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从张手美家出来就怪怪的。”李罗罗眨巴着眼睛露出犹疑，不过旋即又语声柔和拍拍崔玉楼的肩膀：“不过你也别难过，张手美也算寿终正寝，他徒弟也有才干，节哀顺变吧。”

崔玉楼嘴角一抹有点凄楚的浅笑，旋了一圈桌案上的空酒杯，倒上了一杯轻嗅了一番，却一转手伸到了李罗罗嘴边：“那就陪我喝一杯吧。”

这个略微有些暧昧的近距离让李罗罗有点不适应，可还是舔舔嘴唇，喝着崔玉楼喂到嘴边的酒。

空气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安静呢？

吵吵嚷嚷的小三和姚果子几乎是突然变得安安静静，大张着嘴巴，带着闪亮的眼神呆愣愣地看着崔玉楼给李罗罗喂酒。

李罗罗喝着酒瞥眼却瞧见一边小三和姚果子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差点儿没呛住。

小三的眼睛十分飘忽：“诶？你们？在干什么？”

姚果子是个十分有眼力见儿的，一把扭回小三的头，微笑致意：“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但眼睛还是偷偷地瞄。

崔玉楼并没有被另外两人打扰，看着酒杯里喝干了，十分满意的模样：“嗯，很好。”

李罗罗突然觉得流到喉咙的酒液似乎都有点变了味道地呛人。才明白过来崔玉楼那个有点凄楚的浅笑实则是个略带逗弄意味的嘲笑。

有点令人尴尬的奇特氛围弥漫在周围，李罗罗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崔玉楼，你不难过呀？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张手美去世而难过，你快和他们解释呀。”李罗罗不敢扭头看其余两人贪婪探看八卦的灼灼眼神。

崔玉楼换上了一副耍赖皮常用的笑：“哎哟，姚果子和小三也都不是小孩子了呢。县主大人，不要怕。就让他们误会去吧。”

“你！”李罗罗因生气，有些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嬉皮笑脸的红袍郎。

崔玉楼凑到李罗罗眼前，伸出手像安抚猫一样按下李罗罗冲自己伸出的食指：“别生气，县主大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李罗罗权当崔玉楼是在转移话题，半信半疑。

崔玉楼一抬手，潇洒地喝尽一杯酒：“张手美没死。”

突然，一阵表达无数震惊的语声冲进了耳朵：“什么？”

说这话就是姚果子和小三，竖着耳朵偷听的二人。

崔玉楼对于成为了其余三人目光聚集的中心表示很满意：“我检查过那具躺倒在地的躯体，外壳做得犹如真的一般，实际上只是个面粉偶人。”

姚果子和小三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一听到这几日一直打交道差点把自己害死的东西，李罗罗几乎又是背脊发凉：“又是个傀儡。”

崔玉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坐在软垫中点点头：“对，没错。”

“难道是事情败露，张手美给自己做了个替死鬼，然后跑路了？”李罗罗进行了合理的猜测。

“不清楚。”崔玉楼忽然开始夸赞起对方来：“不过这招金蝉脱壳倒是个好招数！”

李罗罗虽不认同面前人对逍遥法外之匪徒的赞美，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缘由：“怎么说？”

“他知道我们会去找他，他也清楚所有妖事不能外泄，他知道我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查，即便发现他做了个偶人替死，我们也只能将计就计帮他掩饰隐瞒。”

李罗罗近乎义愤填膺：“苦了那个学徒，被自己师傅骗得这么惨。”

众人看着怒气冲冲的李罗罗，为其反应如此强烈感到惊讶。

崔玉楼晓得李罗罗嫉恶如仇最恨欺骗，往好了说话：“其实也未必是坏事。学徒的手艺已经不逊于张手美了，如今能更好地继承他师傅衣钵，将店铺发扬光大了。”

仔细一想，学徒好像真是得到了许多，李罗罗也气消了大半：“那真正的张手美呢？”

崔玉楼又恢复一派轻松享乐模样，端起一杯酒品品：“不知道。”

姚果子手指甲扣着桌角，小心探问着：“你们说躺在地上那个不是张手美，对吧？”

“嗯，只是一具假的替代品。”李罗罗知道姚果子真心爱吃张手美家糕饼，也乐得告诉他好消息：“这回，你大可以放心，张手美大师没死。”

但姚果子却不是一副高兴神情，反而皱着眉头，内心仿佛挣扎了许久，犹犹豫豫支支吾吾起来：“我好像见过真的张手美。”

崔玉楼坐起身来，手肘案桌：“说来听听。”

姚果子脸上一层难言的阴影之色：“这……”

小三在强烈好奇心驱使下，声音如炭火爆开一般响在周围：“你怎么支支吾吾的，说呀。”

姚果子一咬牙，叙说着自己久远的难堪回忆：“从我记事起，我就在街边流浪，每天都挨饿。很小的时候，我从张手美家后院狗洞偷偷溜进去偷吃食。我远远看见厨房里那个人的背影，身材高大又健壮。我趁他不注意偷了几个饼从狗洞跑了。”

小三恍然：“所以你才那么惦记张手美家的糕饼，一拿工钱便去买。”

姚果子继续说着自己对于张手美的记忆，语气中带着追悔也带着坚韧，一种只属于他的强烈决心在他脸上开花，让他明晰起来：“从那次以后，他家后院狗洞就被封了，那时我就发誓总有一日要堂堂正正走进店里买他家的饼。”

崔玉楼眉毛抬起，来了兴趣：“你怎么确定那是张手美，不是他学徒亦或者其他人？”

姚果子紧接着又道出了些零碎的线索：“那时我为了讨些吃食，常在那附近转悠。那时他还没有收养学徒只是一个人，而且他总是怪异地带着布料遮挡头发脸颊，浑身都是面粉。买饼的人问他他就说这样是为了保证糕饼更干净。不过，他的眼睛好奇怪，在阳光下是蓝绿色的。”

西市就不乏蓝绿色眼珠的人，这些人普遍高鼻深目，发色鲜艳，是来自异域国度的客人，长安城统称他们为胡人。

“他是个胡人？”崔玉楼作出了合理的推测。

姚果子摇摇头，不敢确定：“不知道，时间太久了，他遮挡严实，我也只是恍惚间看过一回。后来没多久，他就收养了学徒替他照顾店铺，我再也没见过他。”

“身形高大健壮。今天躺在地上那具傀儡明明是个矮胖的小老头儿。差距怎么这么大？哪个才是真的张手美？”李罗罗拿出两只手，一手当做身形高大，一手当做矮胖老头来分析，却疑惑不堪。

崔玉楼嘴角噙笑，十分肯定地说：“姚果子见的才是真的张手美。”

李罗罗看看被自己当做身形高大的手，抬头问道：“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崔玉楼将余下三人期待回答的脸全扫了一遍：“你们没有发现么？他们家厨房灶台比普通人家高出了不少，肯定是为身形高大的人制作的。”

小三摸摸脑袋恍然大悟，不知不觉说起了他曾好奇走到那灶台边东摸西看：“好像是耶。我当时站在灶台边，刚好可以摸到台上放置的面团，我还觉得好玩，悄悄往上面印了我的手掌印呢。”说着说着却迎上了众人鄙夷的目光，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崔玉楼抿抿嘴唇：“张手美真是只老狐狸。为了隐藏身份煞费苦心。先是用布料遮挡面容，后来索性做了一个和他天壤之别的偶人来代替。”

李罗罗又开始谴责张手美，愈发地同情起学徒来：“我的天，那个学徒好可怜，他师傅简直没有多少东西是真的。”

“不，我不这么看。隐藏身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他师傅对他悉心教导还毫无保留传授技艺，最后甚至将身家悉数送给他，对他是真好。”

李罗罗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不，我还是觉得他师傅太坏了。铤而走险送蓬莱十二仙人进贡，要是官兵查起来，也一样会殃及店铺呀。他倒是一走了之，可坑坏了他的徒弟。幸好是碰到我们，不然那些铁面无私的官兵搞不好会抓走学徒替他师傅顶罪！”

姚果子和小三不太能听得明白李罗罗所说，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崔玉楼一拍额头：“县主大人，你这样一说，还真是提醒了我。”

“看吧，我说得对吧？”李罗罗以为崔玉楼被自己说动，也觉得张手美心狠，谁知对方竟然提出了另外一些更深的东西。

崔玉楼眯起双眼开始思索：“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铤而走险作出这样的牺牲，甚至不顾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店铺和十分疼爱的徒弟呢？”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卖糕饼有了钱财有了声名，膝下也有学徒孝顺，还想要什么呀？”

“有钱有名还想要什么？”崔玉楼用好看的手指点点自己眉心，好似一副思索模样：“这可得让我好好想想——美人？快乐？众人簇拥？朋友理解？哎哟，还有好多东西呢～”转而便对上李罗罗：“还有，县主大人，像您这种天生皇族自然不会明白，这天底下很多东西都比不上皇权至上的一句话的。所以，想要猜测一个人想要什么，是很难的。”

“啊？”李罗罗扁扁嘴的确有些不明白对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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