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他还没有死

柳青亦一口气说着这些话，眼中的光华丝毫不减，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审视和回忆之中，他缓缓剖白着自己。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被施噬天看上，带回了地宫修习他的武功。我是天阴之体，正适合修炼地宫秘笈，这一点，也是他会认我当义子的原因。但我对地宫的行事作风十分反感，甚至是……憎恨，因此，在秦之钟到来之前，我一直呆在鹊宫不出，日日加紧修炼武功，想要有一日可以离开这幽暗闭塞、恐怖残忍的恶魔宫殿。”

        “即便是身不由己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也丝毫没有感到绝望和悲伤，只因我心中一直留着你激励我的话，一直记着你当初的模样……只要一想起你当初的模样，我就不会退缩，不管我的生活变成任何样子。”柳青亦望向凤炎的目光里充满了真挚的情感，这个绝美的女子，无论容貌怎么变化，她的心依旧不曾改变，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既然看不惯地宫和施噬天行事残忍，你怎么不早点想办法脱离？”

        一直沉吟不语的凌未风忽然出声询问。

        其实对于柳青亦这番话，他是深有感触的，但他对其“认贼作父”的做法实在有点不爽，所以挑眉发问。

        柳青亦对凌未风高高挑起的眉头不屑一顾，一双眼睛仍是一动不动地盯在凤炎脸上，这么长久的时间内，他的心性已经打磨得对外界任何事物都波澜不惊了，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东西，只关心自己心中唯一的目标，是他做人的准则。

        “他是未风，我的朋友。”

        凤炎点了点头，示意柳青亦放松一点，这里都是自己人。

        柳青亦脸上的表情立刻缓和了，朝凌未风等人微一颔首，这才发现薇薇等人手中的武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收起来了，连刚才抓伤自己的那个黑衣少年，也一脸尴尬，伸手挠着耳朵躲避自己的目光，仿佛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看上去都是些好相处的家伙啊，柳青亦心头有些好笑。

        “认贼作父啊，呵呵……其实在施噬天成立绝炎宫之前，我在地宫只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弟子，施鸾儿死后他一直想要收我当义子，我却一直没有同意，还好他是个爱才之人，又认定我资质好可以继承地宫衣钵，因此对我始终没有失去耐性。后来，秦之钟来了……”

        “哇哇，就是那臭小子罗？！”

        小寒听故事听上瘾了，一听到那个跟自己打了好久不分胜负的秦之钟，立刻朝东边血肉模糊的尸体一指，满脸兴味。

        “对，是他。他本来是一个猎户家的小子，一身的力气，箭法精湛，在一次偶然的时机，竟然遇到秦王钟出世……本来要被僵尸王咬死的他，碰巧血溅到了上古神器秦王钟上，于是很离奇地获得了神器，杀死了僵尸王。”

        “啧啧，太狗血了……这臭小子的命真好！”

        小寒呸了一声，摇头晃脑地瞪着秦之钟的尸体，感叹狗血。却没想过自己得到离别剑的遭遇更加离奇，更加狗血。

        柳青亦继续道：“施噬天第一时间找到了他，然后用神器的名字给他取名秦之钟，收入地宫门下……在收秦之钟为义子时，施噬天再次要求收我为长子，我心中有所盘算，便同意了。”

        “你刚才说到绝炎宫，是不是因为他们要针对炎姐姐，所以你才同意了施噬天的要求，假装认他当父亲，习练地宫的最高武功……”

        小瑶瑶杏眸轻眨，两只雪藕一般的手臂托着腮，笑得古灵精怪。

        柳青亦看了她一眼，朝凤炎点了点头：“是的，其实我之所以一直呆在地宫做什么大少爷，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报答你当日的恩情，我想，或许你终究有一天能够用得上我吧……”

        一语轻出，众人却都愣住了。

        他的话音那么淡然，神情那么理所应当，风轻云淡地说出这番话来，但个中的委屈和艰辛旁人却根本无法体味。

        就为了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等待，为了怕人伤害凤炎防患于未然，他就甘愿在阴暗潮湿的地宫里当一辈子的“大少爷”……假如凤炎没有被抓，他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呆多久？是不是绝炎宫存在一天，他就要里头消磨一日？如今，他是青松茂盛的大好年华，再等上几年，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是不是他就要守着那个可能伤害自己恩人的地宫一辈子？

        在听完柳青亦简单轻松的独白之后，所有人望着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子都沉默了。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每个人都被这样简单却深沉的情怀震动了。这个男子……真的很不容易。

        凤炎心中的震动更不必说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遭受酷刑的时候，虽然心中一片混沌，却还是可以感觉到在走道尽头，有一道热切的眼神始终注视着自己；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自己万念俱灰的时候，他那张冰冷俊秀的面容上会露出那般失望痛苦的神情……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从第一眼开始就感觉这个人如此熟悉亲切，甚至是温柔地对待自己。

        正是因为他一直在等待，所以他心心念念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她的眼中看来都显得那么奇怪……正是因为他用尽了所有心力想要保护的人是自己，所以他在干冒奇险救自己出地宫的时候，才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望着柳青亦瘦削的身姿，明亮的眼睛，他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希望和阳光。凤炎甫从黑暗阴冷的心境中走出来，被他那欣慰乐观的眼神一望，登时感到一种刺目的温暖，让她有一种想要逃避的冲动。

        “凤姑娘，这次能平安带你出来，其实受益最大的人是我……这种感觉真好，像是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柳青亦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凌晨的第一抹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仿佛都是一个发光体一般，光辉熠熠。

        众人都被他身上那种恬淡而幸福的光辉烘亮了，感动了。如果说从前他们在凤炎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如同太阳般璀璨夺目的光芒，那此刻他们从柳青亦身上感受到的，就如同一轮柔洒清辉的月亮。同样是发光的存在，前者让人感觉斗志昂扬，惊心动魄，后者却让人感到温润幸福，欣喜荡漾。

        “青亦，谢谢。”

        凤炎眼中微微湿润，朝对面的青年点点头。露出一抹难得的微笑。在自己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他出现了，恰如同当初在他最可怜的时候，自己挺身而出一样。这样的恩情报应，实在是人间的一种幸福。

        “大少爷，地宫的老巢已经被我们打烂了，那你以后打算何去何从啊？”

        凌未风永远是向前看的人，眼见这柳青亦越来越合自己眼缘，加上他以后行踪未定，不由得起了招揽之心，想为乞丐盟留住一个人才。

        柳青亦没有立刻回答，一双清水般的眼眸看了看凤炎，却见她没有任何表示，眼底不由闪过一抹微微的失望。

        “我，我还没有想好。”

        “嗨，不用想了！来我的乞丐盟当副盟主，以后帮咱们女神打天下，怎么样？”

        凌未风永远是热情的，真心的邀请在缥缈无定的柳青亦心中登时产生了强烈的诱惑。

        “未风！你别胡嚷嚷，让青亦自己决定去留吧……何况，我早已无心天下了。”

        凤炎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黯淡。

        所有人在看到那一抹黯然之后，都同时想起了那个风姿卓绝旷世骇俗的男子。

        祁紫岚，是啊，她还没有走出来，也不愿走出来呢。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连本该回应凌未风的柳青亦也陷入了沉思。

        他全然知道，她这样的心灰意冷，到底是为了谁。

        正在这时，还衔着一口气的泪弥殇苍白着脸，咳嗽连连，终于将他下半句话说了出来。

        甫一出口，殷离央心中就已经升腾起了滔天怒火，恨不得一口将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咬死！

        只听他缓缓而清晰地吐字，道：“凤……炎……咳……咳……祁紫岚……还没有死。”

        “你说什么？！”

        不仅殷离央，其他人也跟着惊呼起来。

        凤炎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一脸错愕地望着咳嗽连连的泪弥殇，他面色十分苍白，但看上去却完全不像在说胡话的样子。

        那么……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们每个人都亲眼见到了祁紫岚的死，亲眼看到他被天风锦下方那黑色的飓风席卷包裹，化作一团血雾的事实啊。

        “弥殇，你说什么。”

        凤炎的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望着泪弥殇仿佛冰雕雪铸般淡漠美好的容颜，那两片薄薄的霜唇，此刻仿佛充斥了神秘的魔力，惑得凤炎移不开目光。

        她的语声极为平淡，但几乎所有人都从她眼底的热切里体味出了深沉而浓烈的汹涌。

        泪弥殇望着她专注沉沉的目光，心头忽然一震。他拄在鼻端的拳蓦地攥紧了，细薄的唇轻轻一抿，如远山般的眉头也颦蹙起来。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吧。

        可是……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不该让她难过悲伤，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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