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博纳

原来此刻上官婉如想到，师父曾经和她说过，她的剑很诡异，少了点中正大气，少了点博纳百川，这样她的剑法永远达不到止于至善的地步。

        这么多年下来，她努力要让自己的心容纳世界，可是母亲的事却让她对世界充满了仇恨和偏激。

        一直到母亲痊愈后，此刻她琢磨着楚有才的男女平等，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

        起身，拔剑，她在月光下舞动，天地间满是她的身影，如此之美。

        起初她的剑不过是一条清泉，但随后她的剑势越来越强，慢慢地化成了汪洋大海，浩浩荡荡。

        这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剑法，真的达到了师父说的“博纳”的地步。

        之前剑法里的各种晦涩，全然不见。

        这一刻，她感觉心神贯通，困住自己多年的樊笼终于被打开。

        她心下大喜。

        一夜未眠，她保持着这种剑势，刻苦地修炼着，一直到晨光乍现，她这才收回了宝剑，此刻的她，已经把她的剑势给稳定下来。

        然后她在一边略为歇息，再一次想起了楚有才来。

        楚有才昨天夜里身上表现出越来越多让她震惊的地方，她并不奇怪，因为楚有才已经有了道法奠基，其气度、诗才自然也得到蜕变，只是让她好奇的是，入桂府的种种情景，似乎全在楚有才的预料中，好像楚有才一进入桂府，就知道桂府面临着生死危机，知道桂府里的人其实不过是蜜蜂所变，知道它们的敌人只是一只普通的蛇。

        这怎么可能？楚有才怎么可能有这般未卜先知的能力呢？

        这一刻，楚有才在她心目里，越来越成了谜。

        便在这时，忽然门开了。

        却是母亲已经起来了。

        上官婉如当下站起身，上前搀扶着老夫人，说：“娘，您这么早起来了？”

        老夫人微微一笑，她虽然眼睛已瞎，但笑容在晨曦里全身却有着温馨的光芒，说：“你一夜练剑，辛苦了。不过经常熬夜，对身体很是不好。”

        “娘，我是忽然有所顿悟，所以才这般熬夜的，下不为例。”上官婉如浅浅一笑，目光柔雅，说：“娘你现在身体比昨天好点了吗？”

        “嗯，楚公子的药果然神奇，只用了两天，我的病就大好了。”老夫人说：“你要多多感谢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不要说如此救命大恩。”

        “是，婉如听娘的话，一定会好好拜谢他。”上官婉如说。

        “楚公子是个好人啊，而且看他对他夫人那么好，是个很值得托付的人啊。”老夫人说。

        上官婉如一怔，没想到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心里倒不以为然，楚有才身上的谜太多，对方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她迄今依旧无法分辨。

        老夫人见到上官婉如不吭声，却是叹气了一声，说：“婉如，这么多年来，娘和你父亲一直亏待了你，你幼时就离家，就没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而这两三年来，一直是娘拖累了你，娘对你一直心怀愧疚啊……”

        上官婉如眼眶忽然一红，说：“娘你不要这么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尽的责任。而且我自幼喜欢自由，所以选择我自己的路，虽然失去了很多，但没什么好后悔的。”

        老夫人身子有些疲了，便在上官婉如的搀扶下坐回了屋子，然后握着上官婉如的双手，说：“前段时间娘其实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就是因为放不下你……”

        听到这里，上官婉如想起前些日子母亲的样子，眼泪不由扑簌而下，说：“娘！”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

        “如今幸好有楚家能相帮，这才熬过了一劫，可是娘又能支撑多久呢？”老夫人说：“你平时不爱说话，没个笑脸，虽然长得很漂亮，可是生性不被拘束，娘一直想给你找一份亲事，可是却实在找不到有怎么样的夫君能包容你。”

        上官婉如顿时愕然，说：“娘，我从来没考虑过成亲。”

        “娘知道。但终究有一天，你是要成家的，我们一家的仇，或许你能报，可是我们家的血脉，难道你想断绝吗？”老夫人的话变得沉重。

        上官婉如看着母亲衰老的容颜，听着母亲沉重的口吻，一时无言。

        老夫人轻轻地说：“娘已经老了，风烛残年，早晚要被埋到荒郊野外的，娘真怕有一天，娘离去后，你一个人背负着天大的怨恨会怎么办？难道报仇后就去庙宇里出家吗？”

        上官婉如心头一惊，她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想到知女莫如母，母亲已经猜到了。

        老夫人继续说：“我刚才听你的剑法大开大合，气势和以前不一样，想来是心境豁达了，但做人也如习剑，你也得学会包容、博纳，不要老是对任何人都冷着脸，就好像对那楚公子，你的表情也极为冷淡。”

        “啊？”上官婉如一怔。

        “楚公子身怀医术，平易近人，谦逊有加，而且对他妻子也颇为恩爱，你可以和娘讲讲他的事情吗？”老夫人忽然这样问。

        上官婉如不假思索地说：“他这人行事诡异，藏有太多谜团，知人知面不知心……”

        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说：“可是娘倒觉得，身为一个男子，只要有孝，而且也对妻子好，就是一个好男人了。就像你爹，他心怀仁义，行事庄正，但他在朝堂之上有时也是行事诡谲，这是正常不过的了……”

        上官婉如听着母亲的话，满是称赞楚有才，不由心下有些惊诧。

        这时，老夫人继续说：“所以娘希望你在为人行事上，可以多些改变，比如多和楚公子和颜悦色地说些话……”

        听到这里，上官婉如顿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越想越有些羞怒，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子赶紧说：“娘，我给你去熬粥。”

        她把昨天云翠仙带过来的米用清水洗了，手指挥动着，化指为剑，把眼前的水当成楚有才的身体，左劈右斩，斩得水波粼粼、支离破碎。

        可是不知为什么，楚有才昨天在桂府里，面对刀斧相加却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表情俨然就在面前。

        她不由恼羞成怒了，手指搅得眼前的水波一片迷蒙。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隔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好像云翠仙刚刚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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