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桑如涅今天上班有点恍惚，虽然周一要值夜班是比较辛苦，但她今天明显晃神发呆，甚至还傻傻地取出镜子，对着自己的脸蛋照了又照。

        刘晓云很不满意地抽掉镜子，

        “拜托！图书馆之花小姐，你已经够漂亮了！还要照镜子？还让不让你身边的女人活了！”

        “刘晓云……”桑如涅迷茫地扯开一个微笑，“你觉得我笑起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刘晓云不明所以地反问。

        “你觉得我平时的笑容，是……温柔亲切呢？如沐春风呢？还是……恩啊……有那么一点……虚情假意呢？”桑如涅很艰难地说出那晚得到的评价。

        “……小桑……桑如涅……桑小姐，你吃错药了吗？”刘晓云摸摸她的额头，“也不烫啊！”

        “算了！”桑如涅烦躁地拨开她的手，喃喃自语道，“我又何必在乎他怎么评价我？他不过是请我吃了一顿饭，兴许是觉得不合算了，就刻意笑话下我罢了。”

        “你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刘晓云追问。

        “我在说，最近变态的读者也太多了吧！”

        ……

        也的确，最近奇奇怪怪的读者越来越多了！

        这天下午桑如涅就不幸地碰到了一个。原本她好端端地正在为人民服务呢，忽然发现这位读者的还书过期很久了。图书过期一天一本两毛钱，而这位读者的六本书应该早就被他抛去了九霄云外，卡里居然累积了二百块的罚款！

        桑如涅看着电脑显示，对读者说，

        “不好意思先生，您超期太久了，欠费二百元。您需要还清了罚款，才可以继续借书。”

        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却不料读者先生几乎拍案而起，怒道，

        “什么？两百块？我没听错吧！你们这几本破书都不值两百块的！”

        “先生，我们超期的图书一天罚款两毛钱。可您真的超期太久了。不好意思！”桑如涅赶紧挂着如沐春风的职业笑容。

        但抠门的读者先生偏就不吃这一套，怒道，

        “别来什么不好意思！我超期是我不对，可是我超期了这么久，你们也不提醒我一下？怎么不给我发个短信什么的？所以你们也有责任吧！凭什么要我付两百块的罚款！”

        读者先生的怒气和他的嗓门完全成正比，周围看书的人纷纷被他吸引住了。桑如涅头皮一麻，赶紧提醒他小声一些，一旁的刘晓云也过来帮腔，看了看电脑记录，

        “这位读者，真对不起，电脑显示有没还清的罚款，的确无法再借书。”

        “不过您可以选择本次先不借书，下一次还清了罚款再借不迟。”桑如涅建议道，希望他息事宁人，快快走了的好。

        “不行！我今天就要用这几本书！”读者却不依不饶。

        “或者您可以在这里读完的。”刘晓云道。

        “不行！我就是要带回去！但是两百块的罚款我可不接受！”

        “这……先生对不起，实在无法帮您解决这个问题。”桑如涅赶紧歉意地频频弯腰，却让读者的气焰更胜。他敲着桌子，一脸横样，叫嚣起来，

        “你们图书馆也太不讲道理了，去！去！叫你们领导过来！”

        桑如涅与刘晓云顿时痛苦地面面相觑，最怕碰到这种情况。虽然领导下来了，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罚款还是得交。但事情平息之后，领导往往会以‘与读者沟通不利’为理由，狠狠地斥责员工一顿。

        桑如涅自觉牵连了刘晓云，于是把刘晓云拉到身后，对哼哼着的读者说，

        “我去打电话请示领导……”

        她正垂头丧气地，转身准备打内线电话，却是从门口进来一个男人，轻轻咳嗽一声，

        “小桑，我正好路过，听说你正要找我？有什么事。”

        桑如涅和刘晓云纷纷地看着他，居然又是那个傅庄明！

        傅庄明却装得一派熟稔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朝着错愕不已的桑如涅说，

        “小桑，不是你方才在说要打电话请领导下来吗？怎么领导下来了，又不说话了？”

        “领导！”桑如涅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对读者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流通部的主任……他……他就是领导。”

        刘晓云见状，也茫然地跟着点点头。

        “你好。”傅庄明转而向着读者伸手握去，幸好他一身西装笔挺，也还真有几分领导的模样，“鄙姓傅，是本馆流通部主任。”

        “傅主任，是吧！”读者叫嚣归叫嚣，真的来了个颇有威慑力的所谓“领导”，一下子也软了几分。但还是争辩道，

        “你们图书馆也太不近人情了！我虽然超期了是我不对，但是你们也没发个消息提醒我一声，眼睁睁看着我的罚款累积到两百块！这不合理吧！”

        傅庄明听着，居然也跟着点点头，

        “我也一直觉得本馆的超期罚款系统不够人性化，这位先生，你姓？”

        “我姓姜。”

        “哦，姜先生，我很感谢你的建议。关于超期短信提示的系统，我们会尽早研发的。”

        “瞧瞧人家！可真是个好领导啊！”姜读者感叹着，又得意地斜了桑如涅一眼，“那么我的罚款……”

        却不料傅庄明的话锋一转，又说，

        “您为我们图书馆提出了这么宝贵的建议，我们一定要寄去一封表扬信去您的单位！”

        “表扬信……”姜先生一呆，顿时觉得不对头，“单位？”

        “啊是啊，要表彰一下您的贡献吗！您是哪家单位的？”傅庄明继续问道。

        “我我干嘛告诉你！”姜先生明显慌了慌。

        “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图书馆的内部系统，一查就查到了。毕竟办卡的时候，您可是登记了身份证号码的。”

        “喂，你究竟什么意思！”姜先生明显不安了起来！

        “其实不查也知道。姜先生是附近茶餐厅的员工吧，现在不应该是上班时间呢？送完外卖之后不马上回餐厅，不要紧吗？员工准则什么的，上面应该有写，送完外卖要及时回去吧！”傅庄明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冷。

        姜先生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难以置信，好似在感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渣！’

        “咦？姜先生刚才好似提到两百块欠款的事情。其实超期罚款的条例，您办卡的时候都已经在登记单上阅读过了吧。当然，像您一样不认真阅读员工准则的人，图书馆条例也是不会认真看的吧！那您说，这是谁的错呢？或者我们可以寄一封表扬信去茶餐厅那儿，问问你的老板，是谁的错呢？”

        “一群神经病！”姜先生终于耐不住傅庄明的精神攻击，丢下书，落荒而逃。

        等他跑远了，桑如涅和刘晓云才如释重负。刘晓云惊魂未定地跑去饮水机那儿倒水喝，桑如涅则瞪着傅庄明，

        “刚才，会不会玩得太过火了？”

        “我可是在帮你解围。那家伙儿我正好见过，前几日在附近茶餐厅用餐，就瞧见老板训他，说他一顿外卖送那么久，一定上哪儿偷懒去了。”傅庄明道。

        “万一他不依不饶，死硬到底，怎么办？”桑如涅想想又后怕。

        “不会的。为了两百块前斤斤计较到欺负女孩子的家伙儿，不会有那种死硬到底的骄傲。”傅庄明道。

        “……”桑如涅顿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你。”

        “没关系。”傅庄明很是享受她的道歉。

        “你……您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起司蛋糕。”傅庄明把纸袋子放在桌上，“我答应过，要给你两位同僚的赔罪礼。”

        桑如涅一愣，没料到他还真摆在心上！听傅庄明又补充，

        “也是顺路。走廊在安装饮料贩卖机了。我怕机器再有不妥，就跟着过来看看。”

        “这样啊……”桑如涅点点头，收下蛋糕，“那么选本书，坐下休息会儿吧！”

        ……

        傅庄明当真就选了本书，坐下静心翻阅起来。桑如涅为读者扫描还书之余，偷偷望了望他，瞧他看的是当红绘本作家妆宁的作品。

        可傅庄明这个人吧，与妆宁的浪漫画作搁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显得格格不入。桑如涅不禁窃窃一笑，笑得刘晓云凑过来问，

        “喂，小桑，那位读者是不是喜欢你啊！”

        “你别胡说！”桑如涅大惊反驳。

        “我没胡说啊。他对你英雄救美，也有两次了吧。普通读者，会为了一个区区图书管理员而冒险冒充领导吗？”

        “他……”桑如涅顿了顿，“他安装了那台零食贩卖机，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现在又要安装饮料贩卖机了，不和我们搞好关系怎么成？”

        桑如涅言辞凿凿的一番话，却被刘晓云狠狠翻了个白眼，

        “小桑同志！这年头，他要在馆里安装贩卖机，和领导搞好关系不就成了？至于来搭理你这个小人物吗？你算哪根葱啊！再说了，一楼的阅览室都被零食害得闹老鼠了，怎么不见他去一楼负荆请罪？不见他请客一楼的阿姨们吃饭？不见他带着蛋糕去一楼赔罪？”

        桑如涅被她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睛再望向傅庄明，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安。垂下头，推了推刘晓云，

        “吃你的蛋糕吧！”

        ……

        傅庄明翻阅着妆宁的旧作。虽然在家已经翻阅过无数次了，但每每再看一遍，依旧觉得感动。这些浪漫绚丽的画作，也只有他这个做哥哥的，才知道妆宁是花了多大的力气去画好它们！每一笔，每一道线条，稍有不满意就揉了重来，颜料铺了满屋子，光是红色就有好几十种区别。傅庄明是不懂的，只觉得眼花缭乱，但是妆宁懂。懂得这种红色温柔些，那种红色深沉些。

        执着于色彩，执着于物品形态之美。妆宁就是活在这种执着中，让傅庄明总是担心着她，却也羡慕她充实的生活。

        “哥哥的话，哪天也会执着于某样东西的……啊说不定，某天就会执着于某个漂亮的女子哟！”妆宁曾经对他开过这样的玩笑。

        傅庄明念及于此，暗暗一笑。抬头看了一眼流通柜前的那个女子，前一刻还正与同事窃窃私语着什么，一旦注意到自己的目光，那女孩儿立刻换上一张假笑，让傅庄明好不火大！

        看时钟，已经晚上五点多钟了。

        傅庄明把书放回去，到走廊里看了看机器的安装。大概没什么问题，工作人员也走了。傅庄明看着崭新的饮料贩卖机，恰好见桑如涅从借阅室走出来。

        他叫住她，“桑小姐？要下班了？”

        “不。是去吃饭而已。”桑如涅赶紧就想往电梯走。

        却不料傅庄明温文尔雅地叫住了她，“贩卖机已经安装好了。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请桑小姐喝杯饮料？”

        桑如涅直到与傅庄明并肩在廊椅上坐下了，还在隐隐后悔。这男人究竟有什么魔力？自己明明本能地觉得他不好惹，可当他客客气气地开口相邀，自己却又无法拒绝。

        想来，也的确如此！好似小白兔面对大灰狼的相邀，也会俯首称臣吧！

        傅庄明笑着说，请她喝饮料。那眼神却向在说：不喝饮料就喝你的血。

        桑如涅怎么敢不答应？

        于是手捧着罐装奶茶咕噜噜地喝着，虽然是夏天，但是馆内空调开得很足，温热的奶茶下肚，舒服得刚刚好。桑如涅舒心地叹气一声，

        “这个很好喝！比普通奶茶多了一丝茶叶的苦味。是什么牌子？”

        “公司新代理的品种。卖得比普通罐装奶茶贵一些，但是真材实料。”傅庄明斜眼看着她，很是喜欢她喝着奶茶，舒展眉眼的模样。

        桑如涅却注意到他的视线了，讪讪一笑，抓紧喝完最后几口，

        “谢谢你。我的同事们也都觉得起司蛋糕很好吃。那我先下楼吃饭了！”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傅庄明把喝完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慢条斯理地忽然说。

        “咦……”桑如涅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她还真不知道！也从来没打算知道！

        “哎，虽然本公司的贩卖机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但是我已经以饭局为赔罪，也带着诚心的礼物来，也请桑小姐尝试了公司的新品种饮料。我一早就记住了桑小姐的名字，可兜兜转转，桑小姐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傅庄明这么说，半是调侃，半是心中有怨气的。

        却见桑如涅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下，眉毛颤颤的，她思索了好半天，才道，

        “其实不论先生您姓什么，叫什么，都是我们图书馆的客人！我都应该好好服务于您，对吗！若您是食品公司派来与本馆合作的，那更要好好相处了。名字不是最重要的啦！”

        傅庄明不得不说，被那女人官方到欠扁的回答伤到了。一瞬间他看着她，眼里满是挫败，也懒得再与她多话，只疲倦地摆摆手，

        “是是是，桑小姐说得很对，你去吃饭吧。”

        “哦……”桑如涅眨眨眼。傅庄明的神色就好似，她说错了话，说错了天大的话！她于是慌张地赶紧丢了罐子走人，一路坐着电梯下楼，在休息室吃饭时也始终闷闷不乐的。

        那心情，就好似自己真的做错了事一般。

        ……

        从休息室吃完饭上来，顶替刘晓云和方毅成，桑如涅一路都心惊胆颤地观察着。走廊里，贩卖机亮着隐隐的灯光，他不在了。借阅室里，读者们各个垂着头耐心读书，他的位子也空了。

        桑如涅这才如释重负，坐在电脑前盘点起今天的还书来。

        却还会下意识地望他方才坐过的椅子望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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