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霜境·之三

出了窗云乐才发现自己刚穿过来，并不会什么心法口诀，不能像他们一样在屋顶上飞。

        江遗早就没影儿了，但还好褚嵇等人速度比较慢，云乐一路小跑，远远跟在三人身后竟也没走丢。

        她看着褚嵇带人到了飞云峰后山，三人在一个巨洞面前停了下来。

        “师兄带我们来这儿干什么？”一个跟班抬脚踢下旁边一块石子到洞里，“这不是上次除那个妖物时砸出来的大坑吗？”

        后山上全是桂树，风一吹，满山暗金晃动。褚嵇背对着云乐，看不清表情，但依稀能从语气中听出几分愤懑：“自然是要给那江遗一些颜色瞧瞧。今日没能教训到江遗，只让他受了点轻伤，可我却始终不能善罢甘休！”

        “可是，”另一名跟班忍不住开口，“可是梁师兄也说了，我们若再找江遗的麻烦，他便会直接告诉师尊，师尊平日对梁师兄比对我们还好，只怕到时不会轻饶我们的！”

        “是啊褚师兄，那江遗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怎的你看他如此不顺眼？那剑穗当真是他偷的吗？”

        “你是在怀疑我瞎说吗？”褚嵇气得狠了，抬腿便踹了那跟班一脚，“他就住在我旁边，平日里一副穷酸样，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你们别问了，快帮我在这洞周围贴些伉灵符，等下再去山上抓几只厉害的猗兽扔进去，明日我便将他引到此地踹下去，叫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计谋倒是规划得好，可褚嵇却一直没说讨厌江遗的原因。那两名跟班只是记名弟子，不敢违抗褚嵇的命令，只能听话地在周围贴起了符。

        他们动作很快，没多久洞口便被黄色的符纸盖住了。褚嵇低头念了几句什么，下一秒，那些符纸便幻化成了一层枯树叶，与周围的厚厚落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布置好一切后，褚嵇便带着人往山上飞去，只怕是去抓他们口中的猗兽去了。

        等人都离开了，云乐这才从大树后露出身影，走到洞前看了看。

        不得不说褚嵇这障眼法当真是厉害，若是不说，没人知道会有一个被掩盖住的大坑等在这儿。

        她没去破坏，反倒是记了一下这个洞的具体位置，先不说能不能坑到江遗，万一以后能救自己一命呢？

        太阳落下山脉，整个森林逐渐变得昏暗了起来。没有系统，云乐怕天完全黑了自己分不清回去的路，匆匆记下来位置便打算转身回去。

        可某道身影不知何时悄悄落到了她的身后，云乐一转身便撞上了一个冰凉僵硬的胸口。

        “嘶——”她捂着被撞疼的鼻子，忍不住提高音量：“谁、谁啊！”

        树林中栖息的鸟儿被惊起，发出一阵阵长鸣。一声闷笑自云乐头顶响起，云乐往后退了两步，接着月亮初升时微弱的光看清了来人。

        那眼神在认出是他后便带了几分警惕，江遗勾起唇角，看来他这小师妹果真是换了个芯，现在都敢这样跟人说话了，

        “小师妹此时不回寝院休息，来这儿干什么。”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明明温柔极了的眼神，此时却像是看猎物似的盯着陶云乐，“这后山危险得紧，不如师兄送你回去？”

        刚进云慈仙府的管带弟子还未拜师，并没有师兄师妹之分。江遗按前几世的身份喊云乐小师妹，云乐却并未发现不对。

        这笑衬着身后百鸟惊林的场面，看起来莫名有些阴森。云乐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恍然间她又想起今日系统跟她说的要多加小心江遗，心底一凉，猝然冒出一种这人很有可能是来杀她的诡异想法。

        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强扯出一个笑容，抬手指了指江遗身后的树林：“来、来看桂花。”

        正值八月，飞云峰的桂花林开了一大片，风一吹，满山都是丹桂飘香。也不知种的是什么品种的桂花，只闻一下便让人觉得心都醉了。

        但在场的两人却都没有心情赏桂。

        江遗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仍旧那样笑着，一步步朝着云乐走去。

        “那师妹可赏完了？若是赏完了，不如让师兄送你回去？”

        让你送我还有命回吗？云乐被逼得不断往后退，干笑两声，“不，不用。师兄还，还是先自己，自己回去吧。”

        她想跑，但是又想到原书中说对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道天才，而自己只是个什么功法也不会的外来者，说不定刚抬腿就被杀了，便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寻别的逃生法子。

        脚下的树叶早已被晒得干脆，她每落下一个脚印便会响起一阵脆细的响声。云乐心念一动，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场景，一颗胡乱跳的心骤然冷静下来许多。

        她得活下去，她不能死。

        想到这里云乐倏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得僵直，再次确认了一番那个巨洞的位置。

        江遗也停了下来，月光照在他侧脸，映着唇上那颗红痣漂亮到近乎妖冶，看起来像是下唇被什么人轻轻咬破了一般。

        他看见云乐停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愉悦了：“小师妹不要客气。”

        重活无数次，他亲爱的小师妹是不是还以为他不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江遗无声地笑了一下，眉眼却如冰。一截雪白纤细的腕骨露出，他伸出右手背到身后，竟不知何时从半空中抽出来一把灵剑。

        “师兄这就送你回去。”

        剑气冰寒，连带他脚下的土地都冒出了一层薄冰。

        江遗轻叹道，“可惜。”

        又将有一个天道的走狗将死于他的剑下。

        若是没有这些意外，江遗其实是很喜欢这个小师妹的。

        他第一世的时候被赶出云慈仙府，离开的那晚，他最后来了一趟飞云峰后山。那晚月朗星稀，下山的时候，南边突然冒出通天火光，将整个云慈仙府照得如同白昼。

        飞云峰的主殿被人烧了，追查的弟子们循着犯人的脚步一直追到后山，与正要离开的江遗打了个照面。

        谁也没想到江遗走前还要放把浇不灭的真火差点将主殿烧光，那些人怒斥江遗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他也不去解释。

        他倒不是突发善心，只是那晚小师妹放完火后跑到后山时的眼神取悦了他。

        ——那眼神像潭死水，唯有注视着熊熊烈焰中的飞云峰时，才能从中看到属于人的蓬勃生气。

        看啊，这世上还有人跟他一样深深厌恶着云慈仙府。

        于是他将全部责任担了下来，反正他在云慈仙府罪行已经罄竹难书，不在乎这一桩两件。

        相比于这些，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埋在了云慈仙府内，让他满意极了。

        只是他后来到了魔界，便也慢慢忘了这个恶毒的小师妹，不知道她后面又一时兴起烧了云慈仙府哪里。

        回忆里的小师妹不知道比面前这个可爱了多少，江遗从记忆中抽身，略显遗憾地轻叹口气，随即握住剑柄，杀伐之气从他手中向四周迸裂，半山坡上的桂树全都剧烈晃动起来，落下的金桂打着旋，顺着飞涌的紫色剑气猛地冲向了云乐!

        江遗果真要杀她！

        云乐被那恢弘的剑气吓了一跳，抬脚便躲到了一棵大树后，剑气撞上粗壮的树干，余波却穿透而过，将云乐撞翻在地。

        为什么？！

        就因为今天她光看着他挨打没有上去帮他吗？

        云乐甚至来不及骂，修仙之人的底子还在，她灵活地从地上跳起，趁着下一波剑气尚未到来之时抓住一根树干轻轻一跃爬到了树上。

        “系统？系统！”云乐在脑海中大声呼喊，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她没心思再喊，从树干后微微探头，能看见江遗在月光下笑得舒缓随和，手中灵剑凝聚的剑气却比方才的还要强大一倍！

        不论她跳到周围哪棵树上，江遗的剑气都能将树劈成粉末，连同树上的她一起。

        要怎么避开

        思绪飞速变换，云乐目光扫向身边一切，终于将目光落到了褚嵇几人留下的地洞上。

        她记得褚嵇说地洞上面掩盖着的符可以封住人的修为。

        江遗此时只是筑基，剑气凝聚还需要几秒的时间。云乐察觉到那股剑气越来越重的压迫感，心里一横，干脆跳下了树枝，落地时将腿一扫，甩起了地上厚厚的落叶，试图以此暂时遮挡住江遗的视线。

        那股剑气明显停滞了一下，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朝一个方向聚去。

        电光火石间云乐找准了江遗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随即猛地朝江遗奔去。

        江遗似是也没有想到云乐没逃跑，甚至还有胆子朝他跑过来。他来不及凝练剩下的灵气，抬手便要挥着残缺一角的剑气甩向云乐。

        生死之际的云乐也用了最快的速度，两人之间一时说不上是谁更快！

        霎时，仙山间的微风吹过，厚重的云层遮挡明月，从飞云峰某个角落倏地飘出来一股与江遗剑气十分相似的淡紫色剑气，挡在云乐身前跟江遗的剑气“砰”地撞到了一起！

        两道剑气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

        但很快，江遗筑基期的剑气败下阵来，“嗡！”的一声，剑气四散，化作利刃，无声地刺进周围的树身里，却唯独避过了云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江遗的动作一僵，他脸色黑得吓人，手中的灵剑一颤，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叫声。

        云乐看不到那剑气，只以为是江遗自己没控制好灵剑，找到机会便一头撞到江遗胸口上，双手向前一推，终于将江遗推到了那地洞的边缘！

        她根本来不及犹豫，也顾不上洞底有多深，又往前走了一步，将人用力推了下去！

        后山短暂地归于平静，而那与江遗相似的剑气却始终是在旁边静静看着，等到云乐将江遗推下去后才似是松了一口气般，散了。

        地洞上掩盖的落叶幻象因有人掉落而悉数散去，偌大一个地洞赫然出现在了云乐眼前。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眼间，云乐头一次碰见这么刺激的事情，她下意识捂住自己心脏，随即捡回一条命的激动与后怕让她软了双腿，在洞边瘫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四周凉风吹拂，树叶窸窣作响，说要去抓猗兽的褚嵇等人尚未回来。

        这里不能久待。

        云乐只坐着缓了一小会儿，便要起身离开。

        可起身时，从崖边又传来一些微小的动静，似是指甲狠狠刮向石头的声音。

        云乐顿了一下，可也就是这一下，一只独属于少年的、纤细得过分的手却倏然从洞底伸出，趁着云乐愣神的瞬间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手的指尖已经因徒手抓挠洞壁而破了皮，指尖血肉模糊，隐隐还能看见下面白色的指骨！

        下一秒，她看见江遗惨白森然的笑出现在洞口边缘，握住她脚踝的手颤抖而有力，一下一下，像享用什么美食似的，将指尖所有的血都涂抹在了她的裙摆上。

        “啊——！”

        青色校服，深红血迹，江遗琉璃似的眼珠动也不动，就这样看着她尖叫发抖。

        他竟还能笑得出来！

        云乐这才意识到江遗刚刚根本没有掉下去，只是攀在了崖边，恢复了一点力气后又用手爬了上来。

        但此时伉灵符发挥了效果，江遗似是抓不住了，整个人都微微晃动了起来。云乐吓得魂都要没了，抬脚便想再次把人踹下去。

        可那握住她脚踝的手却愈加紧，明明可以抓住洞边的石头稳住身形，江遗却将全部的力气放到右手，狠狠地向下一拉！

        云乐没了力气，竟就这么跟着江遗一起掉了下去！

        落下去的瞬间，江遗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抱紧了她，死活不松开，气得云乐当即就狠狠咬上了江遗的肩膀。

        他最后的力气不是用来逃走，而是想着怎么把她也拉进来，给自己找一个垫背的！

        江遗这个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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