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原来是你

经济的蓬勃发展势必以环境为代价，尽管因为取得奥运会承办权，京市整座城市开始大搞“绿化”“净化”，但是数十年的破坏绝非一两年就能恢复。

        污染，尤其是尾气污染在冬季十分严重，街上永远是灰蒙蒙一片。

        冬去春来，天气渐渐转暖，灰幕被春风吹开了一角，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

        温暖把在车库放了一冬天的自行车推了出来，收拾干净之后打算偶尔骑车上学。

        可能是出门没看黄历，第一天车子就出了问题。

        回家路上，没骑多远温暖就感觉脚下一空。

        停下一看，原来是车链掉了。

        温暖蹲下，熟练地把车链挂上，握着车蹬往后转了几圈，发现没问题后才继续往前骑。

        五分钟后，耳边又听见一声“巨响”。这次不是脚下一空，而是脚下一顿了，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温暖下车，瞪着断了的悠悠荡荡的车链，看了好一会儿，满脸无奈。

        推着“破败不堪”的自行车，温暖半路还要到超市买灯泡。唯一的好处是这下连车都不用锁了，谁会偷一辆没车链的车？

        结账的时候，收银阿姨看着她拿着钱的手一脸嫌弃。那只手布满了油污，连带着钱都沾上了油斑，温暖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如果放在三四年前，温暖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换灯泡。也不是没有想到，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早，也没想到她是自学成才的。

        温暖一手推车，一手提着一大袋刚从超市买的东西，身上还背着一个书包。

        在京市的三月初春，硬是走出了一身热汗。

        一进家门，她连鞋都来不及换，直接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坐在了玄关。

        左手微微发颤，从超市走回来，中间没休息换手，掌心已经被勒得青紫。

        她习惯性地想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而手下一松，书包掉在了地上。

        对了，她又忘了，这不是她以前的家。不是大院的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也不是她住了两年的那个家。

        她对这个家还不太熟悉，满打满算才住了一个学期。这房子是从她初三那年，决定在崇礼上高中之后才买的。

        温霆对她的教育一向以听之任之，倒不是说不关心，只是习惯让温暖自己做决定了。凡事都是以她为主，“她喜欢就好”，算是国内最早一批奉行“快乐教育”的家长了。其实温霆本来打算让温暖在郊区附近的高中就读，这样就不用再像初中那两年一样，总是一个人住了。

        但他的这种计划立马遭到了温向荣和程筱云的强烈反对，郊区的教育资源怎么说都比不过市内。温向荣一听他提起温暖初中自己在市里住的那两年就一肚子火，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父亲，温暖说一句让他多来郊区看他们，他就真的一星期、一星期的在郊区住，赶都赶不走，就那么把温暖一个人留在家里。

        程筱云再次提出，说让温暖去她那里上学，这次她的态度强硬了很多。在海市待了两年，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不少，可能是跟人打交道多了。说话办事多了一股精明干练的味道，看着像是朝着女强人去发展了。

        她的理由跟温向荣如出一辙。温霆以前总是说她为了程筱川一家而忽略了他们自己的家，他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为了他的父母而忽略了温暖。在他们分开不久之后，就留温暖一个人在家，他去陪伴他遭受丧女之痛的父母。事后竟然替自己辩驳说，温暖说她自己一个人可以。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她可以未来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一辈子不再婚，但温霆不可能做到。他始终是要再婚的，而她不相信他这种对人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能够照顾和保护好温暖。

        所有的争吵都是在温暖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的，到最后温霆、程筱云把各自最终的方案在她面前一说，却都被否决了。

        温暖提出，她想一个人住，去崇礼上学。

        她坚持去崇礼，所有人只能重新考虑。在经过一番综合考量，尤其是在了解了崇礼中学不比那几个高校附中差之后，温暖的决定还是被同意了。

        于是，做好决定之后，温霆和温向荣就出资，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等她上高中的时候，刚好装修好，通风晾晒完，能直接住进去。

        房子从位置到面积都温暖爷爷决定的，地段很好，周边设施完善，面积也非常大。

        后来温暖才听说，买这房子不仅为了她上学方便，也是为了保值，更是为了多给她一份保障。正如程筱云所说，温霆总归是要再婚的，以他以自我为中心的个性，绝对不会考虑到未来有关财产分配这方面的问题。温霆这个做爸的考虑不到，他这个做爷爷的就要为她想到。

        后来温暖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类似的“保障”，不只是房子。

        再后来京市速度堪比火箭发射的房价证明，她爷爷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一份保障。

        但对于现在的温暖来说，这个家太大了，大得她时常连自己的存在也感觉不到。

        平常每天回到家，她做完作业，大多时间都花费在下棋和数独上。

        有时候是用电脑，有时候是用实物。

        她已经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去过少年宫了，张舍春这两年又新添了不少毛病，已经不怎么去少年宫了。师父闭关，作为关门弟子的温暖自然是没必要去了。其实是，没有了张舍春，没有了韩阳阳，她跟少年宫就没了联系，再去不过是一个“外人”。

        运动馆她也很少去了，那些她常去的地方离现在住的地方有点远，现在冬天天短，常常刚到地方天就黑了，她也就不再抹黑折腾了。

        如动物世界以及自然类节目经常出现的一句台词是：冬季寒冷而漫长。

        好在坚冰消融，树木抽芽，万物迎来了喘息之机。

        ……

        对于贺臻来说，转学到崇礼中学是意外，遇到温暖更是意外之意外。

        几年前那句“再见”之后，贺臻确实想过，也期待着未来有一天，他们或许还会再见面。

        但他从没想过两个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更没想过他们会成为同班同学。

        和温暖的相遇，总是透着一点惊险和诡异。

        前两次自然不用说，在爷爷面前被戳穿靠穿裙子躲过一劫，是他为数不多感到丢脸的时候，以至于直到现在，贺荣盛说不过他的时候，还会把这件事拿出来当做攻击他的武器。

        后来，初中那一次见面，简单的对话，短暂的相处，他明显感觉到温暖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但那次，他只当温暖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这次再见面，他知道，他可能猜错了。

        一个月的相处，或者说观察，如果他不认识小时候的她，那他一定会用“沉默寡言”去形容她。

        那种萦绕在她身边的疏离感，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她身上的。

        “其实，洋葱和胡萝卜对身体都有好处。”贺臻看着她盘子里被挑出来的菜说道。

        温暖和贺臻偶尔会一起吃饭、一起去体育课，一起去小卖部，但都是碰巧遇到，而且也就屈指可数的那么几次，每次两个人交谈也不多。

        苦于该怎么跟贺臻相处的温暖，对这种交往方式十分满意。

        后来她也想明白了，其实，对于两个人认识这件事，并不需要故意回避，也不需要故作熟悉。

        人每天就是在无数人进行无数次相遇，在食堂、在商场、在街口，无数人和我们擦肩而过，很多人都不只一次。认不出来也没有关系，认得出来也没有关系，只不过到时可以说一句：啊，原来是你。

        所以，如果回到上个月，和贺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温暖就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她会说：“原来是你。”

        而现在，面对跟她科普洋葱和胡萝卜具体有什么营养价值的贺臻，温暖却没说话。其实她想的是，上次偶然在食堂遇到一起搭饭的时候，也没见贺臻说过。

        贺臻见她光应声却不动筷子，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最好不要浪费。”

        温暖抬头看他，眼里写满了“和善”两个字。

        贺臻轻咳一声，适时换了个话题，“对了，明天植树节，你参加吗？”

        温暖一秒钟都没用，直接摇头说：“不去。”

        下周一是植树节，学校必须要有的形式还是要走一走的，按照历年惯例，高一年级的学生会组织着去种树，顺便拍拍照，有时候还会有市里的电视台过来拍几段视频做素材。

        温暖不想去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它占用了周末的休息时间，只是单纯觉得他们这种外行很难真的把树种活。

        这几年她渐渐有些明白了，虽然从小到大周围人都在宣扬“过程比结果重要”，但其实事实上是，更多时候结果比过程更重要些。就像学习，没人会关注一个人学得有多努力，只会关注他最后的成绩。就像速滑，也没有会关注运动员摔了多少次、受了多少伤，一切只有成绩说话。就像人之间的感情，相处的过程再美好，如果最终是以分别结束，那宁愿不要开始。

        所以与其冒这种无畏的险，不如直接把买的树苗给绿化工人，让他们去种好了。

        有人把这种想法叫做悲观，但不管悲观还是现实，在这里本来就是一回事。

        京市的三月，除了有刚抽芽的绿树，融化的结冰之外，还有开始肆虐的黄沙。

        沙尘暴一直是困扰京市环境的一大难题，一到春天，黄沙就随着从西北和外蒙一直飘到了京市。严重的时候，能见度不超过五米，一上午外面窗台就能积一层黄沙。

        学校选在周末，而不是植树节当天去种树，除了是因为不想耽误正常上课进度之外，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天气预报周末没有什么风。

        但天气预报到底还是没能摸准老天爷的脾气，周六上午，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刮起一阵妖风，紧接着黄沙坡面而来。

        温暖抱着电脑坐在地板上，巨大的落地窗能清楚看到外面肆虐的黄沙，她不禁有些替今天外出的同学担心，也不知道活动能否顺利进行，是不是已经取消了。

        电脑屏幕上是京市室内攀岩的贴吧，她最近再找新的场馆，之前经常去的那一家换了地址，离她家很远，她能只能被迫换地方。

        她顺着精华帖一个个点进去，偶尔会停下来拿起纸笔做做笔记。

        有时候就是这样，虽然不想改变，但是没有人、也没有事，会因为你而停止不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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