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演习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得让宋文婧不知所措，摄制组的人没问题，外拍许可也没问题,所有她本以为会出现问题的环节，却都一丝问题都没有出。说她犯贱也好，怎么也好,她的心里就是觉得一阵阵地发虚。

        这阵心虚一直到做出发的准备工作时,仍在继续。

        “文婧姐。”

        她正收拾着桌上乱七八糟的稿子时，一个最近出现的尤为频繁的声音有蓦地响了起来。

        宋文婧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瘦小的莫寒，她的脸比平时还要白，显得非常的没有精神，眼下的乌青在那张白的几乎要看到血管的脸上显得更加的突兀。

        “小莫寒,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她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

        “啊？哦……有点。”莫寒也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脸，眼神有点躲闪。

        “有什么事吗？”宋文婧对这个孩子有点莫名其妙的好感，甚至有些母鸡护小鸡的感觉，这么想想，自己的内心果然是个实打实的糙汉子，看不得软妹子受委屈。

        她这厢还走着神呢，莫寒柔柔软软的声音就又传来了，“文婧姐是要去部队拍摄吧，可以带我一起去看看吗？”她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一副生怕她拒绝的样子。

        宋文婧虽说最近被这孩子惊吓惯了，可听到这话还是没出息地被吓了一吓，“你……要跟我一起去？”

        莫寒瘦弱的身子一抖，眼睛张得大大地看着她，“不可以吗？”

        这个眼神，唔，真是要命。

        宋文婧被这眼神一看，顿时有点心软，其实本来吧，完全没有带她去的必要，可是，要是能在这个眼神面前硬得下心来，她也就不是宋文婧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是应该在办公室工作吗？”

        莫寒听到这儿，忽而灿烂一笑，一张苍白的脸笑起来，勉强有了几丝生气，“没关系的，我已经请过假了。”

        “啊？哦，那行。”

        她听到为什么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呢。

        莫寒一路上都很安静，始终保持着望窗外的动作，如果不是她亲自来请求自己的，她还真怀疑她是不是自愿的。

        这让宋文婧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小女孩。在办公室的大部分时间里，莫寒都是默默地跟在她旁边，默默地听着她和梁亚笑闹，然后收敛地笑着。

        回想起来，她好像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包括她平时喜欢什么，为什么会来电视台工作，家里有些什么人，下班以后都做些什么，这些她们都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就是一个如此没有存在感的人，即使某一天没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么想着，宋文婧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也觉得自己有点冷漠，于是她转向了她的方向，还算热络地开口。

        “小莫寒，你……怎么会对特种兵感兴趣啊？”

        莫寒听到这话，瞳孔猝然一缩，手心也开始冒汗，她尴尬地转过头来，语气有点干，“没……没什么，就是看最近电视里面常常出现，有点……有点好奇。”

        “是吗。经常出现吗，我怎么好像没有见过。”宋文婧狐疑地自言自语，却是让她的手心越来越凉。

        “文婧姐你平时没什么时间看电视，所以，所以可能不知道。”

        宋文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我平时到家都倒头就睡，想起来已经好久都没有看过电视了，作为一个电视人，还真有点惭愧……”

        莫寒看着她笑着打哈哈的样子，手默默地攥紧。

        “不过，你要来部队倒是给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孩，居然对这些感兴趣。”

        莫寒的心开始控制不住地狂跳，只能不停地暗暗吸气来确保声音不会抖出来，“我……我从来没见过部队，有点好奇。”

        “没什么可好奇的……”宋文婧说到一半，蓦地停了下来，又立刻用另外一个话题掩盖过去，“你知不知道我们组做过一个军官特辑？当时反响还是很不错的。”

        莫寒点点头，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大半的眼睛，“有听大家说过，被采访的两位军官，听说还被人肉了。”

        “人肉，人肉他们俩了？”这个她倒是没听说。

        “嗯。”

        “他们俩有什么好人肉的，不就是那……”宋文婧说到一半又立刻闭嘴，果然是祸从口出，多说多错，这不，差一点又暴露了。

        莫寒探头过来，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追问，“文婧姐跟那两位很熟吗？”

        宋文婧想起了最近甚嚣尘上的流言，顿时暗暗了抹了老大一把冷汗，她呵呵干笑两声，回答：“不算熟，有点交情，有点交情。”

        “这次的拍摄，还是上次的两位吗？”莫寒又凑近了一些。

        “其中……一位。”宋文婧的神色有点躲闪，虽说莫寒是比较亲近的人，但她跟李修吾和向阳的关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哦。”莫寒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便坐回窗边继续看风景去了。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宋文婧这么想了一路，再也没敢招惹过她。

        向阳因为有事，没能亲自来接他们，倒也是把自己的副队派来了，诚意还算足。这副队名叫陈闯，名字霸气，人倒是很一般，除了看着很强壮以外，倒没看出什么不同之处来。

        “长官好！”门口的卫兵双脚一踢，敬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陈闯也毫不含糊地回礼，然后递上了宋文婧带来的许可，“同志，这些都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是首长亲批的许可。”

        卫兵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那文件，才双手递回，“请进！”

        上次宋文婧来的时候，光忙着看李修吾，倒是没注意这流程，如今看看，倒也怪谨慎的，这么一来，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许多紧张激动来。

        “向队长在准备联合军事演习，你们今天来得巧，要拍到大场面了。”

        一听这个，宋文婧颠颠地跑到了陈闯的旁边，勾着头问：“同志，联合军事演习是模拟打仗？”

        “是，全真模拟国际战场，等一下就会全体转移到演习场地。”

        不是吧，运气这么好？不会是向阳时间算好了让我来的吧？

        部队里头的气氛很明显比上次要紧张得多，一批又一批的士兵从车旁跑过，都是一身的整齐装备和一脸的凝重。

        车缓缓停下的时候，向阳已经武装整齐地站着等他们，他一身利落的迷彩，脚上蹬着厚实的军靴，防弹服和防爆盔都一应俱全，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属那把乌沉沉的机枪。

        宋文婧下车刚想寒暄几句，就见他上前招呼了一句，“跟我来换装备。”

        她一愣，“啊？”

        可看着向阳结实的背脊越来越远，还是连忙跟了上去，“我们……我们也要穿上你这些？”

        向阳侧头笑出了一口大板牙，“别说我不照顾你，这次的策划一出去，这个第一名不是你的都难，不过要注意，有些片段要剪掉。”

        宋文婧鬼祟地望了望周围，在确定了莫寒他们都是在好奇张望的时候，迅速地用手肘杵了杵他，“就知道我家向大队长最仗义了，回头我陪你吃饭。”

        向阳瞅了她一眼，“陪我吃饭是什么意思，就是还是要我请？”

        “那当然了，你官二代，我穷蛋。”她不知廉耻地继续耍赖。

        向阳摇摇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却是立刻正了脸色停下来，“等一下千万注意安全，随时跟紧我，不要跟丢了。”说着，他伸手推开了一道门，房里堆的挂的都是迷彩。

        “放心，我可是很宝贝这条小命的，怎么可能在枪林弹雨里头乱溜，肯定会紧紧黏在你身上的。”她说完，倚着门缝对他眨了眨右眼。

        向阳笑着没说话，转身背对着门，看样子是要为她守门。

        她就说，有向阳这么一个朋友，真的是太好了。

        宋文婧穿着歪歪斜斜的迷彩出来的时候，外面动静已经变得很大，军用车发动机响和整齐的脚步声不停撞击着耳膜，让人心都不禁鼓噪起来。

        向阳见她出来，连忙偎上来为她整装备，一边整还一边调侃：“瞧这身精神的，要真是女兵，可真不得了。”

        宋文婧拨弄着防爆头盔的扣子，笑眯眯地望着他，“呵，我们宋姑娘本来就是名花一朵，搁哪哪可都是不得了的，搁在这都是和尚的军营里怕是会引起混战的。”

        向阳瞅了瞅她得瑟的样子，表情颇为无语，“别说你胖你就喘，低调点我还能多夸你几句。”

        “好啊好啊，我不说了，你来夸我，多夸几句，越多越好……”

        在部队烦躁的烟尘里，两人嘻嘻笑笑，好似一切喧闹都被彻底隔绝了一般。

        军营外，卫兵望着已经好久没有出现的黑色越野，猛地一愣，随后刷地敬了个标准军礼，大声道：“首长好！”

        当宋文婧坐到指挥车上面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以前对“打仗”这个词的理解有多么的肤浅。

        车前密密麻麻地布满着大小不一的屏幕，一群大小参谋坐在屏幕前，一边对着屏幕指指点点，一边用对讲遥控指挥着。

        这个时候几位团长还没到，向阳暂时在车里通过卫星图观察战局，这次的演戏将他们集团军分为红蓝两队，以后方失守为输赢标准，向阳所属的野战营被归为蓝队。

        向阳皱眉看着大屏幕，时不时与旁边的参谋耳语几句，几个科技后援人员则在不停地切换着卫星方位，手指在一排排彩色的按钮上跳来跳去。

        “快快，小邵，快拍，管他是不是要剪呢，这么激动人心的东西，不录下来简直对不起我的那个记者证啊！”

        小邵是随拍的摄影师，看着这场景也是很激动，满脸都闪着兴奋的红光。早在宋文婧没发话之前，就已经拿摄影机不停地拍了起来。

        向□体说了什么，宋文婧一句都听不清，却只见他的嘴唇不停地动。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他也是能滔滔不绝指挥自若的，这跟她认识的那个斗嘴总是输她的向阳可一点也不一样。

        “文婧，跟我来，我们去现场看看。”向阳在盯了某一块屏幕好一会儿以后，突然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有点严峻。

        宋文婧意识到他的神色不对，凑上去惴惴地问：“怎么了吗？”李修吾一向不对她说部队里头的事，保密原则那是贯彻得很到位，可看到向阳这个脸色，她实在放心不下。

        向阳倒是没想那么多，一边拉着她的手扶她下车，一边回答：“我们的人在树林那边损失惨重，情况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不要怪她复读机，她从小到大都对军事不感兴趣，让她上来就分析战况，有点太难为人了。

        “嗯，按说我的人都是上过真正国际战场的野战兵，丛林应该是他们最擅长的主场才对，整个旅里头应该也没几个人能树林里拼过他们的，而且在树林里最有优势的狙击营大部分战士也被圈在树林外，暂时派不上什么用场了，所以出现大量伤亡实在是不对劲。”

        宋文婧听到“伤亡”两个字，头皮一麻，反射性地就问：“模拟难不成用的是真枪实弹？”

        向阳莫名其妙地望了她一眼，“不是，是空包弹。”

        “哦……吓我一跳。”随后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李修吾的侦查营，跟你们野战营是一个队的？”

        向阳上车的脚步停了一停，随后回答：“不是，是对方的。”

        “哦。”宋文婧也就是随口一问，反正李修吾又不在。

        向阳也不知道是猜到她怎么想了还是怎么的，说的话居然能正好接上她的疑问，“修吾虽然说不在，但是他手下的侦察兵可都不是吃素的，他们都是修吾从新兵里头特别挑出来的，大都是有科学技术特长的学生，然后用的是特种兵的方法训练。修吾不在场指挥，一定程度上是会降低他们的战斗力，但是就算只论个人，他们也是了不得的角色，估计我的部队在树林里栽了，多半是因为侦察营。”

        听他这么冷静地判断敌情，而且几乎都是褒奖，宋文婧有些不太理解，“他的人都把你的人给撂倒了，你怎么还能在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是应该把他们大骂特骂一顿吗？”

        向阳没有被她的话逗笑，仍然是肃着一张脸开车，“在战场上，力量就是一切，我的人技不如人，说明我操练得不够，完全没有必要说别人的不是。”

        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显得宋文婧小人之心了，于是她咕哝咕哝嘴，小声吐槽：“也不知道你看得起李修吾哪里，整天个捧他，也不怕捧上天去。”

        向阳耳朵尖，把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快速地瞄了她一眼，笑道：“我都没有不服气，你替我不服气什么？”

        宋文婧被他一堵，噎了半天才回答：“才没有不服气。”

        而另一边，红队后方大本营的指挥车里，一个病号服外头套军装的男人正头带着指挥耳机，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屏幕上头，侦查营的战士正步步为营地稳步前进，暗处的狙击手更是盯住了各个下方死角，时刻预备开枪射击。

        “秃鹰，后方有猴子守着，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九点钟方向两百米处隐蔽。”男人手上一边拉近着卫星镜头，一边淡定地指挥。

        耳机里传来短暂的电波声，随后是刻意压低的男声：“收到。”在一阵树叶的悉悉索索声中，对话被中断了。

        这个还没来得及换下病号服的人，很明显就是李修吾了，他是上午接到刘团长的电话，说是让有空就过来看看，这么大的活动让他知道了，他能老实躺得住才怪。

        他又盯了面前的屏幕一会儿，确定暂时不会有问题，便又把头转向了旁边卢参谋的屏幕，“你那边怎么样了？”

        “主力被全部引到了山区树林，后方只有一辆装甲车和指挥车，如果不出意外，后方人员应该只剩下几位长官和后援技术人员了。”

        李修吾暗暗地点点头，手上动了几下同时接通了几条线，“王爷，老鬼，拓跋，哈达，你们四个想办法偷偷潜入敌人后方，半个小时内告诉我确切的组织配备。”

        四个不同的声音：“收到。”

        屏幕又切换回了树林，李修吾的眼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却在镜头一闪而过的时候猛地停了下来，他盯着屏幕上的景象，双眼倏地睁大，瞳孔不停地颤动。

        而清晰到脸部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卫星屏幕上，向阳正从侦察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个体格瘦弱的士兵，“他”的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油彩，因为不舒服而不停地抹着脸，而防爆盔因为尺寸过大，正七扭八歪地盖在“他”头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李修吾头上青筋直爆，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几乎是从牙缝里头挤出字：“向阳，你小子好样的。”

        宋文婧和小邵紧紧跟在向阳的后头，莫寒则被留在指挥车里等待。

        向阳走得很快，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照应着她。他双手端着枪，猫腰在从丛林里穿穿梭梭，一双眼睛就如狩猎的豹子。

        “小心脚下。”他小声招呼着，背靠着树接通了对讲机，“山猫，我是辛巴，你那边怎么样？”

        那边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在短促的几声电波声之后，是一个听起来有点油滑的声音，“辛巴，这边除了我，都收拾收拾回去了。”

        向阳的双颊倏地绷紧，眉头皱得很纠结，“全部都败了？”

        山猫挠了挠头，声音有些无奈，“嗯，全部。”

        向阳沉了口气，“你还在林子里？”

        “是，在等着侦察营那帮崽子过来呢，能秒几个是几个啊。”

        向阳“嗯”了一声，说：“你就在原地不要动，我到前方去看看。”

        山猫沉默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正经了一些，“头儿，小心。”

        “知道。”

        向阳掐断了对话，眼睛如同鹰隼一般犀利地望向四周的树林。宋文婧被他这个动作搞得很紧张，频频咽着口水同他一道到处看。

        “走，注意脚下。”

        “哦哦，我知道。”宋文婧兴奋地紧了紧身上的装备，快速地跟了他的步子。

        他们还没走两步，就听“嘭嘭”地两声枪响，接着便有一阵黄绿色的烟雾在眼前腾起，宋文婧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四处看，当她低头看时，毫不意外地看到胸前一缕汩汩冒出的感应烟。

        她翻了翻白眼，望了望旁边同样遭遇的小邵，手指虚虚地指了指两人的胸前，苦笑：“我俩都挂了，可以为所欲为了。”

        那边的向阳没有管他俩的玩笑，而是倏地将身形隐在了树干后头，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的眼前的几棵树，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判断狙击手可能躲藏的地方，然后手指利落地一扣扳机。

        “嘭。”一道烟雾从远处的高树上腾起，只见那树枝突然一阵猛烈地摇动，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向阳看到这反应，轻轻一笑，转头示意后头已经“挂”了的两人继续行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宋文婧始终处于高度亢奋状态。向阳一路往密林深处突进，一边走着，一边快速地消灭着敌方，据她宋某人的不完全统计，就这么一小会儿，向阳已经消灭了有二十四个人了。

        她是不知道这林子里头到底是埋伏了多少人，可照这个速度下去，向阳怕是要一个人把这处给端了。

        而红方的后方指挥营里头，李修吾正在卢参谋喋喋不休的劝阻中换装备，他的肩上还缠着绷带，惨白的颜色衬得肌理说不出的阳刚，他一言不发的样子，看起来很不悦。

        “营长，你这身上还有伤，不能贸然进战场啊，而且成败基本上已经成定局，实在犯不着带伤上场……”

        李修吾勒紧了腰上的弹夹，手拄着脖子来回晃着，发出清脆的嘎达嘎达声响。他伸手一把将手里的指挥耳机扔到了卢参谋手里，后者差点没反应过来，着急慌忙地伸手接住。

        “交给你，敢输了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啧啧啧。。。我一个直来直去的汉子。。你们造我写这些个弯弯绕有多辛苦么。。你们造吗。。快马加鞭。。一路向二人世界小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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