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笑面 ①

在很多深山老林中都建有寺庙，但香火旺盛的只有那么几座，而在连供果都需要自己去采购的破庙里却总是能听到念经的声音。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

        “老和尚……老和尚……”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正偷偷摸摸地喊着。

        心经被打断，睁眼看见门口躲在一角的身影：“胤罗姑娘。”

        “嘿嘿，我又来听你讲故事了。老和尚，老——和——尚——”

        “胤罗姑娘，贫僧听得见。”老和尚看着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贫僧记得跟姑娘说过，这间庙里只有贫僧一人，姑娘不必如履薄冰。”

        “嘿嘿，这么多年不见，我这不是怕打扰到您吗？”胤罗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老和尚无奈问道：“姑娘今日想听什么故事？”

        姑娘盘腿坐下：“都可以。”

        老和尚依旧捻着佛珠：“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讲的是……”

        “停停停！”姑娘做出暂停的手势，依旧笑嘻嘻地解释，“你每次都讲这么无聊的故事，害得我总是不知不觉就在这儿睡着了。”

        “是姑娘让贫僧随便讲的。”

        略微思考了一下：“那……就讲……”

        “不如今日姑娘给贫僧讲个故事吧。”

        姑娘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瞬间来了兴趣：“讲什么好呢？”

        “就讲，姑娘的表情为何只有笑。”

        胤罗的脸上依旧透着喜悦的笑，眼眸中涌动着波光。

        “孩子，无论前方将会遭遇什么，你要记住，一定要笑。”

        这是母亲去世前她唯一记得的话，她也始终保持着笑，所以就连母亲的葬礼那天，在挂满白绸的宅邸，她依旧一脸笑意地接待前来哀悼的亲友，这让她的父亲不能理解，也让宅邸的下人议论纷纷。

        “胤罗，过来。”父亲招收让她到跟前，眉间是少见的悲伤和凝重，“今天是你母亲的葬礼。”

        “嗯，我知道。”她一脸微笑的看着父亲。

        眉间的悲痛更甚，低声肃斥：“不准笑！”

        胤罗的嘴角点点抽搐，最终依旧是一张笑脸：“嗯，我知道。”她终究是没能让这个笑停下。

        父亲无奈地轻柔眉间：“回房休息吧，这里爹来就好。”

        “可是我应该给娘追悼啊！”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嘴角依旧上扬。

        “你在宾客面前这样笑嘻嘻的像什么样子！回房！”父亲的肃斥不留余地。

        “是。”无奈的低下头，微笑着说。

        夜深人静，下人被差遣回去，烛光在棺前摇曳，胤父独跪棺前，凝视着高挂在墙上的黑白照，把思念浊成酒酿，尽数饮下。

        “晴儿，你说我们的孩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你走了，她也变了。”

        灵堂外，胤罗背靠雕花门，父亲的话能清楚的飘进她的耳朵。

        爹，我没变，只是娘带走了，我的悲伤也跟着走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每日在灵堂笑迎悼唁之人，这样的表现渐渐被人一传十十传百，便被挂上了“不孝”的字眼。

        次日一早家里便多了个挂着药箱的大夫，他不像想象中的中医大夫那般雪鬓霜鬟，而是衣冠楚楚，气宇不凡的年轻人。

        “大夫。”胤父恭敬地请他进屋。

        将胤罗已收拾好行头出来，把她招到身边为她介绍：“胤罗，这是有名的唐大夫。”同时向他身侧这位公子介绍，“唐大夫，这是小女。”

        “见过胤姑娘。”他的谈吐举止都十分有礼，胤罗也同向他问好。

        “爹，你生病了？”

        胤父并未直接回她话，而是将她推到唐钰身前：“劳烦唐大夫了。”

        大夫笑应后示意胤罗伸出手诊脉。

        还没搞清楚情况的胤罗只好同大夫一起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把脉。

        唐钰把脉时还不忘问些问题：“胤母早逝，望胤姑娘节哀。”

        “嗯。”胤罗微笑着继续等他第二个问题。

        “胤姑娘定是不愿看到这般景象吧。”

        “嗯。”依旧只是微笑着回了一个音。

        唐钰突然抬头认真地打量胤罗，更贴切的说应该是认真地打量着胤罗嘴边的那抹笑。良久，覆在胤罗手腕上的手移开。

        “大夫，如何？”胤父的声音在唐钰移开手的同时响起。

        “胤老爷，胤姑娘的身体没有问题。”

        “那她的表情里为什么只有笑？无论是打她骂她，就连她的母亲去世她也是笑着。”胤父皱着眉看了眼胤罗，转而继续跟唐钰交流。

        “这样的情况是从何时开始的？”

        胤父仔细回想了想：“从她母亲重病起。”说完，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胤罗。胤罗被这一眼惊得不自觉后退了一步，眼眸的波光折射着父亲的怀疑，心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很痛，可是她还是想笑。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先天后天，自然非自然，不敢定夺，恕唐某无能为力。”唐钰抱歉地向胤父行礼，在最后一刻抬眸，将目光落在胤罗那一直上扬的嘴角上。

        胤父无力地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似乎很多事也从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她原本以为外界的胡言乱语不会影响父女间的情感，哪知“不孝”二字和今日唐钰所说的话都深深打入胤父的心，哪怕他理解的或许跟大夫说的不一样。可又有谁家的孩子会在母亲开始重病后始终保持笑颜呢，一切都太不寻常。

        “胤罗，这是一些银两，这几天你去外面玩几天，等你娘安葬好后再回来。”这是她从小到大拿到的最多的银两，可以让她在这几天玩儿得风生水起逍遥自在，可这般沉重的分量在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她却感觉心正在重重地往下沉。爹这是在赶她走吗，因为娘的葬礼她还在笑。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听话。”

        “可我还要守孝。”

        “你娘会理解你的。”

        话说得漏洞百出，可她终究是无法反驳一个字，最终，她用平生最慢的速度拿过拿袋足够她在外潇洒一个月的银两。

        刚踏出门，离家没多远便被迎面而来的白色砸中。

        “不孝子！”这是邻家小孩的声音，随后便被自家娘亲呵斥，拉回屋中。

        胤罗勉强擦了擦扑了一脸的面粉：“咳咳。”

        她低下头，地上还有雨后的积水，透过积水她看见自己一脸的白面粉，脸嘴角的笑容都有些看不清了。不知着了什么魔，她厚着脸皮去找邻家借了点胭脂，随后蹲在地上借着积水的反光给自己的嘴上花了个大大的笑容。待满意后，她再次咧嘴一笑，这下真是夸张而张扬。

        娘，你看，我还是笑着呢。

        因为这样的打扮，反而路边的人认不出她这个“不孝子”了，还不适的对她指指点点，倒是小孩子对她格外亲切，伸出手想来摸摸她，她也就配合的做出搞怪的姿势，惹来孩子一阵欢笑。刚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儿失去了重心，摔在地上的我嘴上的笑容更甚，年幼的孩子看见后嘴里依依呀呀，手舞足蹈，倒是引来一群带着孩子的人围观，是把她当成了杂耍演员了吧。

        她只是处于性质单纯的逗着小孩，有些举动更是无心，却因夸张的外形引来一阵拍手叫好，这是出乎她意料的。有时还会有小孩故意扔石头让她摔倒，尽管这不是她自愿的，但也是小孩愿意看到的，每次摔在地上都是真心的疼，她其实不想这样，她希望能够快点从这个人群里出去，可是不知分寸的孩子和毫不阻拦的家长总是会让孩子变本加厉。

        这次的一摔，也不知身上又多了几处伤。

        “没事吧。”

        眼前是一双干净却粗糙的手，胤罗被他拉起。

        “你刚才的表现很搞笑。”对方毫不掩饰的赞美道。

        不过胤罗并不觉得这是夸奖，出于礼貌还是道了谢：“谢谢。”

        “愿意加入我们吗？”

        “嗯？”情况似乎变得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是一个戏班的班主，刚才看到你的表演觉得很不错。”现在才注意起他的穿着是戏班的戏服。显然眼前的人也把自己当成了杂耍人。

        就这样，她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了这镇上一个小戏班子里的一员，也是这个戏班里唯一一个不会唱戏的成员，她是纯靠自己的笑容和拙略的表演被破例收入，因为班主见到她画得夸张的小丑妆，以及夸张卖弄的表演后哈哈大笑，深入人心，便豪气地一拍手，破格录取。尽管这件事并不是她真心的做法。

        事后也因为她整天笑嘻嘻的，无论是业绩不好被班主骂，还是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她都是以笑待人，给戏班带来了很多欢乐，便也深得人心。同时因为孩子们喜欢，也为戏班多接了许多演出的活儿，让班主乐不开支。

        班主总是夸她，说只有本身笑得很开心的人画上小丑妆才会真正意义上带给观众欢乐，后来便有了观众的评价：没有胤罗逗不笑的人。

        这是一句很高的评价，也就此给这个戏班以及她带来了后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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