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鼎煎药半染霜

住了两天单间，病房里又住进来一个黑胖的女人，是她丈夫陪她一起来的。常青藤晚上也不能再蹭隔壁的病床了，两个病人的家属晚上都要租医院的躺椅来休息。

        这夫妻两个，晚上呼噜打的震天响，吵得秦小秀睡不好。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无精打采的。

        常青藤去跟护士商量，问能不能调一个病房。护士为难的说：“真是没有房间了。那个病人是个小手术，几天就走了。要是有房间，人家也不想住到你们这个病房呢。”常青藤无奈，只好给秦小秀买了一对儿耳塞。

        一个礼拜以后，秦小秀的手术时间定了下来。同时，查出秦小秀“乙肝小三阳”，目前比较稳定，没什么传染性，暂时不需要治疗。秦小秀知道了，有些茫然，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感染过乙肝。

        常青藤有些紧张，告诉常青果去检查。她又拉了常兴邦也去化验了一番，几个人检查过后，乙肝五项都是阴性，这才放心。秦小秀知道了，有些不高兴：“医生都说我不传染了，你还这么怕我传染你们！”“总得检查一下，没事儿最好，有事儿也赶紧治，省了再传染别人。尤其是小志，他还那么小。”

        秦小秀不高兴：“别拿小志装幌子，就是你嫌弃我呗。”“你以前喂小志，经常用嘴嚼了喂，我说过你吧？这病总是有个传染期的。”秦小秀也紧张起来：“小志有没有被传染？”

        “没有，都查过了，都没事。刚才我给果子班上打了个电话，他说，小志病好了，下午带着小志过来看你。”“别让他带孩子来。医院里病菌多，孩子本来身体刚好。”“我嘱咐他了，让孩子来的时候，带好口罩。”

        傍晚的时候，常青果和夏明星带着孩子来了。几天没见奶奶，孩子很高兴，不停地叫着：“奶奶，奶奶，奶奶。”爬到病床上，往秦小秀的怀里钻。

        秦小秀摸了摸孩子的头，把一块点心递给他：“姑姑买的，你尝尝。告诉奶奶，在老娘家好不好。”小志吃着点心，听到“老娘”两个字，抬起了头告状说：“老娘打我。”秦小秀忙问：“打哪了？”小志摸了摸屁股又摸了摸背：“这儿，这儿。”

        夏明星忙解释：“小志太淘气，有时候乱拿东西，我妈也就是顺手推他一下子，哪儿真的打他。”常青果也说：“娘，小志平时跟着你睡，冷不丁跟着我们，晚上还闹人，总是找你。”小志看向秦小秀：“跟奶奶睡。”秦小秀稀罕的搂着小志：“好，等奶奶病好了，回家带你一起睡。”

        常青果把带来的饭盛给秦小秀：“猪蹄儿是昨天炖好的，来的时候又热了一遍，味儿入进去了，你尝尝。”秦小秀先喝了一口大米粥，又拿了一块儿猪蹄儿啃起来。

        常青藤看她吃的津津有味，不免说：“果子做饭还是好吃，看咱娘吃的多香？有时间了，多送两次饭。”秦小秀忙说：“果子上班忙，又累，有时间还是要多休息。上班一定要勤快，什么时候，老师傅都喜欢勤快的。但也要小心，注意安全。”

        常青藤没吭声。常青果说：“娘，我知道了。”

        常青藤见夏明星坐在一旁，便问：“明星，你们在花城住的习惯不？”“在我妈租的小院子里，又租了一套一室的，比咱家小多了，没厨房，厕所还是公用的。我妈去年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就是为了卖菜方便，还在菜市场附近租房子住。我哥和我嫂子已经住进新房子了。也不知道，咱什么时候能在花城也买套房子。”

        常青藤安慰她：“果子已经上班了，过半年，小志送进幼儿园，你再找份工作，两个人一起挣钱，总能买得起房子。”夏明星叹气：“那院子太脏，垃圾都是堆了老高才有人清理。我和青果倒没啥，就是小志太小，环境差，就容易生病。这一个月，都病了两次了。光看病也花了几百块钱。”

        秦小秀反驳道：“小志自来身体好，不怎么生病。你要按时给他做饭吃，别让他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夏明星低眉顺眼的说：“妈，我知道了。”

        秦小秀吃完饭，就“赶”常青果回去：“早点儿回去，回头路上黑。”常青果笑嘻嘻的说：“娘，你以为是在咱村儿里？路上都是路灯，亮着呢。”秦小秀被驳了，也不生气：“路灯再亮堂，也不如白天亮堂。早点儿回去。”

        常青藤忙说秦小秀做手术的时间：“咱娘十号做手术，到时候，你得来，光我和咱爹，我怕弄不动。”常青果说：“知道了，到时候我过来。”常兴邦说：“我给你三叔打过电话了，让他也来。”

        常青藤愣了一下：“也好，人多好做事，我三叔啥时候来？我得给他订个房间去。”“九号来。”“好吧，我知道了。”

        送常青果走时，在走廊上，他突然对常青藤说：“我丈母娘的一个老乡认识咱娘的主刀大夫，说是跟人家说说，给大夫送个红包”常青藤有些惊讶：“用送红包？”想了想，“送就送吧，礼多人不怪。”

        常青果看着常青藤：“一个红包，至少也要两三千吧。”“那就包三千，反正也是送一回，别因为少，反而得罪人家。”常青果嗫喏的想再说点儿啥，最后，还是没吭声，见常青藤没有啥再交代的，就带着老婆孩子走了。

        回到病房，常兴邦说：“今天早上，护士说要缴费了。这钱花的真是挺快的。”“我知道了，周末易寒又给我打了两万块钱过来，明天早上我去缴费。”

        秦小秀说：“不是我不让果子多来。他现在是协议工，又刚去没几个月，总是请假，怕人家不叫他干了。他一个大男人，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怎么养家？”

        “我知道了，娘。”常青藤有些郁闷，但是，秦小秀是病人，也没办法和她分辩，转而又说别的，“我看人家明星，脾气也算好，你都那么说人家了，人家也没给你脸色看，一样叫你妈。”

        秦小秀问：“她还跟你告状了？”“就是觉得委屈，跟我唠了唠。她到咱家之前，她娘也娇惯她呢。在邻居面前被你骂，人家也知道要脸面的。”“我也是气急了，才骂她。不过，明星在这方面做得挺好的。不跟我吵架，也不跟我记仇。”“就是嘛，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我就举得，要是有个有正经工作的儿媳妇儿，就圆满了。”“有正经工作的女孩儿，人家还想找有正经工作的男朋友呢。明星也配得上果子，小志又招人稀罕，你还有啥不满意的？”“满意，满意。你也回去休息吧，我这儿也没事了。”

        黑胖的女人走了以后，又住进来一对老年夫妇。他们是这个医院的退休职工，得以自己带了一张钢丝床过来，可以铺了褥子好好休息。

        九号，三叔来的时候，还带了二叔一起来。常青藤有些惊讶，但也没多说：每个房间里都是两张床，多来一个人，并不麻烦，只是，吃饭的时候，带着二叔，就要正式一些。

        十号，常青藤看着秦小秀被推车送进手术室，心里突然很紧张。她张惶四顾，见常青果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常兴邦和他的两个兄弟站的更远一些。

        常青藤走近常青果，低声问：“给大夫送红包没有？”常青果愣了一下：“没，人家不收。”“哦，医院的风气比以前好了。我本来没想这事儿，想着，进了手术室，哪个大夫愿意手术做不好？”

        常青果想了想：“姐，你以后缴费的时候，每次少缴点儿，缴的多了，大夫会开贵药。而这种药，一般不能报销。”“我知道了。我原来是想着，咱钱缴够，大夫就敢用药，对咱娘治病也要好一点。”

        常青果叹了口气：“咱娘这病，说是鳞状癌，还在口腔，癌症中预后很不好的。”“我知道。你姐夫他妈也住院了，要不，他今儿就来了。”“哦。”常青藤想问一下夏明星为什么不来，但看常青果没有聊天的兴趣，也就罢了。

        秦小秀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常青藤先迎了过去：“手术顺利不？”大夫说：“手术挺顺利的，肿瘤的一部分已经被送去进行病理化验了。剩下的还有，你要不要看看？”“不用了。”

        看着秦小秀苍白着脸躺在推车上无知无觉，常青藤一阵心酸，眨眨眼睛，把泪花憋进去，跟着进了病房。常青果抬着秦小秀的上半身，三叔抬着腿部，把秦小秀从推车上抬到病床上。护士接好心电图等设备，嘱咐道：“今天不能吃东西，明天开始，吃清淡、好消化的饭。”就走了。

        常兴邦站在众人的后面，受到惊吓的样子，看一眼，再看一眼，就是不敢上前。二叔跟在常兴邦身后，看着这边。常青藤对常青果说：“累了一上午了，你带着咱二叔和三叔去吃顿饭吧。”常青果说：“我想在这儿守着咱娘。”常青藤说：“那好，我带他们去吃饭，你和咱爹在这儿守着。”“行。”

        几个人要走的时候，常青藤看常兴邦也跟着，就对他说：“爹，你和果子在这儿守着。我带我叔们出去吃。要么，你带我叔们出去吃，我在这儿和果子守着。”常兴邦尬笑了一下：“你去，我在这儿。”

        出了医院，常青藤也没什么情绪，随便带着两个人去了一个看起来干净些的小饭店，拿了菜单递过去，问：“二叔，三叔，你们想吃啥，就点点儿啥。”

        二叔说：“没啥忌口的，你点啥都行。”三叔也如此说。常青藤就说：“我想吃的快一点儿，咱要面条儿吧。给我爹和果子要斤半饺子。”面条上的确实快些，可是从吃第一口面，二叔就说：“面太硬了。”常青藤问：“三叔吃着怎么样？”“我吃着挺好。”常青藤招呼服务员：“再来半斤饺子。”

        二叔忙拦住：“不用，不用，能吃。”服务员看看常青藤，又看看二叔。常青藤看着二叔这么真切的拦着服务员，就说：“那就不要了。二叔，三叔，今儿也累坏了，呆会儿吃完饭，你们先去休息，我给我我爹送点儿饭过去。”

        吃完饭，饺子也好了，常青藤就带着饺子回病房。到病房的时候，秦小秀已经醒了，精神不错，正在拿着纸笔写着什么。常青藤把饺子递给常兴邦和常青果，凑过去看纸上的字。

        常青藤有些纳闷：“怎么不能说话，是因为嘴里有东西吗？”看秦小秀写在纸上的字：“牙八对勾掉了？牙长谷掉了？这是什么意思？”常青果和常兴邦也摇头表示不清楚。

        常青藤说：“总之，我娘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来。”医生正在休息室里，见常青藤来叫，吓了一跳，急忙跟着过来看。医生拿着手电筒，先让秦小秀张开嘴检查：“下颌有问题。”医生的手在秦小秀的下颌上推了一下。

        秦小秀舒了一口气。医生问：“感觉怎么样？”秦小秀的吐字不太清晰，但也能听懂：“没事了。刚才，牙八勾掉了，说不了话。”医生也松了一口气：“您歇着，我也去眯一会儿。”常青藤陪笑道：“谢谢大夫，麻烦大夫了。”

        秦小秀瞪着他们说：“牙八勾都不知道是啥了？我刚才，可难受了。你们要是真的一直不叫大夫，我得等到啥时候？”常兴邦看秦小秀的精神好多了，笑着辩道：“你要是说牙八勾，我肯定知道，你打个对勾，我就没懂。”

        常青藤突然有了一种距离感，她是真的开始遗忘一些方言。

        快吃晚饭的时候，常兴邦说：“我回去带着你二叔三叔去吃饭，你们俩在医院换着吃饭吧。”常青果说：“爹，我跟着你一起去吃饭吧，吃完饭，我直接回去休息，今天上后夜班。”

        秦小秀忙说：“那你们一起去，果子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常青藤有些不理解：自己怎么吃饭呢？但看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也没多说什么。

        常兴邦带着兄弟们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给常青藤带饭。常青藤看两个叔叔围着秦小秀聊天，就对常兴邦说：“你在这儿，我去吃点儿饭去。”常兴邦才恍然大悟：“哎呀，忘了给你带饭了。”

        吃过饭，常青藤回到病房：“今天大家都累了，晚上我在这儿。”三叔说：“晚上我在这儿吧，你昨天晚上就在这儿住的。”“没事儿，我年轻，不觉的累。我娘的手术也做完了，麻烦了你们这几天，明天就回去吧，家里也该收麦了。”

        三叔说：“明天你二叔回去，我再住两天。麦子还不到时候。过几天，我就得回去收麦了。”二叔也说：“我也还能住几天。”常兴邦说：“你在这儿也没啥事儿，身体又舒服，不如回去好好养养。”二叔说：“看大嫂精神好，我也就放心了。”

        等到三个人都走了，常青藤问：“娘，怎么还让我三叔在这儿？”“你爹总怕我再出啥事儿，让你三叔在这儿陪陪他。”“哪还能有啥事儿。陪他就陪他吧。等我二叔走了，我就退一间房，反正，我们也是轮着回去休息。”

        又过了半个月，秦小秀的伤口基本上好了，才出院回家。常青藤把票据收好，交给了常兴邦：“回去以后，到经委或者民政局去问问，看看能不能报销。报点儿是点儿。”“嗨，不一定能报。我还得照顾你娘，也不一定有时间。”

        常青藤有些恼：“总得去试试，能报当然好，报不了，也没办法，哪能试都不试？五万多呢。我娘后期治疗，到底要多少钱？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常兴邦讪讪的说：“行，我去试试。”

        常青果来送他们。常青藤拿了一张单子给他，说：“我打听好了，这几种药，在药品批发市场要便宜很多，你买了给咱爹送回去。”常青果的脸色有些尴尬：“我刚到厂里上班……”常青藤从包里拿出钱夹子，数了数，拿出三千块钱给常青果，“先花着吧。”

        租了一辆车，把秦小秀送回家。安顿好了，常青藤才回单位。国有企业在人文关怀方面真是没的说，休息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并没有扣常青藤钱。常青藤有些感动，似乎只有更好的工作才能回报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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