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沙匪

只吃了半个馕和几块硬邦邦的肉干，她就有些撑了。

        玄羽接过她没吃完的馕像没事人儿一样继续嚼着，她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正在吃自己剩饭的男人。

        节约粮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她在心中暗暗念叨。

        吃饱饭的伙计们席地而坐，拉起胡琴敲起沙锣，演奏起风情浓郁的异域音乐，轻快的乐声回荡在寂寥无声的沙漠中。

        天色渐晚，星星像砂砾一般撒满了夜空，就在这浩荡空旷的天地间，林鸢歌一瞬间就被这淳朴的音乐击中了。

        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沙漠中的商队都要随身携带乐器，在这样安静又不知前路的夜，或许只有音乐才能抚慰到旅人寂寞的心灵吧。

        “这回可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敲着沙锣的汉子说道，黑黄的脸上泛起了褶皱，“上好的茶叶、丝绸、各种稀奇玩意儿。”

        “送去的这批货也卖了不少钱，”喂骆驼的汉子又咬了口馍，“中原是块宝地啊。”

        “我还是觉得燕兰好，”敲沙锣的汉子辩驳道，“燕兰什么都美，蓝天美，沙漠美，绿洲美，人也美！”

        意识到一位中原女子还在旁边，他连忙补充道。

        “姑娘不要误会了，我不是说你不美，姑娘的长相，在我见过的中原女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谢谢，”虽是客套，但还是第一次这么有人夸自己，林鸢歌不免心头发飘，“大哥你也生得潇洒。”

        在跳动的火光和柔和的音乐中，商队众人弹琴奏乐、聊天说地，推杯换盏间，笑声一轮接着一轮。

        渐渐地，林鸢歌有些困了，今天疲累了一天，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她小鸡啄米似地点起头，迷迷糊糊地就朝玄羽身上靠去，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完全代入了自己的身份，对商队这一群真诚可爱的人毫不设防。

        玄羽的袍子被篝火烤得暖融融的，她舒服地在上面蹭了蹭脸便埋头睡去。

        “小荷，”玄羽在她耳边轻唤，“今晚可不能睡得太早。”

        见林鸢歌毫无反应，玄羽便不再呼唤，他调整了一个让她睡得更舒服的姿势，又给她披上了毛毯，最后抬起手来示意众人放低声音。

        今天商队一路上都遭人偷偷跟随，他不清楚来者是谁，但有很大的概率是沙匪。

        沙匪是一帮专门蹲伏在沙漠中抢夺来往商队货物财宝的家伙，杀人如麻从不留情。

        虽然早已向燕兰国都放了消息，但燕兰的支援赶到他们所在的位置还需要一段时间。

        今夜他必须再多拖一会儿，沙匪一般是在商队入睡后才会行动，他只能赌一把。

        将近半夜，篝火边的伙计们都逐渐没了精神，火星噼里啪啦地跳动着，营地周围寂静无声、并无异样。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玄羽留下两个兄弟守夜，让其他人先回营帐休息，一个时辰轮班一次。

        他轻轻地抱起早就睡得不省人事的林鸢歌走回另一个营帐，这姑娘轻得像一团棉花，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搂着不敢使劲。

        这营帐本是他一人使用的，空间本就不大，现在要躺进两个人就更显得拥挤。

        他轻手轻脚把林鸢歌放进营帐内侧，给她盖上被褥，自己则在靠近入口的一侧睡下。

        玄羽侧身躺着，温热的吐息和淡淡的香气从身后传来，熟睡的姑娘还不时发出一声奶气的轻哼，挠得他的心酥酥麻麻的。

        突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鸢歌的腿突然向他这边一搭，惊得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玄羽赶紧向营帐外探头，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让自己恢复清醒。

        今夜，怕是彻底睡不着了。

        ——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阵不寻常的甜腻香气。

        玄羽从睡梦中猛地惊醒，自己怎么睡着了？

        睁开眼就对上了林鸢歌嫩红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转身睡着，小荷姑娘又是什么时候进入自己怀里的了。

        现在两人的姿势相当不妙，他胸口一阵发烫，脸上升起一片红晕。

        但来不及细想，他就赶忙回过神来，在香气中捂住了小荷姑娘和自己的口鼻。

        这股异香来得突然，怕也是沙匪动的手脚。

        异香飘荡了一会儿就渐渐退去，他松开了手，悄悄掀起营帐一角向外偷瞄，篝火边守夜的伙计已经东倒西歪地睡去了，不知是早就睡着还是这异香起的作用。

        玄羽转过身，在营帐中闭眼装睡，一边侧耳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在一阵长久的死寂后，营地周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们来了。

        听声音来者数量不少，玄羽把匕首藏进衣袖，凭他一人出去对抗匪徒不太现实，更何况他也不能就这样丢下小荷姑娘。

        对面的营帐最先传来骚动，被惊醒的伙计与闯入的沙匪扭打起来，兵刃交接间，商队的兄弟们发出了阵阵惨叫，玄羽眉头紧皱。

        林鸢歌被叫声惊醒，慌张地想要起身，玄羽却按住了她，示意她继续装睡。

        他们两人现在就算冲出去也会被乱刀砍死，只能先装睡，让沙匪们放松警惕，再拖延一点时间等待援兵的到来。

        沙匪们一边怪叫一边杀戮，刀刃划开布料的声音与慌忙逃跑的求救声混合在一起。

        昏黄的大漠不再和平宁静，即将升起的朝阳在天边划出一抹血色。

        ——

        一旁的骚动渐渐平息，脚步声逐渐转向了玄羽他们所处的营帐。

        “老大，这里还有两个人！”

        报信的喽啰掀开营帐，看到睡得昏沉的两人，冲着不远处大声汇报。

        沙匪的首领迈着沉重的步子走来，冰冷的视线扫过两人身上与商队伙计不同的华丽衣着，冷笑一声。

        “这两个大货不要宰，先绑起来，等醒了打听出家室再狠狠地去讹一笔。”

        “还是老大聪明。”一旁的喽啰麻溜地拿来绳子捆住了他们的手脚，另一个光头壮汉将两人打横扛起，带到货堆旁将他们扔下。

        “这两人是吸了多少迷魂烟，睡得这样死。”光头壮汉嘀咕着走开了。

        被扔下来的时候，林鸢歌硬是忍住了没叫出声来。她身下的玄羽就更惨了，不但被扔了一次还被她砸了一次，愣是吱都没吱一声。

        血腥味顺着微风飘散过来，她不敢相信，不久前还围坐在一起弹琴奏乐的大哥们现在都已命丧黄泉。

        沙匪们开始大肆搜刮货物，光头壮汉拿起商队伙计们用过的乐器瞅了一眼，嗤笑一声，转头就把那些垃圾丢进了即将熄灭的火堆。

        玄羽趁着沙匪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这里，偷偷挪出袖中的匕首开始切割手上的麻绳。

        漫长的夜终于结束了，天边泛起了一片鱼肚白，沙漠逐渐被照亮。

        随着一束金光从远方的沙丘迸发而出，一队身披铁甲的骑兵从太阳升起的方向飞驰而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将手忙脚乱的沙匪们团团包围。

        林鸢歌偷偷睁开双眼，她看见骑兵队伍最前方，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立于汗血马之上，冷眼望向沙匪团，一柄弯刀指向首领的方向。

        在铁甲的包裹下，男子紧蹙的眉眼如寒冰般冷峻，他鹰一样的目光扫过营地内遍地的尸体，紧抿的薄唇透露着浓烈的怒意。

        这时玄羽已经解开了手脚的束缚，救兵已来，他趁着燕兰骑兵和沙匪对峙的空当，赶紧帮林鸢歌切起麻绳来。

        沙匪首领敏锐地看向了他们的方向，本想挟持住他俩争取逃跑时间，没想到刚好看见正在低头做手脚的玄羽。

        他眼疾手快，一个暗镖射向玄羽的脖颈，正低头忙碌的玄羽没有察觉到危险的袭来。

        林鸢歌手脚被束，慌忙间只得硬着头皮用身体去挡。

        就在一瞬间，玄羽割开了她手上的麻绳，她紧急地扑倒玄羽躲避暗镖。

        电光火石间，镖刃从她的脸颊擦过，留下了一条细细的口子。

        血珠从伤口中渗出，一滴滴落下，溅落到一脸惊慌的玄羽脸上。

        林鸢歌感到脸上有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看见玄羽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好不到哪儿去。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倾国倾城的样貌就这样毁容了吗，也太倒霉了吧！

        在沙匪首领出手的一瞬间，骑兵团就迅速上前制服了一众匪徒。

        骑着汗血马的男子率先冲到玄羽和林鸢歌的方向，护住了身处险地的他们。

        “抱歉，我来迟了。”

        清冷的声音从马上传来，男子没有看向他们，仍怒目盯着一旁不安分的沙匪。

        林鸢歌还没有哭，玄羽倒是一脸泪汪汪地像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他慌忙从身上掏出止血药和纱布，像缠粽子一样地给她包扎起伤口。

        “抱歉，”玄羽颤抖着声音抚上她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脸颊，“很疼吗？”

        林鸢歌摇摇头坐起身来，伤口不深，确实没有多疼，她冲着玄羽笑了笑让他放宽心。

        玄羽犹豫了一番才终于收起了担心的目光，他指着汗血马上的男子介绍道：“呼延荣轩，我二哥。”

        他又向马上的男子介绍道：“二哥，这位是小荷姑娘。”

        听到这个名字，林鸢歌心头一震。

        荣轩，呼延荣轩，燕兰国二皇子，安宜公主和亲所嫁之人，也就是她那未曾谋面的夫君……

        初次见面竟是这般狼狈的局面，林鸢歌慌忙扭开了头。

        她现在蓬头垢面还破相了，就算是大越皇帝来了都认不出她是那个花容月貌的安宜公主吧。

        “多谢小荷姑娘出手相救。”

        呼延荣轩转过头来，虽然没看清面容，他也知道这位姑娘定是受了伤。

        从袖中摸索一番，他找出了一块浅红面纱，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林鸢歌。

        “姑娘若不介意可以先用这个……上面的图案是在下绣的，绣工拙劣，见笑了。”

        林鸢歌低头道谢，红着脸接过面纱。

        面纱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两只蝴蝶，她竟觉着十分可爱，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二皇子还会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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