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1章 好看到耀眼的发言人

“刑侦总队真的没有造假么？”

        黄江市公安局新闻发布会现场，记者海葳的发问像是一把刀。

        不但犀利，且还诛心。

        偌大的会议厅内，架满了各式长枪短炮的摄录装备，正对着记者席的大屏之上正进行着同步直播，大量评论如浪潮般汹涌而至。

        一尊金色名牌端放于主持台中央，牌上刻有几个大字——黄江市公安局发言人：吴瑕。

        现场所有的镜头净数朝准了名牌后方的那名青年，只见他微微抬眼，犀利而幽邃的眼眸遮覆在一副浅褐色的眼镜之下，薄唇挺鼻，肤白质冷，五官精致立体，轮廓如雕似画，修长的身型兼顾了显瘦和有肉，一袭藏蓝警服穿在身上，一个字形容，那叫飒。

        实在是好看到耀眼。

        眼见发言人没有即刻作答，老对手海葳步步紧逼：“有关刑警杨严震牵涉进嫌犯溺死的案件，刑侦总队的舆情部门，也就是吴科长你所在的公共关系科，是否操控了网络舆论？”

        主持台上的麦克风“嗞”一声发出异响，一只指节纤长的手调整了一下话筒位置，随之响起一道字正腔圆、华丽好听的声音——

        “经市纪委督导严查，现在并无证据证明，杨严震警官和嫌犯范源的死亡之间存在直接关系。‘案件’和‘事故’虽只有一词之差，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希望诸位提问、下笔前能谨慎用词。”

        经吴瑕一番纠正，海葳脸上并无挫败之色，作为门户喉舌“巨潮新闻”麾下最拔尖的记者，他嗅觉如狼，笔触似刀，深悉和政府发言人周旋的各种门道，擅长避其玄甲，直击软肋。

        此刻，直播大屏的右侧更新出了社交平台上的热搜排行。“刑警打人至死”、“黄江警方洗地”等刺眼的字样已上升到了前十位置，而排在该事件最前列的热搜话题，仅有两个字：吴瑕。

        海葳望着大屏，唇角微微上扬：“现在的这版实时热搜榜，看来吴科长是分身乏术，撤不掉了。那就请你正面回答广大网民，公共关系科到底采用了怎样的舆情管控手段？”

        流水般的评论不断刷动着直播页面，有愤慨、有恼怒，更多的是吃瓜看戏，期待后续。

        浅褐色的镜片下，浓密的眼睫轻轻眨动，吴瑕从容回应：“我国有着近9亿的网民规模，其中不乏存在不法之徒。要公共关系科揭露舆情管控手段，无异于是让办案刑警公布侦察细节，有百害而无一利。”

        一番唇枪舌剑之下，汝有来言，吾有去语。

        海葳手握话筒，咄咄逼人：“早在对死者范源的抓逮过程中，杨严震就有不规范的过激动作，被过路群众拍下视频，发布于网络。等范源结束了行政拘留，准备离开看守所时，杨严震又无端对他非法审讯，再生冲突。而后，范源被发现死于河道，尸体青肿发胀，引发了全网近百亿的关注度。面对这样的舆论压力，黄江警方为什么要挑战公众底线，删除网帖、屏蔽热搜，甚至让爆料网友直接炸号？”

        主持台上，华丽的男音冷冷回复：“我再重申一遍，警方的舆情管控方式属于保密范围，依法不得对外公开。”

        会议厅里弥漫起一股无形的硝烟，海葳立即针锋相对：“你只要如实回答我，黄江警方有没有插手，管控过网络舆论？”

        明亮的光照之下，空气好似有所凝固。

        吴瑕直视对手，冷静如前，一开口竟语出惊人：“我作为黄江市公安局的新闻发言人，现在郑重地回答你，关于死者范源的溺亡事故，警方确实进行了舆论管控。”

        霎时间，直播大屏上的留言被疯狂刷新，现场的快门声也跟着此起彼伏。就连刑侦总队内部也是一下子炸开了锅，刑警们捧着手机，个个怒发冲冠，不禁连连骂娘。

        “吴瑕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早知道这小白脸靠不住！这不是坑了整个刑侦总队么？”

        “亏得杨支队还待他那么好，就是一头没良心的白眼狼！”

        排山倒海般的闪光灯笼罩了发言人吴瑕的周身，他目光灼灼，神情平静，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

        时间回顾到事发之时。

        黄江市的某个夜晚，在一处公交站亭内，涉事刑警杨严震在众目睽睽之下，背摔摁倒了一名残疾男子，即事故中的死者范源。

        起因是在半个月前，杨严震曾在车站附近目睹了范源一瘸一拐地尾随一名年轻女性，并在其身后掏出生殖器，企图实施猥亵。

        杨严震当即出面喝止，范源眼瞅着恶行暴露，趁乱坐上一辆出租车，才得以侥幸逃脱。心有不甘的老刑警在同一个地点一连蹲守了五天，终于成功把人擒下。

        然而，对杨严震不利的是先前的受害女性因个人原因，拒绝了报警处理。在这次抓捕过程中，范源并未再次实施猥亵，落得了一个抓贼没能抓赃的尴尬境地。

        周边的吃瓜看客所录所拍，仅是杨严震单方面对残障人士的大幅度肢体冲撞。

        抓捕之初，范源嘴里不停骂骂咧咧，不堪入耳的诋毁言语句句冲着杨严震的妻小而去，说是下回要摸要捏，就只盯着他的女人下手。

        好死不死，在网上广为流传的视频里并没录到范源骂人的那段，只有杨严震脸色铁青，抡圆了胳膊，使出一记过身摔，把对方砸扔在地的劲爆场面。

        范源脸面朝下，当即崩落了两颗门牙，杨严震衣袋里的一本警官证也随之落到了他眼前。

        “警察打人了！警察打死残疾人了啊！！”

        刹那之间，嫌犯范源化身为弱势群体，暴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内容简单扼要，字句杀人诛心。

        门牙、鲜血、残疾人，外加实力悬殊的“纠纷”场面，简洁粗暴的污蔑口号，立即激起了围观人群的一片惊呼，那一段没头没尾的视频不久也被人传上了网络。

        没过多久，不靠谱的谣言四起，不着调的言论横飞。

        有人说是虐待，有人传成追债，不久更有甚者扒出视频中的“虐残男子”，正是刑侦总队的五支队队长，杨严震。紧跟着，总队官博被无数网友圈上了热搜，要求解释者有，冷嘲热讽者有，更多的是问候全家，直接开骂。

        官博账号一直由吴瑕所在的公共关系科操盘运营，于当晚就给出了回应，声称残疾男子曾预谋向过路女性实施猥亵，被刑警杨严震目击全程并成功阻拦。网络视频中的肢体冲突实际为正常抓捕，呼吁遭到侵犯的女受害人前往公安机关报案。

        翌日，受害女子虽不曾露面，却有多名网友主动发来私信，称目击了范源的恶劣行径，愿意出面作证，但因嫌疑人犯罪未遂，又缺乏被害人的相关证词，辖区派出所最终认定范源涉嫌寻衅滋事，处以了10天行政拘留，案件没能够上移交刑侦总队的级别。

        自此，网络上虽仍有杠精紧咬着杨严震，喷其抓捕动作用力过猛，大有执法过度之嫌，但绝大多数网民已褪去愤怒，回归理性，把心中的那杆天平倾向了警方一侧。

        岂料，这桩猥亵案件在半个月后，竟又延伸出了一番惊天逆转。

        在范源结束的拘留当天，本已和该案无关的杨严震出现在了城郊看守所内，并要求与之面谈。因范源严辞拒绝，杨严震竟直接拽起他，塞进了一间没人的审讯室，然后火速反锁了大门。

        看守所的狱警并未接到刑侦总队的提审通知，又见杨严震来势汹汹，行为出格，赶紧跑去拿来了破门工具，待几人进入审讯室，就见范源已被怒吼中的杨严震吓瘫在地。

        范源看到狱警，如见救星，赶忙掏出刚被归还的手机，盯着杨严震边录边喊，连连叫着“警察要杀残疾人”。视频的最后一组镜头停留在杨严震凛冽、严肃的面部表情上，掷地有声地吼出一句：“这事没完！”

        晃动的画面中，隐约可见范源一条胳膊上刺有一块鲜红的纹身，那是一片盛开的彼岸花。

        视频很快被范源发上了抖音、微博、朋友圈，文案还不忘大肆渲染了一番，号称人民警察欺压残疾人士，但因其违法作恶在先，公众理性看待在后，也没能二度激起什么水花。

        岂料，吊诡之事紧随其后。

        从看守所离开不久，范源突然人间蒸发，就此没了踪影。三天之后，家属在一公里外的河道内找到尸首时，他的整个身体已经胀了三圈。

        家属们悲愤交加，堵在城郊看守所的大门外哭天抢地，一口咬定范源不会无缘无故掉进河里，说尸体肿得完全不像本人，必是在看守所里遭到了非人的毒打，打肿打烂，直到被活活打死才被扔进了河道弃尸！

        这一骇人听闻的说法很快就在网上发酵，杨严震在看守所内的“恐吓”视频再度引发关注。不久又有拍客曝出了一组震撼力十足的照片，尸首之惨、家属之泪，但凡触目，张张惊心。

        帖子经一名粉丝百万的律师大V点评转发，刹那间就在全网炸开了锅。

        而后，网红律师一连质疑了杨严震审讯的资质、动机及内容，但凡看罢全帖，“公报私仇”、“刑讯逼供”、“徇私枉法”等阴谋论多少都会在看客心里种上一拨草。

        刑侦总队和城郊看守所的官博再次被大量网民群起围攻，他们痛斥警察动用私刑、草菅人命，大骂在法制社会底下，执法者却目无王法。

        作为涉事单位之一，城郊看守所的宣传警员受到了巨大的舆论冲击后，一拍脑袋，草率地作了回应，发布了一条用手机备忘录编辑的简易声明，大义是让广大网友切勿听谣言，要相信警方云云。

        这番低级操作过后，换来的是更多铺天盖地的谩骂。

        以“巨潮新闻”为首的一干门户媒体介入后，事件的关注度急剧飙升，“刑警打死嫌犯，残忍弃尸河道”的字样在彻底消失之前，一跃冲上热门话题前三。

        眼下，舆论惊涛之后，又要迎来一场公关海啸，因为就在刚才，新闻发言人吴瑕竟当众承认，说是黄江警方确实管控了网络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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