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日纪·08

“谨遵您的指令——”

        洛伦嘉敷衍地拖长声音，转身朝着班级诸人扯出一个恣意的笑容。

        他的面部轮廓线条流畅，五官精致而矜贵，肌肤白腻如脂，光泽下犹如圣子。尤其是笑起来，唇角勾起的弧度有蛊惑人心的味道，这种光彩夺目的感觉更甚，衬得周遭万物黯淡如土。

        单从皮囊上讲，洛伦嘉占尽天时地利。

        只是穆周对此毫无兴趣，她花费几秒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接受了眼下的安排。心里话，她很不愿意。

        洛伦嘉的身份使他无可避免地成为焦点，偏生他又长了一副祸水容颜，面孔精致漂亮得可以直接出道，如果他性格木讷安分倒还好，行为举止偏偏乖张放荡，所到之处，兴风作浪。

        穆周还没忘记温宥菁向他表白的事，本来自己就是无端卷入他人风月事，光那一回温宥菁都把她牢记在心，从此以后她天天坐在洛伦嘉边上，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事要面对，念及此头皮阵阵发麻。

        她单纯地希望度过充实而平静的高三生活，穆周举头怅然长呼，对洛伦嘉反感的情绪愈发沉重。

        洛伦嘉身上荧光粉的衬衫版型宽阔飘逸，一双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穆周走来，穆周忙抱起背包，先他一步落座。

        两人的位置在第二大组第四排，蒋红梅照顾了穆周的身高。

        蒋红梅重新安排好座位，请第一排的六位同学分发教材，静如死水的教室氛围才被打破，逐渐嘈杂起来。

        洛伦嘉大刺刺地坐下，长腿随意放置在课桌下。

        穆周极不善于和异性相处。

        在榆市七中的时候，校长教育理念古板，严厉杜绝男女生恋爱亲近，若被他本人看到异性同学手拉手，是要吃纪律处分的。

        而她们尖子班，连男女同桌都不允许，穆周和赵缦羽坐了整整两年。

        穆周在洛伦嘉边上，即便他没有越过两人中间的课桌线，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不露痕迹地向右侧挪了挪，试图和洛伦嘉之间留出更多的空间。

        他们坐得那样近，洛伦嘉来之前或许淋浴过，周身有明显清爽好闻的沐浴露的气味，混着柑橘与若有似无的草木清苦，气息浅淡却难以忽视，萦绕在穆周的鼻尖，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副雨季过后青草横生的画面。

        穆周挺直的背微微僵住。

        前排同学正在一科一科向后传教材，第一科传到穆周桌上时，穆周留下两本，将多余的向后传去。

        她拿过一本自己的，正要把洛伦嘉的移过去，洛伦嘉长指已入侵边界，滚热的食指在她的手指上意外掠过。

        穆周心头一颤，粉白的手指好似灼伤般瑟然蜷缩，垂落在膝头。

        洛伦嘉好似不知，两指指按住书脊，一抽手便将他的从穆周桌上拿去。

        他书页翻得鼓鼓作响，穆周左手手肘撑在课桌上扶着额角，身子角度微侧避免和洛伦嘉更多接触，右手执笔在扉页上落下名字。

        蒋红梅看了眼墙上电子钟，开口说：“我们先暂定一下班委，我不了解大家，就先以这次分班考的名次定吧，后面有需要再调整。班长，柏屿铭，是哪一位？”

        最后一排的白色衬衣少年站起来，一头清爽的黑发不长不短，露出清冷的眉眼，淡淡答道：“是我，老师。”

        蒋红梅打眼看去，见柏屿铭站姿端正，立如青竹，校服衬衫熨烫妥帖地垂落，纯白整洁，顿觉一双眼睛都清透明亮起来。

        她低头看看笔记上的成绩，露出赞许的笑容。

        “好，你上来写一下课表。”

        柏屿铭从穆周身畔经过，走到黑板前，接过蒋红梅给的课表，窄而修长的手拿起粉笔，一手至硬而不失其肉的瘦金体跃然其上，风骨绰约。

        穆周眸子微亮，她的字多为应试，娟秀整洁却没有韵味，因此格外羡慕。

        她欣赏感慨，左手手臂被洛伦嘉戳了一下。

        穆周疑惑看他，洛伦嘉伸出食指，叩击书页，语气理所当然，“借我支笔。”

        “为什么？”

        “我没带，不然呢？”

        洛伦嘉说得一脸自然，丝毫未察觉他这般颐指气使的口吻有多么令人生厌。穆周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三秒，决心忍了，遂面无表情地从笔袋里挑出一支最朴素的光牌黑色签字笔递给他。

        “他的字，也算好看？”

        洛伦嘉接过签字笔，倒是没有嫌弃是两三块钱的便宜货。

        他的手指无疑也是好看的，关节不似柏屿铭的那般分明，是骨肉匀称，修长优雅的，此刻那支签字笔正在他指间眼花缭乱地转动。

        穆周讶然他跟自己说话，诚实点头。

        洛伦嘉嘁声，后背倚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蒋红梅身后的清瘦背影，用签字笔的后端一下一下点着书页。

        穆周视线下落到洛伦嘉空白的书页上，默不作声地想，他对柏屿铭的恶意太强，不过是柏屿铭的字写得好，就算有人技长于他，倒也不至于这样愤愤不平。

        洛伦嘉拔出笔帽，唰唰唰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串英文。

        “youknowsoobecaged,

        theirfeathersarejusttoobright”

        他运笔如飞，华丽的英文花体笔画勾联，字迹张狂肆意。

        穆周凝眸，是惊艳的，老实说：“你写的也很好看。”

        洛伦嘉勾唇笑意轻狂得意，一副我早已知道的模样让穆周微微抽动唇角。

        蒋红梅又指派了副班长、学习委员等人，其中排在第六位的生活委员是温宥菁。

        一阵下课铃声响起，高三第一堂早自习在兵荒马乱中结束。

        随着蒋红梅高跟鞋哒哒声的远去，教室中一扫低气压的沉闷，有人站起来活动，有人走出去倒水上厕所，也有七嘴八舌的交谈声，交织成白噪。

        早自习只发了语数外三门主课的教材，另三门小科的则会在对应的课上由任课老师发放。

        眼下，三本海市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通用教材，三本海伊的校本，还有六本练习册，厚厚地摞在课桌上，十分不便。

        穆周留下第一二堂的用书，抱着余下的课本走到教室后部的柜子处。

        这种柜子在海伊被称为locker，有四层八列共三十二格，每一格都有一扇玻璃门，门上有锁。

        大家随便认领，先到先得，拔了钥匙自行保管。

        穆周去时，locker前围了不少人，上面两层已经没什么空位，她只好蹲下去，扭开一格的门，将怀中的书推进去。

        余光中，一双马丁靴走近，停在她屈膝而蹲的腿边。

        “穆大学霸，这么巧呀，我的刚好在你上面。”

        是温宥菁的声音，穆周手上动作没停，将书参差的边对齐，关上玻璃门，锁好，然后站起来。

        穆周的身高比温宥菁低小半头，穿着平底的板鞋，得仰眸看她。

        栗色长发垂在肩上，温宥菁的脸明艳得极具攻击性，神色倨傲却快活。

        “有什么事吗？”穆周露出不解，迷茫地望她，指了指自己的柜子，“我来的晚，所以柜子在下面，这也值得温同学特意来告知一声吗？”

        温宥菁撩起头发，妩媚一笑，说：“看来你还蛮厉害的，居然真考进a班了。”

        “谢谢。”穆周不卑不亢，转身欲走。

        “可惜好像还是不如我呀。”

        温宥菁笑容愈发明显，以身高为优势挡住她的去路，明知故问，“那我们的赞、助、生穆周同学，考了多少名呢？”

        名次是不公布的，但穆周不是班委，显然不在温宥菁前面。

        穆周凝视温宥菁，语气平静。

        “三十名。”

        温宥菁愣了一下，又问：“多少？”

        穆周也不知温宥菁是真不相信还是故意的，但她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成绩有什么见不得人，亦如她赞助生背后代表的贫穷出身。

        所以温宥菁不管怎么嘲讽，都不能拨动她一丝一毫的情绪。

        穆周淡声重复：“三十名。”

        温宥菁大笑起来，过了会觉得无聊透了，鄙夷地上下打量穆周，喃声道：“天呐，我真是被下降头了才会跟你去比，”

        她冷着脸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和你比，都让我看轻我自己！”

        说罢，温宥菁双手抱胸，沾到秽物般，发泄似地把自己的东西从locker中取出，找到离得很远的一格。

        “丰友谅──

        滚过来，把你的东西拿走！”

        穆周怂怂肩，坐回座位上，却对上洛伦嘉望来目光。

        洛伦嘉长腿交叠，歪着头，不可思议地问她：“你真三十名？”

        “对，不信吗？”穆周有些无奈。

        “信！”洛伦嘉看起来很高兴，洛雪松翻车他就很快乐。

        穆周不理他，她考得不好值得他乐成那样么，真是毫无同理心的人。

        洛伦嘉凑近来，不容忽视的气息喷在穆周侧颈，穆周颈部白腻的肌肤一阵颤栗。

        “不是，她笑话你，你不知道生气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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