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慕容姑娘

“啪嗒啪嗒。”

        圆池中池水翻滚，暗流涌动中隐约可见数道银光穿梭。

        明憬穿着整理得端正的红衣走过来，懒洋洋立在池边，目光慢慢向下低去，指尖有墨色的光掠过。

        下一刻，她突兀抬指，流光破开泛起波澜的池面，落在银色的影子身上。

        空气里荡起几声“啪嗒啪嗒”的声音，池面上翻起许多条吐着泡泡的银色小鱼。

        明憬的眸幽幽扫过，拂袖拢起，那些银色的小鱼便落到池边放置好的石筐里，石筐底下缠绕着一截红色的锁链。

        她伸出右手握着那截锁链，拖着那个装着银色小鱼儿的石筐自顾自朝远处的亭子走去，寂静洞府里响起石头摩擦地板的清脆声音。

        石壁的烛火台上燃着一点萤火，将黑乎乎的洞府照出些许人间的模样。

        明憬走过明暗错落的烛光映染，撩起袍摆悠闲地在亭下磨得光滑的山石上落座，颇为熟练地将银色小鱼儿串在红彤彤火光炙烤的石架上，松手洒了些什么东西上去。

        然后闭眸靠坐着。

        一只腿支起，一只腿拉直，右手撑起，头颅一下一下往地面点去。闭了眸的面容上一片寂然，在明暗火光里照出一种颓唐沉沦的美。

        “噼里啪啦。”

        石架下面红色的小火苗烧得旺盛，架上的银色小鱼儿也渐渐往下滴着油，整座洞府都飘着烤鱼的香味。

        而坐在山石上的人还闭着眼睛，眉宇似峰，颓唐下面藏着一点暗淡戾气，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是明憬落崖后的第九年，自然也是她爬进洞府遇到慕容炽、求救、做交易、堕魔后的第九年。

        她在这座寂静得除了她和慕容炽再无第三道生灵的洞府，看着头顶陡峭石锥、听着心底一声声凝滞跳动，几乎是数着时间般度过了这九年的光阴。

        九年时间，对于寿命以千年计算，更是被困在这座洞府长达千年岁月的慕容炽而言，不过是睁眼闭眸掠过的苍白文字，或许会因为明憬的到来产生什么不同，但也实在太过短暂。

        可是对于明憬来说，对于落崖前不过二十岁的明憬来说，这几乎占据了她真正人生里的一半时间，漫长得让人心生绝望。

        九年时间，崖底光景半分未变，不知崖上是否换了一重天地？

        明憬颇为烦躁地闭着眸，听远处池水翻涌，伸出手将石架上的银色小鱼串翻了个面，眉心那点戾气愈发浓郁。

        她不想再继续待在这座洞府里，她想要回到崖上的天地去，想要亲眼看一看：

        那些亲手将她打到谷底尘埃的故人是否安好？

        会不会，道心难安？

        可是慕容炽没有发话，她就不能。

        心底戾气翻滚，明憬想着当年旧事攥起拳，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阳光也照不亮的沉郁阴诡。

        “好香啊！”凉凉的声音打破洞府寂静。

        慕容炽披着松松散散的红衣自石室步出，赤着的足拖着一截红色的锁链，与地板相碰响起啷啷的声音。

        如一阵风般坐在明憬身边，身体软绵绵靠着她，伸手取过那串银色的小鱼，嘴一张，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鼓起腮的模样像只小仓鼠。

        明憬缓缓睁开眼睛，顿了一下才看向慕容炽，女人红衣松垮，伸手时衣袖滑落，其下的红印毫无遮掩，还有脖颈处晕开的吻痕。

        那是她留下的痕迹。

        明憬眸光微晃，心里早已不见九年前的无措慌乱，只是还是会有波澜起伏。

        她仰头，眸光落在慕容炽乌黑如墨的发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握了一束在手里把玩，看到它在指尖缓缓变回白色石眸光渐深，松开手靠回原处。

        初见慕容炽时，她的发是白的，像雪落在天地的颜色。

        后来床榻缠绵时，偶尔她的发会变成黑色，像铺开的绸缎一样，光滑又富有色泽，指尖若不用上力气，根本就握不住。

        慕容炽躺在床上时，那一头铺开的黑发和身下冰凉刺骨的寒玉冰床就是很好的对比，具有冲击灵魂的震撼。

        可是无论如何黑沉如墨，只要下了寒玉冰床，最后还是会变成白雪皑皑的颜色。

        为什么呢？明憬不知道。

        慕容炽靠着她，将所有的力气都压在她身上，现在明憬靠回原处，倚在她身上的慕容炽难以避免地跟着她倾倒。

        拿着鱼串的手微抖，整个人都歪在明憬怀里，鱼儿滴落的油污了明憬的衣摆。

        女人抬起眸，不悦地睨了明憬一眼，然后挪了挪身体，找好角度后又熟稔地靠了上去，继续专心致志与手里烤得喷香的鱼儿作斗争。

        明憬低眸看着她，眸底神色深了几个度。

        和慕容炽在一起九年，床榻缠绵间，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都做遍。

        她吻过慕容炽的唇，看过她情/欲盈动时勾魂摄魄的绚丽模样，也抚摸过她眉梢眼尾间的风情，几乎是将这个名字融进了这九年的生命里。

        饶是如此，她依然觉得她看不懂慕容炽。

        她像一团迷雾，也像一阵来去匆匆的风，更像蒙在黑暗里不可窥探的乌云，还是令她捉摸不透的存在。

        就比如此刻，她懒洋洋坐在山石上靠着她，挽起衣袖认真啃着烤鱼的模样就令她觉得很陌生。

        慕容炽慵懒优雅，慕容炽风情万种，慕容炽高傲张扬，红衣胜火，偏偏站在黑暗里，美得触目惊心又诡异妩媚。

        明憬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号人物，也可以捧着一串烤鱼吃得酣畅淋漓，红唇染上油渍，脸上映满烟火气息，甚至没有形象可言。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慕容炽，却还是压不下心里的诧异。

        修士辟谷，突破第六境后，灵气会有质的变化，气通天地，身体充盈天地自然之力，不需要进食。

        突破第六境之前，修士即使是需要，也会选择丹药吞服，五谷杂粮乃人间气息，于道途不但无益，甚至反是阻碍。

        当然，银色小鱼并不是寻常人间食物。

        生长于寒潭暗流，其身如流光，长不过一指，鳞片晶莹，这是《万灵图腾》里收集的一种灵物，名为银龙鱼。

        生而三阶，据传有龙族血脉，食之有助于道途修行。

        慕容炽是古妖，对于银龙鱼的炼化还要胜过人界生灵，所以自明憬出现在这里开始，她就要明憬隔一段时间抓一些上来。

        待她烤好后，前一日与明憬双修过的慕容炽便会拖着落满痕迹的身体靠坐着明憬，然后将那串烤鱼吃得干干净净。

        明憬不知道她没有来这里之前，慕容炽是如何处理这些银龙鱼的，也从来没有问她。

        她只是看着慕容炽，心里觉得哪怕这些银龙鱼之于慕容炽的修行没有任何帮助，只要她喜欢，多半还是会这样大快朵颐的。

        慕容炽，不该是那种会被常规和限制束缚住的存在。

        她要做什么，取决于她的心情。

        慕容炽。

        明憬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心神又飘到石室那张寒玉冰床上去。

        那张床很冷，冷到冻结灵魂，慕容炽却很喜欢。

        除却和她双修外，慕容炽大部分时间也会待在上面，盘膝修炼，任由寒气结出的冰霜挂了一身。

        很多次，她坐在外间白玉塌上修行魔道法诀时，听到女人压抑沉闷的喘息声，起身赶去时，只看得到渗透进寒玉里的炫目猩红。

        慕容炽正襟危坐，外层的衣衫半褪，感受到她的视线后会睁开眼睛懒洋洋瞥过来，眼神里既有刻意升起的魅惑，也有压不住的暴戾恣睢。

        她勾着唇笑开，声音又凉又清：“怎么，小家伙想本座了？”

        慕容炽弯着腿换了个姿势，笑容勾魂：“若是想得紧，就过来。”

        “本座赏你一次。”

        明憬于是垂眸，面无表情转身走开，眸底却没有错过她勾唇时咽下的一点血迹。

        次数多了，明憬渐渐发现，慕容炽的身体不喜欢寒玉冰床，甚至到了排斥、吐血、乱气的地步，可是她的灵魂却很喜欢。

        喜欢到只要手贴住寒冰，眼睛眯起，就可以无视一切疼痛。

        灵魂深处的快感足以战胜一切。

        这也是慕容炽在床上最喜欢的姿势。

        无论做什么，她的手一定要贴着寒玉冰床的床壁。

        那般胜过火焰燃烧的名字，却是凉过万年玄冰的灵魂。

        这样矛盾的存在，居然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拥有这般强大神秘的修为。

        她想得入神，不觉倚在身上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啃完了小鱼串，用左手撑起头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明憬。

        见明憬毫无察觉还是不理她，慕容炽眯起眼睛，用手捏住明憬的下巴，声音凉凉：“你在想什么？”

        明憬回过神，迎着慕容炽近在咫尺的呼吸眨眨眼，嘴唇下意识勾了起来，应对得相当从容：“我在想你。”

        时隔九年，她和慕容炽不知道在床榻之上缠绵过多少回，该会的和不该会的，明憬如今都会了。

        一身魔道气息清冽又驳杂，眉眼沉沦放纵，她变化的何止是道途的选择呢？

        她的变化，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如此，明憬自然不会再在慕容炽面前失去所有举措心神大乱。相反，她锻炼出一副波澜不惊的面目，将心底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

        同样一袭红衣，穿在慕容炽身上是风情万种的人间妖精，衣摆拂动撩拨人心，穿在明憬身上就是幽暗难明的复杂风采。

        像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像久经风月的轻狂客。

        比如此刻慕容炽有意撩拨戏弄，她就是后者。

        她勾着唇笑，眉眼盈着胜过桃花潋滟的波光，语气低沉又沙哑，像是情人在耳边呢喃，垂眸时看过来的眼神凝成一点，只落在慕容炽身上。

        像是在看着最心爱的姑娘，深情不移，更添温柔。

        洞府烛火闪烁，两袭红衣相依，很像人间凡俗里拜天地入洞房的景观。

        是真的变化很大啊！

        慕容炽在心底低叹一声，面上笑意不减，就着她们靠近的距离挪过去，俯下身体就要去吻明憬。

        都吻过这么多次了，再多一次两次也没有什么，况且现在退让，总觉得有几分落于下风的压迫感。

        慕容炽生性骄傲，当然是什么时候都不愿意让自己处于这样的境地的，所以移过去的速度很快，眼看着就要含住那片苍白的唇瓣。

        明憬伸手揪住慕容炽的衣襟，身体向后靠，避开了她的唇，迎着慕容炽几分不满几分兴味的眸笑意依旧：“慕容姑娘，你没有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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