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第72章 亡魂摆渡人

进入了工作状态的傅亚男像是瞬间变了个人，她利落地道了一声“好”，转而吩咐助理法医打开摄像设备，对着镜头严肃道：“4.11案死者性别女，身份不明，第一次尸检由主任法医师傅亚男完成。”

        所有人的视线一并落在了尸检台中央的裹尸袋上，傅亚男“唰”一声，亲自拉开了拉链，那里头装着一个女人生命的终点，以极其血腥和惨烈的形态告示着众人，她曾经误入过人间炼狱。

        十多块四分五裂的人体残骸像一堆被拆碎的肉制零件，被暴露在无影灯的照射之下。如果不是尸块间混有一颗长发头颅、胸膛中央刺有一片红花纹身，光看那些暗红的皮肉部分，简直就像是商超打烊前高声甩卖的廉价猪肉。

        聂冰不着痕迹地看了吴瑕一眼，就见他平静如前，证实了刚才所说的种种经历并无夸大。

        傅亚男在助理法医的协助下，把尸块按照人体的正常位置一一摆放到位，从上至下，依次是头颅、躯干、双大臂、双前臂、双大腿、双小腿、双脚，共计12大块。

        无名女尸以一个拼接而成的造型呈现在众人眼前，她额头青紫肿胀，双眼一开一合，嘴角诡异上扬，像是在怜悯自己，又似在恫吓旁人。

        做完了准备工作，傅亚男请示聂冰：“聂总，整个尸检过程耗时比较长，您和公共关系科是要全程观摩，还是由我来快速提炼有效信息？”

        聂冰看向了身边的吴瑕，把主动权交到了他手里：“你来告诉傅主任，要想确认死者身份，现在最需要哪些信息。”

        “首先得要一张尸体头部的正面照片。”吴瑕接话道。

        “下发给各个派出所的协查通告上，已经登了死者的正面照片。”聂冰回说。

        “那是83号的刑摄人员拍来给警方看的，但要抓住媒体和网民的眼球，用那样的照片达不到最佳效果。”吴瑕说完，召唤起站在一旁的牛贵强：“马克，过来配合我，你直接用手机拍，注意不要拍到断颈的位置。”

        “好咧！”牛贵强朗声应和，走上前去，利落地点开照相模式。

        吴瑕也一并走到了尸检台前，在征得了傅亚男的同意后，他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轻轻拨开了半盖在死者面前的蓬乱长发。

        聂冰在旁看着吴瑕手上的动作，只见那瘦削十指纤长而好看，动作缓慢而轻柔，带着对死者的尊重，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好似一个正在送别亡魂的英俊摆渡人。

        将那颗头颅上的长发整齐地拢到耳畔两侧后，吴瑕的食指指尖又落在了女人一只微睁的眼睑上，跟着轻轻向下一滑，缓缓合上了那只原本无法瞑目的眼睛。

        自此，虽只是简单地稍作梳理，被害女人的脸庞却更清晰地呈现而出，她鼻钉闪亮，耳洞对称，相比先前那诡异而恐怖的死状，竟然平添了几分生的气息。

        “来，拍照吧。”吴瑕唤道。

        牛贵强立即调准焦距，把镜头画面移到了可怕的颈部断痕上方，接着“咔嚓”一声，存下了无名女尸的正面图片，只见她年轻的脸颊略带稚气，微黄的长发成浪型大卷，先前被吴瑕闭上的眼睛此刻安详平静，若不是身首分离，若不是惨白无息，就好似睡着了一般。

        “避开敏感位置，给胸口的彼岸花特写。”

        偌大的尸检房内，吴瑕和众人的视线一起移到了尸块的躯干位置，在那平瘪的双乳之间盛开着一片鲜红的彼岸花纹身，花蕊妖冶，花瓣绰约。

        在十一年前的“彼岸花系列失踪案”中，四名失踪女性的最大共同点，就在于她们的胸口上都长有一片形似彼岸花的红斑。

        吴瑕忘不了父亲王常林在法庭上的多次陈述，他说吴曼珍的胸口早在被害前两年，也无端长出了一大块红斑，凶手之所以剜去她的皮肉，就是为了掩人耳目，遮盖彼岸花这个重要特征。

        时隔多年，这片致命而美艳的符号又一次出现在了被害女子的躯干上，不再是由内而外的红斑，而是自外向内的纹身。

        和杨严震起伏的心态一样，吴瑕在看到那片红斑纹身时，整个人的心理变化也是由失望而起，再以希望而终。尽管碎尸上的彼岸花不是过去的红斑，但它仍然像一簇跳跃的星星之火，拥有着可以燎原旧案的无限可能。

        牛贵强按照吴瑕的指示，避开了躯干两乳，将胸膛中央的红色纹身完整地拍了下来。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于小婉也慢慢靠了过来，她手里捧着一本大大的笔记本，正对着女人的头颅飞快地描绘着什么。

        从进入尸检房以来，于小婉的镇定表现略微超出吴瑕的预料。在他的计划里，本是想让科室新人多多实践磨练，故而点了牛贵强和于小婉的名。牛贵强原是追逃刑警出身，不乏和死尸近距离接触的经历，从容淡定属于基本素养。但于小婉此前明明干的是交警宣传，没想到却也深藏不露，很是沉着。

        同样注意到这名女警的还有聂冰，两道犀利的目光移到了她正快速描画的页面上，那是一幅死者的人脸素描，且在于小婉手起笔落，作画的同时已经及时做出了修改，居然是在还原死者额头青肿前的模样。

        “你会模拟画像？”聂冰道。

        经此一问，沉浸在绘画世界里的于小婉一下子缓过神来，见问自己的是总队的一把手，立即喊了一声“聂总”，又怯生生地补充道：“我是黄江美院毕业的，之前在交警总队宣传科一直做的是插图类工作。我以前听过章老的模拟画像课，但还没跟过具体案子，我是看被害人的前额比正常人要胀大出整整2倍，影响了她原来的容貌，光是拍照没法让它恢复到从前。我就画着试试……看看能不能还原一下她活着时的真实样子。”

        于小婉一席话说完，已是两颊绯红，表面是向聂冰汇报，同时也给吴瑕解释。

        可惜，落花有意，落水无情。

        吴瑕没空揣度于小婉处理公事之下的一片芳心，却经由她提示，有了新的灵感，立即请示聂冰：“聂总，我觉得以照片和画像互补的方式很有用，希望您能从物证中心直接指派画像专家，一起参与前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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