前，他先一步将一页书安置在了房间。

        “怎么会这样？”萧分宜不敢置信。一天前，一页书还与她言笑晏晏，丝毫看出任何中毒的端倪啊，莫非是在路途之上受人袭击了。

        岑我寻退到一旁，让出空间给萧分宜，萧分宜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双眸凝望着昏迷当中的一页书。尽力克制着心头的无名恐惧，却还是忍不住轻轻抚摩他的面庞，冷冰冰，已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温热。

        “前辈中了尸毒……我已有初步的方向。”岑我寻开口道，“萧姑娘，告辞。”

        “等等。能否请你说明这是怎样一回事呢？”萧分宜问道。

        岑我寻沉吟道，“尸毒是有心人所为。不排除尸毒出自三教当中的儒道……先前倦收天已经成功祛除身体内的毒素。只是前辈所中的毒，毒性更烈。”

        “儒、道……他们吗？”萧分宜想到一页书向她说到自己当初关在宝应泛光湖的水囚里，那这尸毒必然是应无骞所为了。想到此，她立刻转过脸看向岑我寻，“我知道是谁，是应无骞，儒门正御。”

        岑我寻眸光一闪，只道了一句，“好，我清楚了。萧姑娘请留在此地等我消息。”

        萧分宜转回头，眸光一瞬不瞬的流连着躺在床上的的一页书。往常他是绝不会如此惫懒的躺在床上。他是高僧大德，自负盛名，怎么会耽误禅定修行。她想的越多便越是不自觉握紧了他的手。她忍不住安慰自己，一页书有同伴周全，不会轻易死去。他的同伴们不仅武功高强，智慧又出众，怎样都可以令一页书转危为安。

        萧分宜打来清水，十分周到的呵护着昏瞑中的一页书。翻开他的掌心，预备替他擦拭双掌，却发现那掌心已布满了黑色的血纹。她立刻拉开他胸口的衣领，果然那黑色的血纹距离心口不过三寸。这预示着一页书的生机随时会被夺走，她不能坐以待毙，将希望托付旁人。

        既然做下决心，就该义无反顾。

        嘭——的一声，惊醒了应无骞的思绪。他面前的烛花一闪，仿佛不是好预兆，这令他蹙起了眉头。他方起身，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使他心头不虞了，他最不喜门人张皇失措。还不等他开口，房门已被大力推开，这就更触犯了应无骞的忌讳，他已是纳气于掌，蓄势待发。

        香雪一进门立刻低下头站好，可因为一路的疯跑，她的气息不稳，胸脯一起一伏。应无骞看她如此，将手掌收向身后，“何事忘了礼仪分寸？”

        “回御主，是，是萧姑娘回来了。”香雪说罢，不禁抬起头，立刻感受到应无骞一股前所未有的急切。她快步跟在应无骞身后，却仍感到要跟上他的脚步是非常吃力的事情。

        萧分宜不愿进门，只站在大门处的屋檐下。那个单薄的身影，渐渐的近了，果真就是萧分宜，应无骞都不知道笑意是在何时飘到了唇边，他匆匆站定在她面前，“萧姑娘，进屋一谈吧。”

        “边走边谈吧。”萧分宜没有拒绝应无骞，毕竟她是来求药。

        应无骞挥退众人，他要留出舒适放逸的空间与萧分宜边走边谈。她的到来令他心怀大畅，只顾着要找一个好话题。根本未去想，她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萧姑娘，那日你被坏人掳走。我一直牵挂你的安危，只是那人隐藏的好，害我一直没法得到你的消息。不过，现在见到你平安，我放心了。你的房间，我一直让她们替你保持的完整。”应无骞款款表明自己的心意。

        萧分宜却只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而这对应无骞已是足够。

        她转过脸看向他，“正御。”

        “唤我应无骞吧。”应无骞开口道，“其实我们亦算得上熟悉了，分宜。”

        萧分宜没有作声，她的忧愁掩饰的很好，但是目的要讲明白。

        “我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帮忙。”萧分宜说着。

        “好，请说吧。”应无骞坦然的态度，昭示着他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我的朋友中了尸毒……”萧分宜刚开口。

        应无骞便即猜到了这位朋友是一页书。他没有奇怪萧分宜来替一页书求药。当初一页书所在的药庐，亦正是萧分宜的居所。萧分宜是医女，一页书是她的病人，她为他求药，理所当然。

        “要解尸毒，需要九转还命金丹。此药，当世也不过只有两颗。一颗在道主崇玉旨手中，另一颗在我手中。”应无骞看向萧分宜，他要让她知道，这药是稀世珍品。看萧分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立刻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救一页书呢？我知道他是你的病人。可是为了一个病人，付出九转还命金丹，值得吗？”

        话说到这里，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确了。萧分宜停下了步子。应无骞却继续开口道，“分宜，你不要误会。假若是你需要，我自然不吝惜。但是一页书么……他不值得我如此付出。这并不是拒绝你。或者，崇玉旨那里亦可以是突破口。”

        “多谢，那么我……”萧分宜话还未说完，应无骞立刻拦住她的话头，“崇玉旨绝不会出借。我说所的突破口是对解锋镝这班人而言。”

        萧分宜眸光复杂的看着应无骞，原来他是打算利用自己的口将消息扩散出去。

        “我了解了。”萧分宜淡然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分宜。”应无骞快步走到台阶下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立在高处，整个脸孔都露在他眼里，他心里欢喜看到她，他不愿就此短暂一叙。这扫叶山房失了她，犹如华屋失了乳燕，黯然失色。

        “我要离开为一页书求药。”萧分宜看着他说道，她明媚的眼睛里只有一股绵绵不绝的忧思，无形的感染了应无骞，他脑筋转的很快，错失了机会就会错失眼前的人。他立刻做了决断，“九转还命金丹可以出借。”

        萧分宜一怔，他的态度前后不一，定然是做下了决定。应无骞想到这样的珍品应该可以换回萧分宜一顾。他定下心神开口道，“救治了一页书后，我只希望能在扫叶山房日日与你相见。”说罢，他右手一抬，一支精美的药匣子立刻出现在他手上。应无骞看着她，双手将此物递到了萧分宜面前。

        一页书命在旦夕，她岂能拒绝？

        “分宜，你若迟疑，一页书性命不保。”应无骞劝说道，他以眼神示意，逼她立刻接过匣子。

        “你不担心我会毁约吗？”萧分宜伸手去接匣子。

        应无骞看她就范，不觉一笑，他又急忙去看她的眼睛，却发现她的眸光只看着药匣子。

        “天若爽信，云雾不生。地若爽信，草木不生。”应无骞言在此而意在彼。

        “你要让我盟约吗？”萧分宜问道。

        应无骞摇了摇头，一个口头的约定哪里能起到什么有效的作用呢？萧分宜身上这种无时无刻的冷淡疏离都在提醒他，她是比月中的姑射仙子还要无情无爱的人呀。

        “对不起，分宜，我要在你心口留一个禁制。”应无骞说着，他没有无礼的先动手，而是在萧分宜点头同意后，才两指一弹，朝她心口发了一招。霎时钻心疼痛袭来，使她身形不稳，差点倒地，应无骞反应极快的搂住她不堪一握的纤腰，将她好好抢入了怀中。

        他后悔了，他应该留下她，此时此刻夜凉如水，正是少年夫妻交颈同圆好梦的辰光。可是他素来的自持告诉他不可急躁，深受儒学熏陶的人，最懂得何为发乎情止乎礼。到最后一刻，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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