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青雉 ①

海棠苑。

        灯烛辉煌，香烟缭绕。

        别以为这是海棠遍布的花园，海棠苑名号很响，夜夜笙歌，就是个不正经的歌舞厅，以酒为池，以肉为林，为长夜之饮。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今天踏入这糜烂之地纯属为了找一个叫“海棠”的女子。只因前几日，我家那只少爷脾气缠身的猫突然准备外出打探打探，在与之相对的一个小巷子里看见一家与半生瘾装修相近的花店，偷偷溜进店里，发现一只与它长得一模一样的猫和一个打扮跟我略有相似的女子。

        小逆性子倔，在那家花店蹲守一天，海棠生性妩媚，花店生意甚好，把半生瘾甩了几条街，不过上门买花者绝大部分为男客。得知那名女子名为海棠，白天在花店做正经生意，晚上则去海棠苑做头牌歌女。

        都知海棠苑里的女子没一个干净，自然而然，在镇上不太熟悉的人便会把那家海棠花店与半生花店混为一谈，也因此误了我的名声，让小逆怒气横生，回来后非让我去讨个公道不可，也让它有理由将对方那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猫踩在脚下。

        其实让我去讨个公道就算了，小逆这只傲娇的猫看事不嫌大，还跑去瘾城把锦奈连哄带骗地请来，骄傲放话，让锦奈的风情万种碾压对方。

        虽很无奈，却也感激，我已经很久没见锦奈，再次相见，尤为亲切。自从我把她接到瘾城后，她便一心一意打理瘾城，让人很放心。

        看到被霓虹灯缠绕，高挂在大楼上空的海棠苑三个字时，锦奈万分感慨，思绪飘飘：“小妖，你还记得我们相识那天吗？”

        “当然记得。”那天，我同样是为了找一个人，乔扮男装，进了一家青楼。

        在那个时候，青楼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荟萃楼。打着聚集天下美人之圣地的招牌，寻欢作乐，歌舞升平，只要你有钱，无论男女，都可以进去一睹美人佳容，若是还想进一步交流，加点银两便是。

        在荟萃楼里有一人例外，便是那里的头牌——奈娘。只卖艺不卖身是她的规矩，这是当初她与老鸨签的协议。不过这一出可望而不可即，反而让更多的上层人士争先恐后的想与她有一面之缘，哪怕只是吟诗作对，琴棋书画，这让老鸨爱不释手。也因此，她得到了许多不能外传的秘密，算是荟萃楼里消息最广的人。

        我应锦家相求，寻找锦家十年前丢失的锦二小姐，在花店来访客人的口中得知荟萃楼一女子与锦二小姐的特征极为相似，便来打这一趟，探探虚实。

        荟萃楼的女子各个美貌如花，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若我并非男子，恐怕也被这一颦一笑动了心魂。

        这里的老鸨尤为热情，刚踏入荟萃楼便眼尖地缠了上来，浓妆艳抹，笑颜暧昧。

        我将准备好的元宝抛给她，她的眼睛亮了亮，红唇吻上，爱不释手。

        “我要见奈娘。”我记得那位客官说的是这个名字。

        “这……”奈娘接客可是要经她同意，现在这可如何是好？

        见老鸨犹豫，我伸手便想去拿回元宝，老鸨见我举动快速将元宝藏入怀中，一脸讨好地笑道：“帅哥别急，我这就去，这就去！”为了元宝，一切都好商量，劝奈娘容易，想一次捞这么多金可不容易。

        我被领到单间等候，室内云顶檀木作梁，地铺雪白柔毯，水晶花雕为灯，丝绸叠花串为帘幕，镀金为柱础。沉香木阔床边悬挂紫色幔罗帐，帐上角落细绣银线蔷薇，风起绡动，如梦如幻。榻上青玉抱香枕头，床铺罗衾淡紫蚕丝被。若不是深知自己现处青楼，定会误以为是哪家贵小姐的闺房，实在太过华丽。

        房门被轻轻推开，奈娘身着慵贵抹胸长裙，肩披雪玉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脚步轻盈，步步生莲。

        见老鸨冲我一脸讨好的笑容，随后贼贼地掩上房门。

        我随手倒了杯水给自己，放到嘴边才闻到是酒不是茶，顿了一秒将其放下。

        “奈娘雍容华贵，看来外界传言并无夸大。”虽然这个词并不适用于青楼女子，但此人确实让人眼前一亮，难怪会吸引无数贵公子的青睐，“这金柱玉墙确实很衬奈娘。”

        奈娘双手相扶，含笑应答：“都是各位爷的赏爱。”一话回两应，将屋内装饰和自身打扮都归功于青睐自己的贵公子们。

        “天下之大，红颜几何，怎能不爱。”

        奈娘在我对面的古琴前坐下，纤纤玉山已付上琴弦，幽幽波澜在空中徘徊：“不知公子是听曲还是赏舞？”

        “凡夫俗子一枚，既不懂高雅乐曲也不懂妙曼舞姿，前来只是想与传说中的美丽女子闲聊几句。”

        能见奈娘的不是有权就是有钱，她自然不信我的一面之词，不过也起身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单手撑起下颚，将脸凑得与我近些，肩上的烟衫微微下滑，露出香肩，红唇上扬：“那公子想聊什么？”

        “就聊聊盛世锦家。”我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奈娘脸上依旧保持一贯笑容，无过多波澜：“不知公子想聊锦家何事？”

        对于奈娘淡定的反应，我不禁挑眉：“据说锦家突然开始找那失踪已久的锦二小姐，不知奈娘有何看法？”

        “锦家从萧条到富贵一方用了十年，十年之后良心发现也是理所应当。”奈娘为自己倒酒，本想为我续酒，发现我并未动酒杯。

        良心发现？这个词有待考究。

        “据说锦二小姐年幼走失，锦家暗里找了十年。”我笑看奈娘表情，她那双很快平缓的眉头正巧被我捕捉在眼里，“奈娘的消息似乎跟我有些出入。”

        此话一出，奈娘瞬间懂了我来荟萃楼的目的，找她不是寻欢作乐，打探消息才是真。

        “原来公子此番目的是为寻我口中的消息。”她含笑晃动酒杯，“公子若是早说，我也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跟美人聊天自然要兜圈子，不然这般酥软的声音怎听得够？”我挑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片刻，吹弹可破的脸蛋着实让女人羡慕。

        她恍若不经意地将自己身子抽离，躲开我的触碰，手背柔美地从脸上滑过，细看会发现她是在擦去被碰过的痕迹。

        “锦家穷困潦倒时不惜卖女求荣，待荣华富甲一方又想寻回当初那孩子，可不容易。”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褐色眼眸更加深邃。

        “看来奈娘对锦家比我更为了解。”我慢条斯理道，时间还早，周旋一二我也不急。卖女求荣吗……

        奈娘轻笑，笑容里含着不明意味：“锦家的事家喻户晓，我只是比别人听得更多罢了。”

        我笑而不语，只是玩弄着酒杯，也不喝。

        “公子第一次来荟萃楼只是为了打探消息，还真是大材小用。”她开始好奇这位公子的身份，锦家何时请了这样的人。

        “钱乃身外之物，若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也物有所值。”反正出钱的是锦家，她只是个为达目的，挥手阔绰罢了。

        微抿酒水：“公子这算是拿钱做事？”没想到锦家为了找人竟开始采取砸钱的办法。

        “若我能如奈娘所说，或许现在我也富甲一方了。”好似玩笑般笑道。我拿钱只是在办事的过程中，办完了也就顺手卖卖几束花挣点小钱罢了。

        “公子说笑了。”她从进门便将人打量了一番，风度翩翩，却不是等闲之辈，“公子身着富贵，谈吐优雅，定是名门之辈，也不知锦家如何能请动公子这般人物？”她在侧门打听眼前人的身份，也在旁敲侧击锦家的目的和手段。

        “出门在外总是要装扮得体不是？”我并未深入回答她的话，只是一笑对之。

        “公子聊锦家是为了锦家二小姐？”

        “不知奈娘是否有锦二小姐的消息？”我的回答证明了她的猜想。

        “十年已过，或许锦家二小姐早已不记得锦家之事，又或者忘了死了，更甚者恨透了锦家。”眼眸一转，“不知公子为何对锦二小姐的消息如此执着？”

        “奈娘的消息果然灵通！”她的话从侧门透露出自己知道什么，“奈娘又不是锦二小姐，奈娘又从何得知锦二小姐的想法呢？”我作势笑看奈娘。

        奈娘神色一变，转眸含笑，笑得明媚：“若是我，一定是恨透了这锦家。”

        “奈娘敢爱敢恨，令人羡慕。”转身背对奈娘，将酒杯正对阳光，隐隐能看见盛在杯中的酒。

        “锦家消息说来说去也就那些，既然公子想了解的我也说了，那就……”

        我背对她双手撑桌，身子靠在圆桌上，显得有几分慵懒，这样的坐姿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像男人一点，眼睛在光线的照射下微微眯起，偶尔能听见门外老鸨兴奋地待客声，荟萃楼早上的生意没有傍晚好，但总是有贵人光顾。

        安静的屋中能听清清风拂过窗帘的声音，当然也就能听见楼下那粗狂的声音，有人想见奈娘。

        “不知公子现在是想听弦乐还是妙舞？”她的声音有些变化，没有之前那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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