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舒至

是西风斜阳的季节，院里头有些橘黄橙绿的景致，季童跨步进了内殿，殿中扑面而来的琳琅满目的珠光宝气，她将眸光定在了那个怔怔地席地而坐立在矮桌上的人儿，那人儿魂还似在天外，浑然不觉殿中多出了个人。

        殿下喜静，公主殿在宫里素来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避讳之地，贤妃娘娘逝后，公主殿里头的人心思浮动各奔前程的也不少，剩下的不过尔尔几人，平些时候也耍懒松惫，殿下虽不计较，但季童总得管管的，那么个宫人对小公主也是尊敬的，平些时候，除了季童，小公主不喜旁人的近前和侍候，那些个宫人也没脸到小公主前头来。

        季童换了殿内的薰香，小公主幽幽地朝她这个方向看来，“是换了香了么，我从未闻过这个味道。”静谧的室内，小公主轻轻柔柔地问起道。

        季童垂下眸，嗓音低柔的说，“殿下这些日子睡不好，奴婢去太医院求了这道安神香。”

        小公主似也这随口一问，得到答案又静默下来。

        出去之前，季童忍不住地侧眸偏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小公主，小公主的相貌是生得极好的，金相玉质，靡颜腻理，仪静体闲，就跟一幅画似的，乖巧安静地盘坐在那地，有时也能坐上一天。

        可这般闷着，到底也不是事呀。

        季童再次进来的时候，小公主还保持着那个举止，呆呆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童搬来了话本子，那厚厚的一沓，都尽数放到了小公主跟前，季童笑着说，“时光总是过得太快，殿下何不低下头来记下美好？”

        静谧的室内，一人席地而坐，一人躬身站着。

        小公主抬眸，眸光微动，“季童姐姐坐下吧，我们相处的时候不必那么拘谨。”

        季童在小公主的对面同样席地而坐下，“殿下想看那册。”季童指着那厚重的一沓随口的一问，眸光扫过那月眉星眼，温柔不自觉挂上面上，乖巧安静的小公主真是惹人生怜啊。

        小公主的目光落到季童所指的那沓书册上，垂眸静默了片刻，而后抬起那双乌溜溜的双眸，季童怔了瞬，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还红了。

        还未等季童询问，小公主便先一步压过季童说，“就第八十二回，望舒将军领五千兵突围胡硕之困那节。”

        季童很舒练地从这一大沓书册挑出小公主要的那册，再次抬眸目光落到小公主的面上，小公主刚刚涩意的红眼已然不见，她双手叠好放置在膝前，已然做好一幅洗耳恭听之态。

        季童小心地翻开话本，这本话本已经很皱了，也不难窥见小公主平时对这一册书册有多心爱。

        很快就翻到了，季童清了清嗓子准备念道——

        小公主目光从季童脸上移开，目光落至季童手中的话本，疑惑道，“不舟先生没有再出了？”

        季童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摇摇头，“狼帐群侠传已经有些日子没更新了，那不舟先生自写到望舒离帐后便没有再动笔。”

        小公主苍白的脸上似散过遗憾又似有些落寞。

        季童怔了瞬，而后看着话本细细地说了起来，她的声音格外的清脆好听，口齿伶俐讲到精彩之处便更有绘声绘色之举。

        小公主始终静静的，这一回讲的故事她熟读于心，就算季童不念，她也能说出个一二，她最喜欢听狼帐下的故事，总是觉得再听些再接触些她能从故事中寻到一丝亲切归属感。

        小公主垂眸，耳边听着季童说到胡硕率三万精兵围杀望舒，玉面将军率兵接应这堪堪脱离困境，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她颤着身子，脸色苍白。

        季童抬头看了她一眼，关切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小公主波澜不起的眸底闪过一丝波澜，她看着季童，“季童姐姐，你可知那不舟先生是何人吗？”

        季童放下了手中的话本，“说来也怪，那不舟先生在坊间并未有人见过，奴婢亦不曾听过他是男还是女，来自那里，只是突然有一天，这个系列的话本在民间就热火起来了。”

        小公主白着脸。

        季童：“也许，不舟先生从前是烈王手下也不一定，不然他怎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狼帐群侠传说的是昔年大将军烈王长孙无明南征北战的故事，只不过写作话本时，里头的人物都沿用了化名，里头发生的事件也大多能在现实找到原型事件，是以豫国人都知这是一本什么样的话本。

        小公主神色怔怔，她在想一个人。

        望着那晶莹的珠帘，小公主的眼前浮现一个身形细高挑儿的人儿撩开珠帘，直径地走到她身边。

        “我要走了。”那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此话一落，小公主惊的从榻上赤着足走下来，但观其对方那幅冰清水冷的面目，小公主小心地走到她面前，抬起眸，询问，“为何？”小公主问的小心翼翼，甚至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才要走的…

        她的眸光打在了小公主那双乌溜溜的美眸上，定了瞬，“我有些事需要马上去做。”她低了声音，终是没将那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说出。

        “是有什么急事要做吗？”小公主咬了唇，觉得自己问有些明知故问，人肯是有急事才来跟她辞行的，她还巴巴地要刨根问底，小公主滞住了神，而后小声说道，“今年我的生辰你能回来吗？”

        小公主低着头，自是没看见那人有过一瞬间的挣扎，只听到一声清淡的声音，“不能了。”

        “哦。”小公主咕哝了一声。

        夜色静谧，也多少有些凉气，那人盯着小公主那玉润珠圆的玉足，叹了瞬，“殿下，夜气寒凉，往后要珍重爱护自己，您的父亲九泉之下也不希望你着凉的。”她将小公主抱起，放到榻上，低着身，面上是一如既往地淡漠，看不清。

        小公主不止一次这样感受到了，她始终都是这样淡漠的，看不清的，就像她来到了她的身边，也是这样的轻轻的来，现在也要轻轻的走。

        是啊，她要走了，这个属于父亲身边的人要走了，小公主低垂着头，柔顺的乌发散披在肩后，大颗大颗无声的泪珠掉下来，染湿了她的手背，小公主忍不住地忍声吞泣。

        轻轻的一声叹息，在静谧的室内格外的清晰。

        她抬起手，指腹笨拙地替小公主擦拭眼泪，“哭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公主何必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掉眼泪呢。”

        “不是的！”小公主抬起婆娑的泪眼，着急大声地辨解道，“不是不相干的人！你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

        那人神情一怔，随后缓缓地道，“殿下怪肉麻的。”

        这话打的小公主猝不及防，她睁着泪眼，就这样巴巴地看着那人，“…可你就要走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还会回来吗？”

        她盯着小公主脸上的泪痕，避而不谈，“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小公主那双闪亮的眼睛暗了下去，“先是爹爹离开我，再是娘娘也离开我了，现在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她的目光落于小公主的脸上，终是说出那句话，“人生无不散的宴席啊，就像我会来到你的身边，在这之前我也经历了一场离别，匆匆上路，决定留在你身边之前，也有人跟我说过让我留在他的身边，可是人总要不停地走在路上啊，我若不走下去，我会不知道我接下来想要什么，我真害怕我会迷失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我也害怕被这种情绪蚕食死亡。”她说的认真，眉宇里压下好多阴郁，她身上总有看不透的迷雾，看不清的，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她现在…在那呢？小公主睁眸，眼睛定定地看着那晃动的珠帘。

        到了夜晚，小公主蜷缩在像房子一样大的拔步床上，诺大的床铺，一个弱小的女郎，多少看起来有些孤零零。

        她睁着眼睛，夜到此时，往日她都是睡下了，可眼下，她却不愿睡下，她的双手覆于腹部，手指间轻微地交叉着。

        乌溜溜的双眸盯着那房梁，从前，她总是会在那出现，这是她和她的秘密，她的存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可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了。

        小公主终是明白，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拉你一把，到必要的时候就该离去了。

        没有人告诉小公主想要什么，在小公主既定的人生里，小公主的人生道路上不缺那些对她制定规则要求的人，她也许是一枚用于堵天下军民心的棋子，也许也会在及笄后就会被大她十几岁的王爷从北地来迎她回去，她的一生都被人规定好了，她只要按着这条规定好的路走下去即可。

        可是，有人打破了啊…

        那些事情本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

        她眨了眨眼，房梁上似乎有人。

        她的心情刹那间变得不可置信，甚至隐隐地有了一丝期待、喜悦之情。

        “月？”她正想轻轻的呼喊时，殿外隐隐地就有声音由远及近地传到她耳中，她脸色刹那间变白了，许是想到了些不好的记忆，她踩了鞋，下榻，披了件衣裳，正未走几步。

        季童的声音便从外面传进来，“殿下…你可睡了？”

        小公主并未回应，季童见里头久久未回应，便扭头低声地对着身后那群玄武司的人说道，“殿下已经歇下了，公主殿里也断没有洪大人所说的江洋大盗，洪大人去别处再找找吧。”

        洪广沉着眸看眼前这座偏居一隅的宫殿，冷笑了几分，“季童姑娘，你若再阻拦，本官就要治你一个妨碍公务了，你可吃罪的起。”

        季童的脸沉下来，“洪大人，你这未免有点言过其实，且不说殿下已经歇下了，殿下是津王未过门的王妃，你说要寻江洋大盗，你去寻，来公主殿寻做甚？你这三更半夜不说原由就要闯公主殿，你要将殿下致于何地！你说贼人在这，奴婢一直侍俸在前，并未看到有贼人进入过。”

        洪广凝了眸，见季童冲上来就是一阵狂批，不由地心起一阵冷戾，他狠狠地将季童推开，侧着脸，“季童姑娘莫怪本官无礼，职责所在！”

        洪广眯着眸，目光望向眼前这座宫殿，大步跨了上去。

        季童被洪广推开后就被洪广身后的人押住了，季童悲愤交加，恨不得上前将人拦下，无耻恶徒！“洪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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