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黑猫（七）

在阿苑入睡的时候太宰也没有回来，不过她早也已经习惯了这家伙时不时夜间出去调查解决案件什么的，所以也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那名叫中岛敦的少年敲响宿舍门，询问她太宰是否在宿舍里面的时候，她意识到了太宰可能也没有去武装侦探社上班。

        怕是又翘班出去浪了吧……

        中岛敦是个很温柔的人，也因为自己牵连到别人的内疚，所以他没有告诉阿苑之前他们被港口黑手党袭击的事情，没有说出可能港口黑手党对太宰下手了的猜测，而是在安慰她，说可能太宰只是迟到，有什么消息他会第一时间告诉她，让她不要担心。

        阿苑觉得她担心谁也轮不到去担心太宰。他一个前横滨地头蛇的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智商还高得就像是另外一个物种，从来都是他去把别人耍着玩，要担心的应该是把主意打到他头上的人。

        虽然太宰很不着调，但是她在这方面却对太宰有几乎盲目的信任。

        就阿苑所知，在这四年里面太宰就只栽过一次。唯一的那一次就是森鸥外策划的mimic事件，利用的是太宰情报的不足以及……太宰对他的感情。

        没错，就像太宰嘴上说着当坂口安吾死了，但是内心中还是记挂着对方并且怀念着当初那段日子一样，他虽然一直吐槽着森鸥外，嘴上说着boss是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的人，但是当初也是对这个从十四岁开始就教导他的人抱有幻想的。

        阿苑送走了中岛敦过后，准备把之前新构思好的框架细化一下，但是却像是之前常有的没有灵感时一样，迟迟进入不了状态。

        枯坐了许久之后，她恍然间想起，太宰治似乎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虽然不会正式地跟她报备，但是还是会用插科打诨或者其他方法拐弯抹角地让她知道。

        她想了想，给太宰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有被接通。

        阿昭「啊这……」

        虽然她在中岛敦来敲宿舍门的时候就知道他肯定是没有联系上太宰，但是这人经常入水，而且还是那种见到一条河不错就要往下面跳的，也不会提前把口袋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放一边，所以钱包手机被冲走是常事。

        不过隔了有一段时间了还联系不上就……如果是入水的应该过一会儿就有路过的好心人或者是警察什么的打电话过来了。

        阿苑想了想，去了一趟武装侦探社。

        太宰还是没有回去武装侦探社上班，国木田也在安慰她说太宰翘班是常有的事情，而且为了以防万一，谷崎已经去调查了，让她不要担心。

        不过，如果真的有国木田说的那样轻松没事的话，就不会用上“调查”二字了吧。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让他们虽然也是信任太宰的危机探查能力，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采取了一定的行动。

        那太宰恐怕就不是翘班，而是确确实实失踪了的。

        阿昭:「所以……太宰是被抓了吗？那这个世界日本的警察还不是那么无能啊，还有希望。」

        她甚至还试图想象出太宰戴着玫瑰金的手铐铁窗泪的情形，但是因为太过离谱，导致她不怎么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

        阿苑:「我觉得这个可能并不大。」

        其实阿昭自己也不相信太宰能被警察叔叔给抓起来。

        太宰治的履历已经洗得不能再白了，而且他活蹦乱跳了这么多年，有些时候还堂而皇之地出入警察局，甚至是被警察叔叔给感激。

        阿昭:「那他是阴沟里翻船了？被黑手党套麻袋了？」

        阿昭:「呃……」

        话说出来后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太宰的生命力简直顽强到连她这个有自愈能力的人都惊叹的地步，这是一个自杀了多少次都没有死掉的家伙，自己都弄不死自己，更不要说别人了。

        阿昭:「所以说他是怎么能把自己给弄失踪的？」

        阿苑:「我也不清楚……」

        究竟是什么恐怖的存在才能够把太宰给弄成失踪人士？

        她现在是一头雾水，什么信息都没有，基本上是啥都不知道，只能等侦探社那边的消息了。

        虽然还是觉得太宰那家伙不可能有什么事，但万一太宰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那她不变成丧偶了？还要重新找监护人……啧，好麻烦，想不到还有谁能当她的监护人。

        在等消息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太宰那家伙把她的银行卡给带走了！

        好家伙！他到底是想干什么？要不是知道太宰当初是港口黑手党的赚钱担当，但当初叛逃的时候也没有卷款，不然她都要怀疑这家伙是卷款逃跑了。

        ……

        是等待的人更痛苦呢，还是让人等待的人更痛苦呢……可能最终是无需等待才是最痛苦的事情吧。

        太宰治已经完成了这次自己所有的目标，正在离开的路上。

        这里是港口黑手党的暗道。

        作为曾经在这里耗费了四年多的时光，把这里当成后花园的人来说，所谓的暗道不过是稍微有点偏僻的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地方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幽暗的橘色灯光与宿舍内的完全是两个感觉，在这个铺设了大大小小管道的地下，有种日暮的薄凉。

        虽然对这里没有什么留念，甚至是从心底里面回避着港口黑手党的一切，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其实比起那边，这里的黑暗才是更加适合他的，即使他一直厌恶着这份黑暗以及被黑暗浸透了的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太宰治的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走下去。

        “我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啊……”

        青年渐渐地远去，最终被暗道深处的黑暗所吞噬，最终只留下这一句话语。

        太宰推开了上方的井盖，天光乍然倾泻下来，刺目得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适应光亮只需要一小会儿，而后他将井盖完全推到了一边，从下面探出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猫猫探头jpg

        视野中一个黑发的女孩抱膝蹲在地上，下巴轻轻地搁在膝头，还泛着浅浅的柔软的红色。她默默地看着他的一系列操作，还眨了眨眼睛。

        太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也只有这一瞬间，他随即笑了出来:“呀，阿苑，在散步吗？”

        胆小鬼是碰到棉花都会受伤的，骤然降临的温柔对于其来说就是山雨欲来的安宁，让人下意识地感到惶惶和想要回避。最好能够日日重复同样的事，如果能够避开猛烈的欢乐，自然也不会有很大的悲伤来访了吧。

        阿昭:「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啊？」

        阿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得出散步的结论，感觉有些莫名:“我是来找你的啊。”

        太宰的笑容凝滞住了，露出了孩子般的不知所措。

        阿昭透过阿苑的眼睛看见了他这样的神情，沉默了起来。

        太宰很少在她们面前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从那件事发生他港口黑手党离开后，与阿苑的迅速沉寂不同，他似乎变得格外开朗，就像是要把他之前丧失的阳光连同阿苑阿昭的那份一起补上。

        阿苑:“你走的时候把银行卡带在身上了吧，连带着我的也是。我都快没钱吃饭了……我差点就要怀疑你是卷款逃跑了。”

        太宰露出了被打败一般的无奈的神情，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细语的微风一样温柔:“阿苑，那只是一个玩笑而已。银行卡在抽屉里你整理大纲的笔记本中夹着的。”

        只要她按照之前她自己安排的计划继续工作，就会发现。

        ……虽然事实就是阿苑确实按计划整理大纲了，但还是没有发现。

        阿苑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但是又不明白绕了一圈这么干是为了什么:“你搞这些是干什么啊……话说，我不是说了不许看我写的小说吗？”

        太宰从下面轻巧地跳了出来，双手合十对阿苑说:“对不起阿苑，原谅我吧。而且我只是翻开它再把卡夹进去，没有偷看哦。”

        “话说，阿苑是打算一个人过来救我吗？还是有其他的什么计划吗？”太宰将井盖又推了回去，然后抱膝坐在上面，就像是猫猫一样乖，完全看不出他恶劣的本质。

        这里离港口黑手党其实挺远的，这条暗道又是少数高层才知道的，而且森先生还是一个利益够大什么都干得出来，没有利益动都不动的人渣，所以他不用担心港口黑手党的人会追上来。

        阿苑:“其实原本是想找中也，或者芥川、广津先生……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阿苑觉得她要是一个人进去他的话就太鲁莽了，而且她也不会为了太宰而搭上阿昭。

        太宰一只手撑着脸颊，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为什么觉得他们会同意呢？”

        阿昭:「他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啊……」

        “呃……”非要阿苑说出个为什么的话，她得绞尽脑汁，“因为……就是这么觉得的。而且他们不是都挺喜欢你的吗？”

        这句话成功让刚刚还悠闲地笑着的太宰立刻炸了毛，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提高了音量:“什么？芥川和广津先生先不说，那个漆黑的小矮子怎么可能？！”

        这来得太突然，直接把阿昭给吓了一跳。

        阿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太宰的观察一直都是很细致入微的，而且他本来就一直有默默注视着阿苑，所以立刻就发现了。

        “抱歉抱歉。”他双手合十，就像是女子高中生一样眨了眨他的大眼睛，“我不是冲着阿苑去的……我只是想知道阿苑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安抚了被吓了一跳的阿昭后，阿苑看着太宰:“……你不就是被他放出来的吗？”

        太宰愣了一下，问她:“你怎么知道的啊？”

        阿苑:“刚刚跟他打电话，请求他帮忙，结果他告诉我你早跑了。”

        她猜想太宰可能会从这个密道里面出来，所以来这边看看……这条密道是当年太宰带她走过一次的，当时太宰说过，这条路很适合逃跑。

        “电话啊……”太宰低垂了眼帘，掩下眼中翻滚氤氲着的浓稠恶意。

        下意识地就去寻求他的帮助吗？你还真是相信他……明明我们两个坏蛋共同组成了双黑的恶名，他也是坏人之一啊。

        阿苑:“而且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太宰的黑泥状态，直接让他为之一愣，露出了茫然的样子。

        阿苑歪了歪脑袋：“不然他为什么要放了你？”

        如果不是知道他们关系挺好，她也就不会去拜托中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感觉太宰虽然嘴上那么说，其实也挺喜欢中也的吧，就像喜欢织田喜欢安吾那样。

        阿昭则是想象出了太宰跟安吾手牵手，哥俩好，一起向着毒蘑菇样貌的夕阳奔跑着，一边跑还一边一脸憨批表情地傻笑着的情形。

        再把这个人换成中也，或者他们四个人一起……阿昭一阵恶寒，传导过来的感觉让阿苑忍不住都打了个冷战。

        太宰也是想象到了类似的场景，一副被自己自己的想象给恶心到的表情，摆着手比了个大大的“叉”:“不可能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阿苑挠了挠脸颊，没有继续说什么了。

        阿昭:「话说……怎么就在这里聊起来了。」

        阿苑:「啊……确实。这人还是从港口黑手党逃出来的吧，万一有追兵什么的话……」

        阿昭坐不住了:「那赶紧走吧！港口黑手党啊，港口黑手党啊！我不想遇见港口黑手党！」

        阿苑:“太宰，先走吧，等一会儿港口黑手党的人来了就不好了。”

        她说完便带头走在前面。

        太宰敏锐地发现了阿苑的一只手在微微地颤抖，可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那是阿昭的情绪吗？

        阿昭确实是害怕港口黑手党的，至今都在害怕。

        太宰:“嗯……”

        突然有一种坠入深海的窒息，无数的气泡升起又在眼前破碎，在这个光无法到达的地方，声音也远去了，留下的只有挣扎的悲鸣。

        果然……猛烈的欢乐之后，就是接踵而来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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