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人死如灯灭

一行人上前查看。

        地上的横着的尸体被马蜂所蜇，惨不忍睹。那脸庞已然肿胀起来，但还是能瞧出他的基本样貌。

        的确是曾经卖命于李云轩，跟景承煜因子结仇的秦仲怀。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又是何原因惹那懂异术者对其动了杀心？更重要的是，那操控异术的到底是谁？

        最后一个问题掠过景承煜心头，他双眉蹙紧，转过头去看魏如意。

        魏如意盯着地上的尸体，似乎被吓傻了，脸上惨白毫无人色。

        沈沐清拍了一下她肩头，她“啊”的惊叫一声，然后身子一软，竟吓得昏死过去。景承煜伸手托住了她。

        没想到自己这一拍，竟把这小丫头拍昏了。沈沐清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探了探她脉息。

        “还好，只是受了一点惊吓，并无大碍。”

        又看了一眼双眼紧闭的魏如意，她露出为难神情，“她这个样子，咱们没法再去天牢了。”说完，有点沮丧。

        眼下马车仅有一辆，又不好把这小丫头就这么当街甩在这里。

        景承煜看懂她心思，也知道她因为李云轩自尽，本有不快，若是再不能亲眼去见证一番，必留莫大遗憾。

        遂果决拍板道，“那就带上她好了。反正她昏迷不醒，到时候就把她放在马车里。”说罢，将魏如意塞进了车，又掺扶着沈沐清坐了上去。

        而他自己替换下车把式，轻轻一跃，斜坐在车前，一条腿支在车板上，另一条腿悠闲荡漾，长鞭在手，倒是有些似模似样。

        进了天牢，幽暗的甬道因为多挂了许多灯笼而变得灯火通明。衙役与仵作在里面忙碌。牢房门前凑堆站着几个人，皆是官袍在身。

        有刑部的，有大理寺的几位当值，混在他们这些老帮子中间的，还有一位腰杆笔直，气韵儒雅的少年。

        少年转过头，沈沐清认出来他就是未来即将登基的天子李云安。

        李云安脸上带着一些悲戚之色。到底是血脉相承的本家兄弟，就这么走了，说不难过是假。

        这孩子倒是真诚。沈沐清心中想着冲他点了点头。

        李云安笑笑，又向景承煜行了大礼，道，“仵作已经验过，逆信王是以竹筷穿喉自尽。”

        景承煜听了没说话，向前走去，那几个老帮子一见到他走近，都有些畏惧，躬身弯背退闪一旁。

        牢房里，李云轩的尸身已经蒙上了白单，直挺挺的陈放在简陋木床之上。景承煜看了几眼，回身冲沈沐清伸出手，语声轻柔道，“要过来看一眼吗？”

        沈沐清紧咬嘴唇，迟疑了一下，便壮胆走过去。景承煜攥牢了她的手，有他在身边陪着，沈沐清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衙役遵从景承煜授意，一点点将蒙在李云轩身上的白单揭去，先露出了他枯草般的乱发，随之是双眸阖紧，青白死气的脸。

        看到那张脸，沈沐清呼吸一滞，并没有预想中的复仇快感，反而是一阵恶心，紧接着又是一阵空虚。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死彻底消失了，使得她失掉了目标。

        衙役还要往下揭，被景承煜制止住了。在看下去便是恐怖的伤口，他不想吓到沈沐清。

        沈沐清也没说什么，忍着恶心欲吐的感觉，转身快步离开，景承煜紧紧跟了过去。身后那几个臣子一阵面面相觑。

        “夭夭，你没事吧。”景承煜追上了她，一把将她拉住转向自己。

        沈沐清的脸色煞白，眼中是惶恐，她看着景承煜，神情迷茫如走丢的小鹿。

        “一切都结束了，真的都结束了对吧。”

        他心疼的一把抱住她，用宽阔的胸怀包裹住她颤抖的身体，在她耳边呢喃道，“对，都结束了，他已经死了，夭夭你从前的所有的痛苦都可以下了。”

        “他会不会死而复生，会不会像我一样……”

        “不会，不会。他是罪有应得，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景承煜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一样安抚着她的迷乱。

        他明白她此刻为何会出现这样剧烈的反应，那就像是穷秀才苦熬几十年，一朝中举后的不知所措。

        在他不离不弃的宽慰下，她终于平静下来，这时候她才真切的感觉到仇人已死，大仇得报的喜悦。

        衙役赶过来通报情况。原来，打从上次沈沐清见过李云轩，告诉他萧婉莹因他而死的事后，他便动了自尽之心。牢里面看得严，他又不想死的太没尊严，因此便放弃了将衣服扯开结绳，悬梁自尽的念头。

        他把自戕的用具锁定在了头上绾发的竹筷，常常在夜里趁守备不注意，一个人在石头缝中磨那筷子，终于把竹筷的头磨得尖利无比。又恰等在行刑日快带来之前，戳喉自绝而亡。

        守备负有监管不严之责，领了三十荆的刑罚。

        景承煜又交代那帮子臣子按照皇嗣基本礼仪，安葬李云轩。

        人死如灯灭，面子上总要过去。

        沈沐清已把仇恨放下，李云轩再和她无任何瓜葛，是以也没说什么。出了天牢门，却见白衣少年正端正恭矜的站在门外。

        “还不走？太傅给你的功课都做完了吗？”景承煜问道。

        少年老老实实道，“还没有做完，但，我想留下来送送五哥。”

        景承煜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要发火的样子，沈沐清赶紧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暂时放过这个绵羊一般老实的孩子。上吊也得喘口气不是。

        关于景承煜对李云安施以极其严厉教诲的传闻，她也有耳闻，如今所见，竟是不虚。其实她也明白，景承煜这么做，是想早点把李云安打磨成璞玉，令其迅速成为治国理政之才，这样他也便可以松去枷锁，卸下这满身包袱。

        看在沈沐清求情份上，景承煜缓了缓颜，平和道，“人死了，你盯着这里又能做什么，况且丧仪之事，本王已做了妥善安排，你就放心吧。”

        少年立在那里没动。

        景承煜叹了口气，走上前，按住他肩道，“本王知你心中难过。但难过什么的就到此为止吧，大饶可不需要一个优柔寡断之君。”停了一下，道，“这样吧，今日本王就放你一天休沐，你且与我们一起去放松放松。”

        少年惊愕抬起头，又看向沈沐清，沈沐清含笑冲他点点头，他迟疑了一下，终于咧开嘴乐了，并孩子样开心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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