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精灵

如果世界是一个童话，那么所有人都是精灵。

        二年级的孩子和一年级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呢？大概就是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拉帮结派，也学会了孤立别人。

        温暖第一次见到朱颜，是在厕所旁边的水池边上。

        她上完厕所出来，看见一群小女生围成一个圈，就听见有人说：“朱颜，你能不能别用学校的水龙头，你不知道你有传染病吗？”

        旁边有人附和说：“就是，你用了我们怎么用？”

        “对啊，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人。”

        一群小姑娘你唱我和，声音尖锐又刺耳，对周围同学的目光视若无睹。甚至在有人因为好奇看过来的时候，故意提高了调门。

        温暖一瞬间在这群小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名叫“恶毒”的表情。她听见有人在小声反驳，“我没有。”结果得到她们更加猛烈的攻击，“没有什么没有，没有你敢把衣服脱了吗？”

        “你敢吗？现在这么热你还穿长袖，把自己包的跟鬼似的，不是有病是什么！”

        有同学看不过去了，上前帮忙，却被拉住了胳膊，“你不怕她有传染病，那你敢摸她吗？”

        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驾着那个男同学的胳膊，把他往那个叫朱颜的人身上拉。男同学被吓得不轻，赶紧挣开跑走了。

        经过这么一闹，周围的同学都被吓住了，纷纷绕道而走，连看都不敢看了。她们一看没人敢拦她们了，更加得意，说着就要扒人的衣服。

        温暖早就想动手了，之前被人捷足先登，这回没人敢阻止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把人推开，护在被包围在中间的朱颜身前，冲她们几个人说：“你们才有病吧。”

        “你们才有病吧。”

        这话一说出口，顿时把面前几个女生喝住了。

        可仔细一看温暖，发现并不认识，于是立刻恢复了刚才嚣张的气焰，“你谁呀？”

        “你管我是谁。”温暖回呛。

        还没被这么呛声过的小女生们对温暖的态度，简直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她们也不管朱颜了，一起伸手要把她先解决了。

        温暖才不怕她们，可是动手前她却犹豫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过实战经验，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做起。

        她们冲过来时，她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然后顺势一推。她没觉得用了多大力气，但是连了近一年的速滑，肢体力量不是一般小女生能比的。一下子就把人推到在了地上，不仅倒在地上的人愣了，连温暖自己都愣住了。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原来也没那么难嘛。

        那群小女生见同伴被“打”，当下就不干了，撸起袖子就要群起而攻之。这在温暖看来都是假把式，三下两下就把人都放倒了。完事之后还像模像样的拍了拍手，插上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手下败将，一股惩恶扬善的正义感突然油然而生。

        倒地的女生们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被这么欺负过，可又打不过温暖，面面相觑之后。其中一个突然仰面大哭起来，其他两个见了，也有样学样，开始跟着干嚎。

        温暖本来表情还挺平静，一听这像鬼叫一样的哭声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满眼都是嫌弃。

        她最讨厌动不动就哭的人，摔倒了哭，没吃饱要哭，被抢了玩具也要哭。又不是不会说话的小娃娃，摔倒了爬起来，没吃饱再要一碗，被抢了玩具就抢回来，明明很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哭呢？

        长大后她才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靠语言和行动解决的，而有些事情是无论怎么努力、坚强都是无法解决的。但这个时候的温暖，看着刚才还嚣张跋扈，转眼就哭成一片的女生，只是“恶狠狠”地说：“你们要是不服气，可以站起来接着打，哭算怎么回事？”

        周围的学生可能都被这阵势吓到了，现场一时之间除了哭声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谢谢你。”温暖听见在她背后的人这么说，她回头，这才看清这个被欺负的，叫做朱颜的女生。

        京市的夏天干燥而炎热，即便已经九月份了，热度依然没有消退多少。学生们还都穿着夏季的校服，一到课间就蜂涌进学校小卖部买冰棍解渴。在教室一边啃着冰棍，一边盼着秋天快点到。

        而就在烈日之下，眼前的女生却穿着长袖帽衫，帽衫的帽子下面还扣着一个帽子。她全副武装的样子把温暖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在……然后她注意到了她的不同。

        朱颜露在外面的皮肤特别白，不仅皮肤是白的，连睫毛、眉毛，甚至是露出的一点头发都是白的。

        她的目光太过热烈，朱颜注意到了之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脸上表情也暗了下来。她拉了拉帽子，把仅露出来的一点碎发塞进了帽子里。

        温暖看到她的动作才反应过来，看着朱颜先哇的惊叹了一声，说了个“你”字，然后说了一句，“你的睫毛真漂亮，是白色的，像雪精灵。”

        朱颜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也愣住了。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直到有老师因为同学的“告密”闻讯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

        闻风而来的二年级三班班主任魏长春一来就看见了这种场面，来之前她一听那几个女生和朱颜的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还以为过来之后会看见她们欺负人的场面，没想到竟然反过来了。

        几个女生见班主任来了，有人给她们撑腰了，顿时哭得更大声了。刚才本来在假哭的人，现在也突然委屈地掉起了金豆豆。

        上课铃都已经打响了，魏长春一手一个把人带回了办公室。

        门口遇见了正要要去一班上课的张老师，看温暖跟着魏长春进来愣了一下。温暖跟她说了声“老师好”，然后就跟着进了办公室。张老师刚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就接收到了魏长春“以后再说”的眼神，只好满腹疑惑地离开了。

        刚才一马当先，最先挑事、最先动手、最先倒地、哭得最大声的张玲玲，站在最前面，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抹着眼泪，看起来委屈极了。

        温暖则是一脸无所谓地站在她旁边，见她不断地抽泣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吓得张玲玲往旁边挪了一步，连抹眼泪的动作都忘记了。

        看着这副老阵容，魏长春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张玲玲，老师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要关心同学，跟同学好好相处。”

        张玲玲一听，明明她被打了，魏老师不先说打她的人，却说她，当下就急了，都忘了装委屈了，“老师我没有，我没不关心同学呀。”

        一句话就原形毕露了，魏长春看了一眼朱颜，说：“那这是怎么回事？”

        意思是人证都在这里了，你还想争辩？

        张玲玲斜着眼瞅了一眼朱颜，小声嘟囔：“那她确实有病嘛，还不让人说了。”

        “你说什么？”魏长春听了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觉得张玲玲这个孩子态度确实有问题。

        “我妈妈跟我说了，她有病，不让我跟她玩儿。”张玲玲这次说话声音大了很多，而且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你。”魏长春这次是真被气到了，他没想到竟然会有家长会这么教孩子，他之前家长会还专门找过班里的家长，告诉了他们朱颜的情况，让他们在家多做一做孩子的工作，让他们不要排斥朱颜，没想到家长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却是这样阴奉阳违。

        他现在也没时间去猜是张玲玲在撒谎，还是确有其事。魏长春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放平声音，“玲玲，老师不是说过很多次吗，朱颜同学得的不是病，她就是出生的时候不小心丢掉了墨水瓶，这才没有给头发染上颜色的。”

        张玲玲一脸鄙视地望着魏长春，二年级的孩子早就不信这一套了，“魏老师，朱颜又不是大熊猫。”

        魏长春也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不管是不是大熊猫，总之，朱颜是你的同学，是同学就要互帮互助，不能欺负人。”

        张玲玲身后的三个女生见魏长春办起了脸，都有些害怕。她们本来就是张玲玲的小跟班，欺负朱颜也是为了讨好她，张玲玲被训，她们站着一句话都不敢说。魏长春让她们道歉的时候，她们都小声道歉了。

        她们害怕，但张玲玲不是。她显然还不服气，梗着脖子不说话。

        魏长春一看没了办法，他总不能动手吧。

        温暖一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看到张玲玲拒不道歉，魏长春被逼得语塞的时候，她才开口，看着张玲玲说：“老师让你道歉没听到吗？”

        张玲玲脸上还挂着“就不道歉，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温暖冷不丁一句话把她吓了一跳，她扭头看温暖，就看见温暖正一脸认真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我。”张玲玲还想嘴硬，可看着温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敢说了，最后抿了抿嘴，一脸不情愿地说：“对不起。”

        声音小得差点听不清，但这歉到底还是道了。

        朱颜戴着帽子躲在后边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魏长春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半了，魏长春松了一口气，觉得温暖这个小同学是相当厉害，不过，他整理整理表情，说：“这位同学啊，你叫什么？”

        “温暖。”

        “温暖啊。”魏长春点点头，“你是一班的学生？”

        温暖点头。

        “这个，是你帮助了朱颜同学对吧。”魏长春边说边组织措辞，温暖刚才虽然属于见义勇为，但是一码归一码，她毕竟也是把人推倒了。虽然没有受伤，但如果他不说点什么的话，被张玲玲她们告诉了家长，这也不好，于是他说：“乐于助人，对不认识的同学能伸出援手，值得表扬。老师先替朱颜同学谢谢你。但是，你看，虽然帮助人是值得鼓励的，可是我们也要讲究方法，有时候能用稍微温和一点的方式解决，我们就不需要用肢体语言去解决，你说是吧。”

        温暖看着魏长春没点头也没说话，莫名把魏老师看得有点压力陡增，也不知道她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总之呢，帮助人是正确的，但是动手我们是不鼓励的。”

        在魏长春还在想该怎么委婉的时候，温暖终于又点了点头。于是魏长春试着说：“那，温暖同学是不是也要为刚才的行为……道个歉？”

        温暖这次一点都没犹豫，“好啊。”

        这么配合？魏长春还以为他还要费一些口舌呢，没想到这位路见不平的小侠女竟然这么恩怨分明。

        温暖倒是没觉得道歉有什么不可以，虽然她做的是行侠仗义的事，但把人推到也是事实，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人”，一切还在摸索当中，于是她转身，很认真地对张玲玲说：“对不起，我刚才推了你。”

        张玲玲皱了皱鼻子，扭头不去看她，显然不太想接受她的道歉，可刚把头扭过去，就听见温暖说：“但是下次我要是再看见你欺负她的话，我还是会揍你的。”

        温暖的表情无比认真。

        留下风中凌乱的魏老师和张玲玲她们，温暖回了教室。

        朱颜想她应该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去往办公室的路上，温暖一路拉着她的手，对她说：“放心，有我在，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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