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贾宝玉回府说省亲

贾宝玉一脸茫然。什么是省亲？

        皇帝听了他的疑问，火气更大，给贾宝玉赐座后，竹筒倒豆子样噼里啪啦说了起来：“皇后生了皇子后，常常思念家人，我便叮嘱岳母时常进来看看她，担心太过打眼，又下了道旨意——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也让其他妃子能和家里人见个面。”

        “哪知道甄应嘉这个马屁精，听了这个消息，上了个折子说倒不如让妃嫔回家尽骨肉之情。所以父皇下了道旨意——除了每个月进宫看望外，家里有别院的，可以把妃子请到家里共享天伦。”

        贾宝玉明了，皇帝的旨意是让妃子的家人进宫看妃子，而太上皇的旨意则是让妃子回家省亲。

        依他自己的想法，自然要拒绝省亲。贾母王夫人都有诰命在身，想见贾元春自然能见。至于贾政，他可不相信皇家真能让外男见到妃子，即使这个外男是妃子的爹，怕是只能远远隔着帘子说句话。

        这样看来，省亲除了出个风头，没什么好处，费时费力又费钱，还招皇帝的眼。他粗略算过，贾家现在的账只能用收支平衡表述，现在贾元春成了妃子，要走动的人家更多了，开支也会变大，之后恐怕要入不敷出。还有别院，贾家这么好面子，怎么可能不建个新别院。

        这和他一开始的构想，让贾家慢慢没落，渐渐退出京城，回金陵当个殷食人家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贾元春被封为贵人后，贾家只会愈加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面子上名声上虽然更有气势了，底子却还是虚的。而因着面子上的名声，想渐渐没落也只是妄想，若是倒下，只有被抄家这个可能。

        若是贾元春没被封为妃子就好了，贾宝玉暗自叹息，现在贾元春已经成了贾贵人，太上皇已经下旨允许省亲，按贾家人的想法，肯定喜滋滋接了省亲的旨意。

        他心里一阵无语，拱手道：“太上皇慈和，可家中并无什么重宇别院，倒是不能请贾贵人回府了。”不管贾家人怎么想，他要先把他的想法表达出来。没钱是一个好理由。若是请后妃回府省亲，依贾家人的想法和天家威严，建个园子必不可少，可贾家哪有钱建园子。

        屋内一时安静极了，半天，皇帝忽然‘扑哧’笑了一声：“贾卿所言朕甚是安慰，只是贾卿恐怕只能代表贾卿一人，代表不了贾卿的那些父兄叔伯，连荣国公夫人都代表不了。”

        “再说，贾卿此言差矣，荣国府可不穷。即使荣国府没钱，依傍着荣国府的王家，薛家，还有荣国公夫人的娘家——史家，都不会袖手旁观。没有别院，建一所就是了。”

        贾宝玉不想辩驳，事实的确如此，他甚至隐约听出皇帝话里的一丝怒意，和对四大家族沆瀣一气的生气和鄙夷。

        皇帝犹自骂着，半天才停下来喝茶。贾宝玉这才理解姑父当年同他说的话——皇帝略微偏激。

        他正想开口，刘公公进来向皇上说了几句话，皇上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公公听了信朝门口拍了拍手，门外捧着托盘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在把托盘交给御书房的小太监后，才一个个向皇帝告退。

        “这是父皇赏你的。”皇帝示意贾宝玉，见贾宝玉满脸为难，大手一挥：“收着，你在父皇心里也是旧臣，他赏东西你接便是。”又问，“王家史家还有几家王爷府和国公府给你送贺礼了？”

        贾宝玉道：“正是，臣正准备退回去。”他一点都不想和那些人攀上交情，一个个别的不会，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

        皇帝奇道：“这是为何？”

        贾宝玉玩笑道：“收了礼就是有了交情，今后他们若是有喜事，臣也要送礼，那么多人，臣迟早会囊中羞涩，倒不如一早就没有交情。”

        这倒不是他临时胡诌，他对贾元春封贵人一事十分不喜，也有这个原因。各个府邸之间的人情来往也是一笔支出，从前还好，进账出账勉强持平。现在贾元春封了贵人，支出该更大了，而新增的收入，按皇帝对贾元春的喜爱程度，几乎等于0。这样下去，不等抄家贾家就该撑不住了。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他不收礼更深层的原因是收了礼就相当于有了交情，而他最不想和那些人攀上交情。

        他原以为皇帝也不想让他和那些旧臣扯上关系，岂料皇帝摆摆手：“不用退回，父皇乐意见着老臣们团结一心的样子。贾卿的好意，朕已经知晓，不用多做无用功。若真退回，父皇该不高兴了。”

        皇帝的话表明，他已经知晓贾宝玉是站在他的队伍里，并且让贾宝玉不用再多做其他事来表明属性，省的太上皇知道。

        贾宝玉明悟，皇帝现在胳膊不够粗，得让太上皇觉得自己是旧臣才行。

        贾宝玉慢悠悠骑着马往荣国府去，带去的红薯已经放在工部，等皇帝给他的假放完，就回去着手研究，皇帝让他这几日好好松快松快。

        可想起省亲，他就松快不了，省亲这事对贾家真不是件好事，皇上偏偏允了。

        难不成皇上忍不了贾家慢慢没落，准备把罪证收集收集后直接动手。不是他想太多，贾元春成了妃子后，贾家人，包括姓贾的，贾家的亲戚，贾家的豪仆们，气焰只会更加嚣张。现今贾家渐渐没落时，他们都能干出些让人不耻之事，等贾元春成了妃子后，只会干出更多丑事和祸事。

        难不成皇上同意省亲，就是为了让贾家早些坏事做尽，他能尽早解决贾家？

        荣庆堂里照旧一堆人，贾母正同身侧的贾政说话，见贾宝玉来了，忙把他拉到身边坐下。

        贾宝玉照例请了安：“倒有一事要同老祖宗说明。”

        贾母见他满脸苦恼，皱眉问道：“可是皇上又给你派了什么公事，难道刚回来又要出京？这可不成，你爷爷当年都没这么急过。”

        贾宝玉见贾母语气变急，忙拍了拍她的背：“老祖宗勿急，倒不是我的事。”等贾母冷静下来，才一字一句道，“只是听说，咱们家要出个娘娘，大姐被封为贵人了。”

        这话一出，犹如油锅里进了水，贾宝玉不用转身就能知道众人是多么喜气洋洋，多么满脸得意。他又补充道：“还有一事，皇上准了一事——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只要有诰命，逢二逢六，就能入宫去看贾贵人。”

        他说完，转头朝王夫人准备说话。王夫人正被周围人极力奉承，脸上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嘴角一直挂着笑容，隐约有一种女儿已成宠妃的骄傲姿态。贾宝玉皱眉，缓了缓道：“太太便能入宫，一绪母女之情。”

        满屋的人都在一种极为兴奋的状态中，只要贾宝玉独自惆怅，即使他因着贾元春不想出宫一事，对这个姐姐有些生气。但在刚刚回来的路上，他也真切地思考过贾元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能和几乎断交的甄太妃扯上关系，一定费了很大的心力，一定过得很辛苦。

        可这满堂的人只顾着欢喜家里终于出了妃子，没人想过贾元春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连抚养贾元春多年的贾母和她的亲生母亲王夫人都没有想到。

        他又想到要和这些人说省亲一事，惆怅变成了浮躁。

        他有些暴力地扯了扯衣襟，摸到林妹妹给他做的荷包才冷静下来，可惜林妹妹今儿不在这，不然一定会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等满堂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贾宝玉才说了第二件事：“皇上下旨后，太上皇也下了道旨意——除了每个月进宫看望外，家里有别院的，可以请妃子省亲，把妃子请到家里同父母共享天伦。”

        这一说，爆发了一场无异于方才的叽叽喳喳，吵得贾宝玉脑袋疼，他只能从嘈杂的人声里分辨出贾母欢喜的语气。他顿了顿：“老祖宗，孙儿还有一些话要说，这儿人多嘴杂，让他们先出去吧。”

        人群渐渐散了，满屋子的叽叽喳喳少了不少。等屋内只剩下贾母等主子时，贾宝玉才慢慢说道：“老祖宗，这是太上皇的旨意，不是皇上的意思。”

        众人一时哑然，只有贾母拍拍他的手：“咱们家全靠太上皇体恤，才有今日这般光景。”

        贾宝玉把手掌卷成圈，凑近贾母轻声道：“明明是当年爷爷立下了赫赫战功，同太上皇有什么关系，换个皇帝爷爷难道当不了国公了。需知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如今已经换了天子，咱们就算念着太上皇的旧情，也不能忘了皇上。”

        贾母看起来不太赞同贾宝玉的观点，屋内其他人没听清他的话，以为他在纠结这不是皇上的旨意，都道：“咱们从来只听太上皇的，太上皇发了话，皇上难道还能不应吗。”

        这话说得贾宝玉心火四起，深觉自己对着一堆蠢货，竟不知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和今上对着干，到时候抄家又多了一个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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