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一时间，雀喧鸠聚，沸反盈天。

        众人皆站立起来，搜寻着周身地面，偌大画舫之内，只剩下安也悠闲静坐。

        她品了口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正缓缓朝她走来的昭仪公主身上。

        哪来的什么玉佩，不过是为了在船尾陷害她落水的借口。

        张翠翠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尾无动于衷的郁宴，厉声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前头帮公主找找玉佩。”

        郁宴随意看她一眼，动也未动。

        “郁侍卫奉晋王之名在此保护于我。”安也嘴角含笑，语气却带了些许冷意道：“不是你能使唤得了的。”

        她这是在支开郁宴，安也却偏不让她得逞。

        “你！”张翠翠气的拧眉。

        郁宴出现在船尾，原本就在昭仪公主的计划之外，他在外面向来是对晋王寸步不离的，不知为何今日破了例。

        既然是晋王的命令，以她的身份，确实使唤不了郁宴。

        她焦急的看了一眼昭仪公主，竟不知现下应该怎么办了。

        “本公主方才自船尾停驻片刻，定是落在那了。你们都离得远些，免得踩碎了本公主心爱之物。”

        昭仪公主并未注意到张翠翠的目光，她大步走来，边走边道。

        这画舫上面，如今就只有昭仪公主身份最高，她一开口，慌乱的众人瞬时僵住，都小心翼翼看着自己脚下。

        公主腰间玉佩乃皇家之物，又得她喜爱，若是真的不甚踩碎，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昭仪公主昂着头，越过拼命朝她挤眼的张翠翠，停在安也面前。

        “安表姐。”她语气里透出藏不住的盛气凌人，昂着头道：“你可看到本公主的玉佩了？”

        安也轻轻放回茶盏，“未曾。”

        “但本公主就觉得落在这里了，不若安表姐与我一同找找？”

        安也点头，“自然。”

        两人对视一眼，笑的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

        “你们都离得远些，免得踩坏了本公主的玉佩。”昭仪公主转头吩咐。

        郁宴看了安也一眼，见她点头之后，才随众人一同后撤。

        张翠翠生的宽厚了些，状似无意间挪了挪身子，正好挡住船尾两人大半身子。

        昭仪公主见时机成熟，刚要露出一抹恶意的笑，就见对面的安也露出一个和她别无二致的表情。

        她眼中带着了然一切的洞悉神色，红唇微动，无声喊了她一句：“表妹。”

        昭仪公主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安也瞬间换上一副惊恐样子，惊叫一声，随后喊道：“公主为何推我！”

        她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扯着，和身前之人一同落入水中。

        张翠翠听到惊叫，就觉得计划成了，还未放下心来，刚刚勾起的唇就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是公主推安也？！

        画舫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

        这声仿佛打开了开关，画舫众人重新慌乱起来，都伸长了脖子往湖水中看。

        因为这次游湖宴上多为女眷，这朝贵女们出门时大多喜好带着侍女，鲜少有跟着侍卫的，是以随行的男人，就只有荣晋之和郁宴两人。

        这些贵女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不会游水。现下只能害怕的抱作一团，惊叫连连。

        “快来救人呐！”

        “快救公主！公主落水了！”

        秋水刺骨，湖水也算不上清澈，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朝她涌来，安也压住自己挣扎的本能，静静浮在水中。

        落水以后，越是挣扎，就会加快自己下落的速度。

        她于昭仪公主倒下的方向不同，两人之间还是隔了一段距离的，昭仪公主明显要慌乱很多，她双手胡乱在水中扑腾，面上的震惊神色还来不及消退。

        她呛了水，断断续续喊道：“来人……快、快来……人……”

        安也转开眼，不去看她。

        “噗通！”

        有人下水了。

        她能感觉到四周水波震动，藕花深处，一个黑色身影翩若游龙，直直朝着她游来。

        众人惊叫声被隔绝在外，碧绿湖水被阳光穿透，正正好打在来人身上。

        窒息感越来越重，安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她弯起唇角，将手伸向来人——

        郁宴循着两人掉落的方向往前游动。

        他的速度很快，巡视片刻便寻到了安也两人的位置。

        她们离得并不算近，衣衫翻飞，一红一黄，很容易便能分辨出是谁。

        要论身份，他应该先救昭仪公主。

        郁宴停顿片刻，毫不犹豫便那抹桃红游去。

        安也在迷蒙之中闭上眼，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两股力量中摇摆一瞬，随后被他们一同往上拖，直到哗然冲出水面，充盈的空气朝她涌来。

        “咳咳……”

        安也大口呼吸几下，睁开沾着水珠的眼帘。

        她面前围了两个人，郁宴和……荣晋之？！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怎么回事？怎么只有一个？公主呢？”

        “公主还在水里！快来人救公主！”

        “……”

        安也眨了眨眼，也有些懵。

        她原本计划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昭仪公主既然要陷害她，那她便让她自食恶果，反而将妒妇之名安在她的头上。

        荣晋之救昭仪公主没事，她还有郁宴，凭她落水之前喊的那句，任昭仪公主身份尊贵，大庭广众杀害表亲，那也是不小的罪名。

        倒是没想到……荣晋之不知为何会舍了昭仪公主，反倒来救她。

        想到这里，她迅速反应过来，虚弱道：“不必管我，快去救公主……”

        一边说着，她一边往郁宴那面倾斜。

        荣晋之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惊愕的看着于他一同上来的郁宴，整个人都阴沉下来。

        他顾不得说什么，转头想再去救昭仪公主，还未起身，便又听到“噗通”一声，似有不远处另一行舟上的人已经翻身下水。

        现场太过混乱，安也在人缝中窥见一个麻衣男人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座画舫上跃下。几下便游到了昭仪公主身旁。

        泡在水中的女人显然已经没了力气，正缓缓往下沉，那男人麻利捞起她，将她推到画舫上后，也一并上来。

        几个离得近的贵女下意识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男人跪在昭仪公主身前，在公主背上拍了几下。

        那几下是真的很用力，安也都能听到拳头捶在胸膛上的‘梆梆’声。

        “咳咳……”昭仪公主吐出几口湖水，终于悠悠转醒。

        她似乎是刚醒的缘故，意识还有些模糊，还未看清身前的人是谁，便下意识往男人身上靠了靠，呜咽道：“晋哥哥，昭仪差点就死了……”

        那男人浑身湿透，单薄衣服贴在身上，虽稍显落魄，但挡不住挺直的脊梁。他一怔，似乎下意识想将昭仪公主推开，但因她如今凄惨模样，犹豫片刻，到底没有伸手。

        安也缓缓转头，看了一眼在她身旁站着的荣晋之。

        他脸要比方才还要黑上一些，整个人阴云密布，牢牢瞪着昭仪公主靠着的男人，充满着山雨欲来的暴躁感。

        她又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靠着的郁宴。

        沉默的侍卫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淡淡看她一眼。水珠自他额间落下，滴落在安也发间。

        安也收回目光，眼中笑意几乎抑制不住。

        就，突然感觉，荣晋之今日穿着的淡绿色袍子，和他还挺搭。

        荣晋之步伐沉重上前几步，站在昭仪公主面前，艰难喊了一声，“公主。”

        昭仪公主满脸后怕，正要靠着男子互诉衷肠，闻言一怔，随后睁大双眼，猛地抬头。

        “啊——”

        随着昭仪公主一声尖叫，安也也终于在杂乱的人群中看清了怀抱昭仪公主的男人具体模样。

        那男子一身灰袍，深秋季节，却只着单衣，虽相貌周正，但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件金银配置，连发髻都是由一片粗布扎起。

        应当是个出身贫寒的读书人。

        “你给本公主滚啊！”昭仪公主尖叫着推开男人，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那男子听到昭仪自称公主，先是一怔，随后跪道：“公主恕罪，小人只想救人，并未有旁的念头。”

        现下如此发展，不光昭仪公主，画舫中一众贵女，也被骇的说不出话。

        昭仪公主浑身湿透，还抱着一个书生诉衷肠，不知明日京城之中，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人群之中，张翠翠听着那声惊叫，终于从愕然中反应过来。

        她和昭仪公主的计划明明是昭仪公主先落水，随后将安也也拉下去，不仅可以测试出荣晋之会在她们之间选择哪一个，还能借此机会让给安也冠上谋害公主的罪名，一箭双雕，正好解决了安也。

        但那个看起来就一脸寒酸相的男人是哪来的？！

        现如今，荣晋之即已选择救下安也，那就只能搏上一博，将谋害之名推给她，一举治她于死地！

        张翠翠咬了咬牙，将手中玉佩又藏了藏，随后高声道：“一个被夺了封号的郡主，胆敢谋害公主！”

        此话一出，周围具是一静，场中十几双眼睛，齐齐看向张翠翠。

        她昂着头，大步穿过人群，停在安也面前，厉声道：“安也，你推公主下水，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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