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菩提

当所有人坐在一起吃饭时，李罗罗同样也能感觉到崔玉楼和摩柯班诘之间紧巴巴的气氛。

崔玉楼阻止李罗罗把一大碗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桌子中央：“朝夕与共的菜都是好菜，你别鼓捣你那黑糊糊的玩意儿了。”

李罗罗做的东西是用大盆盛过来的，挤开了所有品相良好的饭菜：“你们尝一尝吧，别看它卖相不好，但是味道好。”

崔玉楼不相信，绕过李罗罗的“杰作”，夹了朝夕与共的新菜品给李罗罗：“别吃你那玩意儿，小心会中毒呀！”趁着说话的空档悄没声息地夹了一块放进了摩柯班诘的碗里。

李罗罗把崔玉楼夹过来的菜放进了崔玉楼的碗里：“这些菜我早就见过了，全是草草叶叶的一点也好吃。既然你点的都是些不好吃的素菜，还不如尝尝我的。”说着说着就先往摩柯班诘碗里盛了满满一大勺，盖住了崔玉楼夹给摩柯班诘的素菜。

不知道为什么，摩柯班诘反而笑着接纳了，还真尝了起来：“嗯，真的不错。”

李罗罗只顾着卖弄自己的“杰作”了，丝毫没有发现崔玉楼脸黑的表情，只顾着称赞摩柯班诘：“你很识货嘛！”接着，李罗罗不甘心地还是往崔玉楼碗里盛了一大勺那黑乎乎的东西，不住地推荐崔玉楼尝一尝。

崔玉楼的表情那可叫一个丰富，最开始很是生气结果看到李罗罗好不容易极度热情的表情又只能原谅，看到摩柯班诘竟然吃得不亦乐乎，崔玉楼一边无奈地苦笑，一边只能动筷子，不过最后还是难以忍受碗里黑东西奇怪的味道，最后丢筷子走人。

李罗罗：“嘿，怎么走了，你还没尝呢？”

摩柯班诘竟然笑得咳嗽：“没想到，崔玉楼也会有被制住的时候。”

李罗罗：“他是嫌弃我的菜么？”

摩柯班诘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真的挺不错的。”

崔玉楼并没有走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此时，摩柯班诘已经吃完了饭开始侍弄起大水缸里的莲花来。

门窗紧闭，火盆围拥，莲花闭合成为花骨朵静静地安放在圆叶之上。

摩柯班诘拿出一个青瓷罐，接开起子，一阵清冽的酒香漫了出来。

李罗罗：“摩柯班诘，你不是受伤了吗？难不成你还要喝酒啊？”

崔玉楼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太多动作。

摩柯班诘一边将酒倒进大水缸一边道：“出家人不喝酒的。”

酒香从大酒缸中散了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

摩柯班诘满意地看着自己那株珍贵的蓝莲花，用白绢轻轻地擦拭其叶片。

崔玉楼跳起身来，围着大水缸转了一圈：“真是妙啊，酒浸莲花。”

摩柯班诘：“这个法子还是我母亲教我的，这株莲花种子也是她临行前留给我的，她告诉我这是在佛堂前被供奉的莲花种子，飨受万千祭拜。这也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是它一直代替母亲陪伴我。”

崔玉楼：“蓝莲花种子即便是在天竺也是珍贵的上品，需要悉心呵护才能成长。这长安城这么冷，你竟然用酒来养莲花，确实不失为是一个保暖的好办法。”

李罗罗喜滋滋的，油然而生一种自己没看错人的想法：“原来你买酒是为了养花呀！我就说你一个佛陀肯定不是犯戒的人。”

崔玉楼就近又倒回了地席之上的软垫里倚靠着：“听说飨受万千祭拜的东西最是容易积聚灵气获得灵识。”

摩柯班诘：“对，没错，所以她成妖了。”

崔玉楼怔愣了片刻，十分惊讶于摩柯班诘的言论。

摩柯班诘继续道：“就像你一样，是妖！”

崔玉楼：“虽然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我自认为瞒得很好。”

李罗罗站在一边不敢说话，只能看着摩柯班诘和崔玉楼。

摩柯班诘认真地打理着蓝莲花：“你知道我的秘密从未向别人透露，我知道你的秘密也从未向别人透露，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崔玉楼：“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妖的？”

摩柯班诘：“从你察觉到我喜欢玉蕊公主开始。”

崔玉楼：“你喜欢她那么久了。真是怪异，你一个和尚喜欢女人。”

摩柯班诘：“你同样也怪异，一个妖怪积极地做人。和人交朋友，和人成亲，和人一起聊秘密。”

崔玉楼：“虽然我知道你从没把我当成朋友，甚至还很讨厌我，但是我是真心地想要和你成为朋友。摩柯班诘，那些失踪的人，你为什么要抓他们？”

摩柯班诘的手顿住了：“你发现了？不过也是，我什么事瞒得过你！”

李罗罗听得有些迷糊起来：“那些人真是你下令去抓的？”

摩柯班诘放下绢布，在地席之上坐下来：“县主大人，对不起，可能要让你失望了，那些人的确是我让人抓起来的，后来又把他们都关在了一处，就在我这所住处假山石那边的地牢里。”

李罗罗：“你为什么要抓他们？”

摩柯班诘双手合十沉默片刻，转向了崔玉楼：“你不是自诩是我最好的朋友么，你来猜一猜，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崔玉楼明显心知肚明：“玉蕊公主以前为了逃避和亲，说要追随白云子出家当了女冠。现如今，玉蕊公主和亲的事被你彻底给搅黄了所以回了长安，现下街头巷尾又在传扬她和白云子的风流事。本来你有了大将军的官衔，信徒变得多了，谁知玉蕊公主和白云子牵强附会的风流事一出，那边道观的信徒也变多了。所以—”崔玉楼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出结论。

摩柯班诘笑了：“果然，你什么都能知道一些。我的确是因为生气那些个来闹事的人，那几个人明明是道士却乔装改扮扮成普通人来砸粥棚，最开始我只是放过了不管，可谁知他们却说和尚比不上道士…和尚比不上道士！和尚哪里比不上道士？”摩柯班诘渐渐地变得激动起来：“和尚怎么就比不上道士？公主可以出家去道观里当女冠，可以追随道着修仙，却就是不能多看和尚一眼？”

崔玉楼：“摩柯班诘，不是这么个事，你曲解了别人的意思，也不必去管他们胡说八道。”

“不必再说！”摩柯班诘打断崔玉楼的话：“我知道没必要和这些人一般见识的。可是我还是好难过，好生气。佛祖慈悲，佛光普照，一片慈爱之心可以原谅所有人的所有罪恶，可是，我不是真正的佛！”

崔玉楼难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摩柯班诘继续道：“我把他们都抓了起来，我为他们剃度，我也要让他们尝试一下去救渡别人却无法救渡自己的感觉。我也要让他们感受一下被迫成为佛陀的感觉！只要是道士被我撞见，我就会抓了来，只要是有人推崇道教，我就会让他变成佛陀！”

李罗罗和崔玉楼都有些惊愕于摩柯班诘的癫狂。

摩柯班诘一反往常庄重温和，说话不带间歇：“没错，那些人现在就在不远处的地牢里关押着，若他们不剃度，我便不给饭吃，若他们不潜心跟随我修习佛法，我便在里面点上许多香烛烘烤！直到他们就范。他们，也不是那么坚定信仰的人，往往走不到被香烛烘烤这一步，便只是随便饿上两顿，就乖乖地念起了经文，披上了佛袈。”说着说着，摩柯班诘竟然笑了起来。

李罗罗：“摩柯班诘，放了他们吧！里面还有孩子和老人家。”

摩柯班诘嗤笑：“县主大人，你和玉蕊公主一点也不像。她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于她无益的人她只会见死不救。当初我奄奄一息，若非发现我有利用价值，是断然不会把我救下的。不过她的眼光倒真是非比寻常，我不过一个漂泊无依的卖货郎，后来却成了天下第一大寺的主持，如今封官入相还得了个大将军的名头。”

李罗罗：“我虽然没接触过玉蕊公主，但我相信她也是有苦衷的。毕竟谁会愿意当坏人，谁会愿意背负荡妇的声名，谁又愿意恬不知耻依附他人，费尽心思去讨好别人呢？她看似是尊贵的公主，同样也岌岌可危，被皇上太后猜疑，甚至性命不保，苟且偷生虽然不光彩，但起码真的是一种活下去的方式呀！”

摩柯班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愿她仅仅只是想活下去，而非不择手段想要握紧更多的权利！”

崔玉楼没有说话，慢慢靠近大水缸，一伸手从里边拖出了一个人：“就知道你在偷听！”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李罗罗和摩柯班诘的目光。

大水缸里，蓝紫色的深艳衣衫浮在水面上，衬托着一位同样深艳的少女。这位少女五官明艳，发如泼墨，脖颈手臂能看得到的地方全都是细笔勾勒描绘的莲花纹。如同涉水的蓝莲花一般，花纹衬托着少女同样弥散着神秘的异域气息。

李罗罗一看见被崔玉楼扼住脖颈的少女，不觉大吃一惊：“菩提？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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