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坦诚”

回到人见城后已经是傍晚了，消失了几天的奈落在回归后，堆积了许多需要处理的公文。戈薇也被领到了奈落的书房，坐在一旁一边吃晚饭一边围观半妖处理事务。

        奈落皱眉扫了眼堆积的文件，暗沉的眼中闪过不耐。

        他冷着脸读完了一位家臣的满是抱怨的来信，对这些充斥着试探的信件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把这些都拿给童丸去处理。”

        门口的侍从轻声走近书案，小心地移走了上面的公文信件，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侍从离开后，莫名的虚弱感从身体中生出，奈落眼中闪过惊疑，挥手在房间外设下了结界。

        半妖试图站起身，身上无序崩解的妖力却让他重重地摔落在地。

        就连体内的鬼蜘蛛也察觉出了不对，原本身体掌控权的交替被强行终止。

        现在他们处于一个很奇怪的状态，两个人格同时接管了这具身体。

        身上外泄的妖力，虚弱的身体，无一不在提醒着半妖，他们计划好的时间提前了。

        戈薇本来还在小口喝着味增汤，在看到奈落摔倒的那一刻连忙放下碗筷跑到了他身边。半妖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越发苍白，身周的阴寒之气也越发浓厚。

        这让小姑娘脸上满是担忧，她扶住了奈落一只手臂“你还好吗奈落。”

        在戈薇的帮助下支起身体地半妖，散落的乌发遮住了眼睛。也是因为这样，小姑娘才没看到他两只眼中完全不同的情绪。

        鬼蜘蛛冷眼看着戈薇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这份温暖的情绪的归属方只有奈落而已，他扯出了一个有些讽刺的笑容，主动把一半的主导权让给了奈落。

        见到这样的他后，你还能毫无芥蒂的靠近吗？

        奈落对于鬼蜘蛛的退让有些惊讶，但他没空多想，只想赶快让戈薇离开这里。

        “别管我，你快点离开这里。”

        身下崩解的人形，让奈落有些失去平衡，他靠在一旁的柜子上，眼中透出了几分自嘲。

        又一次，在戈薇面前，他露出了最让他厌恶的面目。

        半妖面上隐忍的痛苦神色，与身下蔓延开的黑色雾气。让戈薇终于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有些怔愣，顿在了原地不知道一时该做些什么。

        幼时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她想起了那一次的遭遇。

        “奈落你自己可以吗？”戈薇有些无措，她伸出手却不敢去碰奈落，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戈薇你赶快出去，天亮之前不要接近这里。”奈落垂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小姑娘脸上的表情。

        黑色的长衫下早已不是正常的人类肢体，弱化开始后，他没有任何办法延缓速度。

        之前吸收的妖物后代谢的碎块，已经蠢蠢欲动地等着被释放出来了。

        房间中的腥气越发浓厚了，戈薇没有听从奈落的话推门离开。

        相反，她就这样留在了奈落身旁。

        即使体内复苏的灵力叫嚣着危险，无时无刻不在警告着戈薇远离半妖，她还是选择了留下。

        戈薇坐在奈落身前，第一次觉得青年的身体看起来是如此脆弱，她把手覆在了半妖紧握的拳上，看着他的手指一点点展开后与之交握。

        冰冷的触感却让她有了几分安心的感觉。

        “我想陪着你，奈落。”

        脆弱的衣物早就遮不住青年下半身巨大的蛛腿，非人的特征一点一点显露了出来。

        黑色的布料被撑成了碎布条，半妖脖颈上的青蓝色血管清晰可见。

        “你该离开的。”奈落的声音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有些有些沙哑，他对上了小姑娘毫无防备的目光。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半妖的皮肤逐渐崩解，黑色的雾气从其中蔓延而出，伴随着细小的尖叫声，一团团奇形怪状的蠕动肉块散落在房间中。

        苍白的眼球无序的旋转着，直到锁定了戈薇所在的方向。

        好纯净的灵力，贪婪的本能让肉块齐齐向着小姑娘蠕动，戈薇只觉恶心的感觉在胃中翻涌，几乎要开始干呕。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却坚持着没有离开，紧紧握着奈落的手有些颤抖。

        身周的灵力因为恐惧外放出来，却只是让这些没有理智，不知畏惧的产物越发兴奋了。

        奈落见状，眼中隐藏的情绪越发浓烈，他叹了口气，把小姑娘揽进了怀里，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看。”

        半妖亮起了猩红的眼眸，对上他阴冷的眼神后，所有小东西都本能地瑟缩起来，远远地缩到了墙角处。

        小姑娘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让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奈落暗了神色。

        如同一团炙热的火焰，戈薇点燃了半妖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堪欲念。

        想要得到小姑娘的想法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深陷泥沼的恶鬼，阴暗地想要将心善的路人拖入深渊，一同堕落

        “奈落，每次都要这样度过吗”戈薇抱着半妖劲瘦的腰身，因为布料的破露，她指尖直接触上了有些冰凉的肌肤。

        小姑娘突然的开口，打断了半妖心底滋生的阴暗情绪，他垂下头，在戈薇看不到的地方里，暗红色的眼中满是无法隐藏的欲望。

        “嗯。“

        每月一次的弱化是所有半妖的致命弱点，也是他们被族群排斥的最大原因。血统不纯，力量薄弱，肮脏的半妖只配在人族的夹缝生存。

        他甚至没有资格踏入真正属于妖怪的国度。

        “奈落会觉得孤独吧。”戈薇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半妖含着阴郁的双眼，“一直都要自己经历这些。”

        戈薇想象着换做是她孤身躲在阴暗的地方，度过每一个这样的夜晚。清醒时只能对着地上蠕动的生物，生活的地方没有一个同类存在，要一直隐藏自己的身份。

        只觉得这样的生活空洞而无望，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样的勇气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但这仅仅是奈落日常要面对的一部分而已。

        半妖从出生前就不被期待既不属于人类也不被妖族认可，奈落是怎样度过了这几十年

        小姑娘眼中的情绪没有瞒过奈落，他有时会为她的天真而失笑，半妖从未想过这些，他从诞生起就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去依靠谁，他只有自己。

        无论厌恶与否，他只有这个半妖的身份。

        比起那些妖族和人类尝试禁果而诞下的半妖，奈落从出生起就只得到了一个弱小的身躯和无穷无尽的怨气。

        他的生活一直只有吞噬其他妖怪和受伤两件事，弱小时他甚至弯下身躯，受尽屈辱，只为求得大妖的庇护。又在不久后，对着大妖不可置信的眼神，一点点吞噬掉他的力量。

        直到遇到了幼崽，这样的他也会被认为需要保护和心疼。

        从不相信神明这种虚妄的存在，他却幸运的遇到了他的光。

        半妖抚过小姑娘长发，对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再也否认不了心中对于她的在意和占有欲。

        他没办法再一次放走她了

        “但是我遇到了你。”奈落语声低沉和缓，仿佛在诉说这什么深藏的情感，他抱着怀里的戈薇，因为崩解和新生带来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片温暖打散了。

        戈薇缩在半妖怀中，因为他的话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奈落的怀抱很冷，她的脸上却生出了几分热意。

        奈落的话，让一人一妖间氛围变得亲近又暧昧。

        “奈落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戈薇的声音很低，这个答案，她还是想听奈落亲口说出。

        “我和桔梗真的长得很像吗？”

        在你眼里，我真的很像桔梗吗？

        小姑娘的问题让半妖的眸色暗了暗，他对上了戈薇带着问询的目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轻抚了下小姑娘的头发。

        “你们是不一样的，戈薇。”奈落修饰了语句，尽量不去触碰那段过往，他还没有准备好袒露所有。

        “桔梗根本没资格与你相比，我不会把你错认成他人。”

        奈落的话捻平了戈薇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她突然有些歉疚，对鬼蜘蛛，她的话有些过分。

        戈薇顿了下，她低着头，莫名发觉半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许多，有些怪异。

        果不其然，再抬起头时她对上了一双讽刺而又冰冷的眼睛。

        “现在你放心了？”

        鬼蜘蛛看到小姑娘如此乖顺地待在奈落怀中时，嫉妒的火焰几乎要燃尽他的理智。明明是同一个人，戈薇甚至愿意在这种时刻留下陪伴奈落。

        “端贺。”戈薇张了张口，叫出了鬼蜘蛛告诉她的名字，半妖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让她有些紧张。

        “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戈薇突然的道歉让鬼蜘蛛心中的怒火停滞了一下，他怔了下神，很快露出了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开你吗？我和那个懦弱虚伪的他可不一样，你不要妄想我会心软。”

        不知为何，这一次戈薇并没有因为鬼蜘蛛眼中的怒火感到害怕或者想要逃避，她忽然觉得半妖生气的样子像个幼稚的孩子。

        这样的想法让她生出了些笑意。

        对上小姑娘清澈的眼，鬼蜘蛛莫名地有些烦躁“你在笑什么？我不是奈落，不会放开你。”

        半妖苍白的脸上带着病色，鲜活的表情让戈薇没能收回笑意。她又想起来了对方气急败坏的告白。

        这个认知，让戈薇稍稍收敛了些，她认真地看向半妖，思考起他对自己生出好感的原因。

        她总觉得，有时候鬼蜘蛛和奈落的情感也是互通的，但两人相互厌恶的样子让她无法去询问背后的真相。

        鬼蜘蛛看着忽然对他不在那么防备抵触的小姑娘，心中的怀疑压过了抱着小姑娘的愉悦感。

        奈落明明没有说过什么，戈薇的态度为何转变的这么快？

        外面的月亮升到了最高处，半妖也失去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他强撑着不露出虚弱的样子，一只手紧紧抱着戈薇没有松开。

        戈薇本该因为这样的亲密感到羞涩，却被半妖身上挣扎扭曲的血管和额间的冷汗吸引了全部心神。

        她能感觉到半妖的身体在不断衰弱，失去怨气和妖力的护持，这时的他是最脆弱的。

        鬼蜘蛛的衰弱让之前远远躲在一旁的碎块们再次蠢蠢欲动起来，他们对着戈薇身上的灵力露出了垂涎的神色，低声的嘶吼交替发出。

        “啧一群杂碎。”鬼蜘蛛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虚弱至此也不能让他低下骄傲的脊背。

        他皱眉看了一眼怀中似乎颤抖了一下的小姑娘，伸手从一旁的暗格中抽出了一把刀，递给了她。

        “真是个胆小鬼，你之前就应该离开这里。”虽然这么说着，半妖还是放缓了些语气，紧紧把戈薇护在怀中。

        “拿好它，这些杂碎你的灵力正好可以克制。”

        这样的场景有些讽刺意味，身为妖怪的鬼蜘蛛居然要教会戈薇使用灵力，像巫女一样消灭敌人。

        “我我不敢。”戈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拽紧了半妖的手腕，逐渐收紧的手指竟然在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了嫣红的印记。

        鬼蜘蛛的话语并没能缓解太多戈薇内心深处的恐惧，这是儿时留下的阴影，也是她最可怕的噩梦。

        是的，这群蠕动的眼球的肉块，让她至今都会抵触一切带有恐怖色彩的影视作品。

        小姑娘的好笑的胆怯让鬼蜘蛛扯了下嘴角，她不畏惧这里最可怕的他们，却会因为一群杂碎的接近在他怀里发抖。

        “有我在，你怕什么。”鬼蜘蛛带着尖刺的语调在戈薇耳边响起，他握住了小姑娘颤抖的手，比起奈落一昧的保护，他更想戈薇拥有自保的能力。

        “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半妖眼中露出了一抹有些病态的兴奋，他带着小姑娘的手抽出了短刀，雪白的刀刃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顺从你的本能，灵力就流淌在你的身体里。”

        明亮的刀刃反射出来半妖眼中的愉悦兴奋，也照亮了戈薇带着犹豫的眼神。

        她握着刀把，指尖与苍白的手指纠缠，淡淡的冷意驱散了心中的恐惧。

        流淌在血脉中的力量，随着主人逐渐坚定的眼神欢快地奔入了刀尖。

        那是一道莹蓝色的光，圣洁美丽，只是一瞬，充满冷酷杀意的灵力击向了觊觎主人力量的妖物，无情地碾碎了一切黑暗。

        “看啊，你做到了。”鬼蜘蛛在小姑娘身后露出了一个略带残忍的笑意，他眼神餍足，仿佛成功将戈薇拉入了心中的黑暗。

        这是他们一起完成的审判，即使带着巫女除妖的正义气息，这样的认知也让鬼蜘蛛忍不住兴奋的颤栗。

        杀戮过后的空茫让戈薇像是寻求庇护般缩进了鬼蜘蛛的怀抱。

        儿时令她惊惧的东西，就这样轻松地被灭杀了。

        “他们就这样消失了。”她仿佛是在梦境中一样，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灵力吗？

        “你有巫女的血脉，他们只不过是最劣等的妖物，没资格让你恐惧。”鬼蜘蛛轻轻抚过小姑娘的面孔，放轻了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没有妖物能逃离这种力量，只要你想。”

        戈薇没有阻止鬼蜘蛛的触碰，她看向鬼蜘蛛，眼中带着一丝清明，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漫长的夜晚逐渐褪去，重新掌握了控制权的奈落看她的目光。

        复杂而又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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