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壹·浮生凉（八）

熙和到达京城后，被李逸安置在王宫外一所宅院，离李逸的住宅不过一墙之隔。许是避免引起摄政王的不悦，两个人隔得虽然近，李逸却并未经常来看她。不过，李逸在两院相近的墙角，都种了一棵火红的凤凰花，夏日里正式开得轰轰烈烈的时候。花枝交缠在一起，望过去像是一团雾。

        大到国运，小至人生，在乱世何尝不是一团雾。

        很快，熙和就接到了黎王的旨意——“熙和郡主远行辛苦，孤心甚慰。特选中秋佳节以国礼接见。朕身体欠佳，委以摄政王操办此事，愿郡主海涵”。

        熙和对着绢丝上明黄鲜亮的国玺印看了很久，还是很诧异：自己不过是一个向黎国臣服了很久的区区小国的人质，传闻中玩世不恭的黎璟为何要以如此隆重的礼节，倾国之财对待她。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虽然尚未想清楚其中缘由，但也知道此次接见，远不是表面上一般祥和安稳，实则危险重重。

        李逸也不明白这位摄政王，为何没有像对待自己一般在王府随意设宴，而是真的以至高无上的国礼沐浴焚香月余，在王宫正殿接见这个师妹。李逸心里隐隐担忧。可惜，他说不清楚是担心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黎璟要对熙和不利，还是担心黎璟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熙和用以真心。伴君如伴虎，李逸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竟然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多智近妖的摄政王。

        事实上，黎璟明白半生漂泊无根、身份低贱的李逸野心勃勃，做官追求的是个人的仕途，只要让他看到眼前的利益，确定他的忠心，便可以掌控。

        而熙和不同。一个备受国君冷遇而坚持上书三年的郡主，胸口里流动的，说到底还是她母国的血。要想让她完全为自己所用，必须要在信仰和价值上取得认同。黎璟对说服熙和充满了信心——他读过熙和的策论，明白她认同天下大势，极有可能归于黎国。良禽择木而栖，凤凰最终只能停靠在黎国的这棵梧桐树。同样，养敌为患的道理黎璟也是懂的。所以，他愿意拿出十足的诚心，来试探熙和的态度。

        听闻摄政王要以国礼接待一个区区小国的人质，上到大臣，下至平民，自然议论纷纷。有人说摄政王欣赏这位他国郡主的才能，有人说这是为日后攻打夏国寻找借口，亦有说书人编排起故事，说摄政王于熙和早年便相识，并私许终身。大家都对这个郡主充满了好奇，猜测着他们这位四海最有权势的王，会不会迎来一位上天安排的王妃。

        而这个被万众期待的接见典礼，在熙和看来，不过是一场奢靡的鸿门宴。悠远绵长的编钟声里，熙和踏着厚实的红绸款款走来，她竭力让自己平静。她即将与黎国的最高执政者相见，她不能表露出厌恶、屈辱、或者是恐惧。她知道，不论黎璟的目的为何，只有在他面前先保全住自己，才能在日后徐徐找到保全母国的方法。

        于是熙和亦以夏国最高的礼节回应黎璟，不卑不亢地献上夏王的礼物。中秋月明，歌舞达旦。夜宴上，熙和如多年故友一般遥遥地向黎璟祝酒，“愿黎王福泽绵长”。黎璟便也依从故人之礼，从容优雅地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带着笑走下主位，直至熙和面前，饮尽了此杯。两人像是很有默契一般，便是李逸，都快要怀疑，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师妹，此前是否真的和黎璟有所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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