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杀，还是不杀

城外，山路艰险，罩雪覆冰。奔行的几步健马，皆订有军马配置的马掌，可饶是如此，还是走的艰难。一个不稳，不但有崴脚之危，还有可能跌下山崖，粉身碎骨。

        一行人走的谨慎，没人出声。

        那身材纤细披黑氅的人，一边驾驭着马匹，一边目光复杂的盯着前面骑白马的人。有几次她瞄到前方出现的险要地势，看那骑白马的恰好经过时，都生出了冲动——手中紧紧握着的尖锥，都已经攥出湿汗了。

        只要狠下心，将这尖锥刺进那白马的臀部，吃痛之下，白马必带着那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崖。

        而她也算为族人报仇了。

        但，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行动。她不忍，也不甘。

        且不说，那个人是她效忠了十多年的主人，对她照拂有加，将她视如手足，她和他之间早已建立了超越主仆的深厚感情，且自己最在意的好友，又与他情深似海……

        就算是谈论到自己的仇恨，又与他有何干系呢？

        自己族灭之时，他也还是个总角孩童，难道仅仅因为他身上流着仇人的血，就要为此付出生命吗？

        还有，她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十三年前那场灭族之战因何而起，景氏一族为何要撕毁北疆盟约，灭掉了北凉没藏氏？

        可是，不向他去寻仇，她的仇又该找谁来报呢？

        莲华的心在痛苦中不断的拉锯撕扯着。向安赶上来时，看出她脸色不对，随口问道，“莲华，你怎么了？”

        向安的声音惊动了前面骑白马的人，那人扭回了头，揭去遮住脸的兜帽，露出了一张冰雕玉琢般皎俊之颜，赫然是本该遭受火劫的景承煜。

        景承煜漆黑的凤眸透着冷峻之光，却在看向莲华时，露出一丝恻隐。他停下雪骢，吩咐道，“暂时休息一下吧。”

        所有人都下了马，莲华也闷闷的跳了下来。双足刚刚落地，一个皮水囊递到了她眼前。景承煜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的路段上，淡淡说道，“喝点酒吧，解解乏。”

        “侯爷……”莲华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景承煜这才扭回头，见她迟疑不接，他微微笑了笑，亲自揭开水囊盖子，又递了递。眼底泄露出的是了然一切的纵容。

        莲华接过水囊，一仰头猛灌了几口。烧刀子的烈性滚落喉间，让她忍不住猛咳了一阵，逗得那些男随善意哄笑。

        向安说道，“这酒烈着呢，不能当水喝的，不过，喝了这酒，身子就暖和起来了。”

        莲华用手背抹干嘴角的酒渍，抬起眼偷踅景承煜。景承煜又将头扭向了前路，似乎一门心思在盘算着到达平州的时间。

        “侯爷，到了平州，下一步要做什么？”莲华试着问道。

        “带领大军折返，解京城之危。”景承煜回头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很诧异她会问这么浅显的问题，却还是耐心的给予了回答。

        莲华并没停住发问，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字句清晰的继续问道，“待京城平定，那侯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那些……羌人。”

        景承煜眉眼沉了沉，眼神中透着犀利的光，凝视了莲华一阵。莲华不知为何，心虚的低下了头。虽然看不见景承煜的眼睛了，但她仍能感觉到那目光中逼人的审视意味。

        哪知景承煜的声音却极为和缓，他笑道，“羌人的事，本侯暂时还没想好。本侯现在只想快点解围京城，然后去找夭夭。至于其他的，随后再议吧。”说到了沈沐清，他嘴角不自觉的微挑，似乎念叨那个名字，都能在唇齿间带给他甜意。

        顿了一下，他又问，“那个米禽嘉炎没有为难你吧？”

        莲华猛然一惊，脱口而出，“没有。”接着，她似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赶紧凿补道，“属下不过是个小角色，对他没有利用价值，他又何必为难呢？”

        “是吗，那就好。”景承煜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笑了笑，转身跳上马，吩咐众人道，“歇够了，咱们加紧赶路吧。”

        队伍再度向前进发，不知为何，莲华觉得景承煜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一言一行都透着一股了然的劲头，可奇怪的是他却没有点破，非但如此，他也没有对她抱有戒备和警惕，依然故我的抢行在前趟路，将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了她。

        米禽嘉炎几乎以一种游戏的心态，打退了李云轩带领的人马，杀的酣畅过瘾了，他便打了一声呼哨，余下的两个人略有负伤，听到呼哨声，赶紧收住剑势，随同他一起跳出战阵，然后向着城外跑去。

        被人缠住的卫良允看到沈沐清被人劫走，一着急也不再恋战，抢过一柄刀，连将数人扎个对穿，随后一跃身，飞奔着追了过去。

        到底还是慢了半拍，等他追到城门处时，早已不见了那几个人的踪迹。依稀听得那几个是羌人，但这几个羌人会去向何处，他却是半点眉目也没有。

        狠劲的抓了抓头，他一跺脚略作了合计，京城是待不下去了。如果景承煜没死，应该也已经趁乱出了京，他不如一边去打探景承煜和莲华等的下落，一边去追踪那些羌人好了。打定了主意，他便一直循着流民逃难的方向，追踪下去。

        米禽嘉炎带着沈沐清出城后，打了个转，却又返身回到了城内。

        梁虎见主子刚从虎窝逃出来，却又要返回去，心惊问道，“大王，就这么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米禽嘉炎横他一眼，冷斥道，“灯下黑的道理不懂吗？刚刚那假皇帝吃了大亏，肯定会派兵追击，这个时候咱们返身回到他老巢，他绝想不到的。你说是不是啊，小丫头。”他嬉笑看向沈沐清。

        沈沐清皱着眉，不答话，却反问道，“你抓我，究竟打什么主意？”

        米禽嘉炎好笑道，“你讲话，总是这么冲吗？我这明明是救你，怎么能说抓呢？”

        “好。那你现在就把我放了。”沈沐清摇晃着身体，想挣脱他手臂的束缚。他却半点松开的意思也没有，还假模假式的劝道，“现在放你走，不是放羊入虎口吗。你还是乖乖的跟在本王身边的好。本王这么做，可全是为了你好啊。”

        “你少假仁假义了。”沈沐清不给面子的揭破他。

        他也不在乎，将她用力的往身前一扯，俯身逼视她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接下来的日子，你是要跟定本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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