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子

太子第四章

        距离那天赏春宴过去已有小半月，这些时日以来尚书府中安宁无事，敏宁又经常前来找辛窈闲聊，那天在园子里的事渐渐在辛窈心里存在的痕迹就变浅了。

        她也曾经旁敲侧击打探过，但敏宁告诉她园子里一般不可能进外男，假山石刚刚摆好，几乎没什么人知道里面能藏人。

        辛窈只好作罢，只是在那之后都远远绕开园子，非必要时绝不会到那里去，后来敏宁入宫陪了皇后几天，她就更是连小院的门都不出了。

        这天一大早，就有小丫鬟到小院儿来，说是敏宁在前堂等着，有事要说。

        辛窈本来正和兰苏挑选着珠钗，一听是敏宁来了，心里欣喜地连簪子都不要了，欢快地就往前堂赶，兰苏跟在后头“姑娘、姑娘”的叫也叫不住。

        一转过长廊，猝不及防下辛窈就与人撞了个满怀，“哎呦——”一声就往后退了两步，她正好撞在来人胸膛处，那里硬邦邦的，撞得辛窈额头疼。

        她涨红了脸连连道歉，心里为自己的冒失羞愧得要命。

        “屏姑娘不用道歉，是在下的过失。”温润如春风拂面的声音响起，语气温和极了。

        辛窈抬头，入目的人一身黑袍，袖角胸口绣着银纹，玉冠束起长发，露出轮廓清晰的脸庞，他眉眼深邃，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美，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唇边一抹笑意非但没有破坏这股气势，反而更显得他端方谦和。

        来人正是黎晏，他和李晞刚刚议完事，正要前去探望老夫人，却没想到有了意外之喜。

        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激动，装作平静的样子，虚虚地扶了一把往后退的辛窈，手掌揽住她的肩头，表现出一个温和爱民的太子最合适的样子。

        辛窈却吓的呆住了，眼前这张脸，正是那日她梦中太子的脸！

        她一瞬间回忆起梦境中最后被他捅入尖刀时的恐惧，连着突然冒犯到太子的惊惧，吓地直发抖。

        泪珠一落，竟是颤颤巍巍跪下请罪了。

        小姑娘怕的眼圈儿都红了，眼泪一直往下掉，还要细声细气地请罪，任谁看了不心疼？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青撒花烟罗衫，简单挽起了发髻，没戴什么发簪，整个人一小只跪在地上，半仰着脸求人，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辛窈长相偏媚，却又带着股江南水乡特别蕴养出来的清丽，含着泪时犹如梨花带雨，看得黎晏心下就是一动。

        他想把她抱进怀里疼爱，就像前世一样，吻吻她的眉眼，就能迎来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辛窈娇嫩的唇瓣总爱贴着他的颈侧，呵气如兰，有时候他亲的狠了，就会难耐地低低唤他的名字。

        殿下，殿下，一声接着一声，娇软的销魂。

        真想再抱抱她，黎晏面带温和的笑，这样想着。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只是手刚刚触碰到辛窈肩头，就听到一道多余的声音响起：“咦？殿下怎么还在这儿？”

        李晞迟迟未见太子，竟是直接找过来了。

        一转过回廊，就看见辛窈和黎晏一跪一站，太子殿下的手伸了一半。

        他可不认为自家殿下是那种会扶人起来的性子，心里一下子就下了判断：定是这小姑娘惹了殿下，要被罚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倒也不帮着求情，左右不过是个小丫鬟，罚就罚了。是的，直到现在，尚书府大公子都不知道在自家借住的辛窈长什么样。

        黎晏见李晞来了，猛然回神，这可不是在前世，现在屏屏还不认得他呢，刚才要是抱上了，指不定会把她吓成什么样。

        他只好顺势扶起了辛窈，手指离开辛窈肩头时，悄悄蜷缩了一下，回味着刚才温热的触感。

        如果他没记错，屏屏的左肩处，好像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肩头微微颤动时好看极了。

        辛窈窃怯地站起来，立在原地低着头道谢，她如果知道了黎晏扶起她时想的是什么，绝不会还这么乖乖的站着，像个淋雨的小雀儿，惹人怜爱。

        李晞打量了几眼，见她畏畏缩缩的，倒也不再多说，只是催了黎晏快走。

        黎晏深深地看了一眼辛窈，小姑娘怯生生的，一言不发立在花枝下，几朵春海棠从她身后探出来，深粉浅粉映着罗裙，真是人比花娇。

        他的心蓦然一疼，前世她也是这样，平日里娇气小意的女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儿里等他回去，说话也柔柔的，床榻上欺负的狠了，也不过哭两声。

        怎么就怎么就能什么也不和他说，忍下了那么大的屈辱，受得了那么疼的伤呢？

        他不敢再看，脚步略有狼狈地离开了。

        这边，直到黎晏他们都走远了，身影看不见，辛窈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黎晏虽然刚刚一直笑着，态度也温和有礼，可辛窈总觉得害怕。

        也许是梦境的缘故？她见了那位太子殿下，只感觉有种隐隐的熟悉感，看见他那双幽沉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痛楚，自己的心也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涩又难受。

        直到她和敏宁坐上了衡湖的画舫，那种感觉还隐隐萦绕在心头。

        敏宁兴奋地叽叽喳喳一直说着，辛窈心不在焉地听，不时回应几声。

        她在想自己到达京畿前一晚，在船中做的那个梦。

        其实梦到太子殿下并不奇怪，因为黎晏的名讳早就随着他年少的英名传遍天下。十二岁出阁讲学，十七岁就提剑纵马、率军大败羌国敌寇。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斩却百万师。

        那年黎晏一战成名，率领银甲军大获全胜，浩浩汤汤的铁骑入城，血腥之气随风传遍三千里，就像他的威名，也随着猎猎秋风传到大越土地的每一寸。

        那时候辛窈才不过十三岁，正是豆蔻年华、春心萌动的时候，从说书先生的口中得知了这位远在京畿的太子殿下。

        他们的储君，是这样的意气风发、气概不凡。试问大越哪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没有偷偷心存爱慕呢？

        辛窈也是其中的一个，心思最烂漫的时候，她还曾经偷偷去过黎晏外祖在江南的故宅，女儿家的心思最懵懂纯真，她曾妄想靠近一点点黎晏留下的痕迹，权当靠近了天上那盏疏朗的月。

        可是她最多就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一个商贾之女，与京畿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的距离，黎晏是她的一个梦，人要怎么靠近一个梦，才不会被它的虚妄所刺伤？

        她甚至连黎晏的面都没有见过，在奉旨前来京畿之前，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大越储君的名字。

        所以当辛窈想起在船中的那个似是而非的梦，才觉得心有惶惶：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梦见从未见过的黎晏？

        为什么她会对黎晏那么熟悉？

        难道真的是“预兆”吗？

        一个神明赐下的告诫：不要试图靠近那轮清冷的月，不要走进那场梦。

        会把你伤得体无完肤的，屏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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