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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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训完了以后，队里给放了一周假。季锋想了想，马上资格赛要开始，再加上紧锣密鼓的训练，整个冬天可能也没办法回家，所以定了票打算回一趟老家。

        季锋回了家。

        继父已经不摆摊了，有了季锋寄回来的钱，继父和母亲买了一个小房子，两室一厅，很老的家属楼，还盘了个临街的小门面房，开了一家小小的烟酒杂货铺子。母亲去车站接她，一路念叨着：“你这孩子真是的，不念家啊！成天的也不回来。”

        她只有苦笑。

        到了家，弟弟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个iphone聊微信，看见她，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姐你回来啦。”

        弟弟今年刚上初中，不过季锋从小就在外面训练，又是同母异父，和他不算太亲密。弟弟随继父的姓氏，叫陈远航。听母亲说，他学习成绩不错，今年考上了一中的高价生，交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赞助费，不过能上一中对于f市的人来说就是一种荣耀，基本上可以算是一只脚踏进了哈三中，半只脚进了重点大学。

        季锋放下行李就洗手帮母亲收拾桌子。家里挺小的，几个人就准备在茶几旁吃饭。

        陈远航问她：“姐，你们训练认识那个游泳的林峰吗？我们班女孩特喜欢他，你有他微信吗。”

        她摇摇头……她连短道队的队员都没认熟。

        陈远航又问：“打乒乓球的呢？你认识吗？没有微信号手机号，有个签名合影也行啊。”

        ……

        见她摇头，弟弟挺失望的，又低头玩手机去了，嘴里还嘟囔：“唉，我还夸下海口，说我姐是国家队的，拿过金牌呢……这下他们肯定不信了……”

        母亲拿出个饭盒：“小航，去给你爸送午饭。”

        弟弟哼哼唧唧的不愿意：“热死了，我不想去，我待会儿还想吃完饭快点温习功课呢。”

        季锋只好又站起来：“我去给……我去送吧。你们先吃。”

        她拎着饭盒下了楼，不过这块儿住宅区实在太老了，各种乱走的电线和新加盖的小棚子，街旁一堆卖水果的板车，她一时之间也迷了方向。

        正寻思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母亲，掏出手机刚好有个电话进来。

        “妈，我找不到店呀……”

        “我说老妹儿啊，你这迷路迷得都管我叫妈啦？”那边聒噪的声音很显然，是江为止同学。

        季锋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看来真的需要加个来电显示。以前这个号码也就家人知道，现在季锋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搞到了她的手机号，从那天生日聚会完发了条莫名其妙的晚安后，更是隔三差五发短信问候，刚开始故弄玄虚，还玩“猜猜我是谁”的那一套，后来发现季锋根本不回，只好主动坦白身份，于是短信来得更加光明正大。季锋经常早上起来一按闹钟，就发现江为止凌晨两点钟发来的短信：“妹砸，哥哥殚精竭虑研究比赛路线导致我现在才躺下，麻烦早上食堂给我带杯豆浆，要咸的！请直接送到集合点！不用谢！”

        后来江为止更是得寸进尺，直接简化为：季风季风我是长江，咸豆浆了解一下！

        今天这电话乌龙更离谱。

        “怎么不吭声儿啊？季锋啊，你这人可真没礼貌。我天天给你发短信，你也不见回，你怎么回事啊？”江为止似乎闲极无聊，一张嘴叭叭叭说个没完，“听小池说你回家了，要不我今天找你玩儿去？顺便给你当当向导，虽然我还没去过你老家，不过凭借我的方向感，我是走不丢滴……”

        季锋果断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关机，开始专心找路。七拐八拐，找到了继父开的小店，上面的招牌有几分刺眼——远航烟酒杂货。

        她那句“爸”在口中百转千回，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堆了笑：“我给您送饭了。”

        继父正窝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看视频，小风扇吱扭扭地吹着。看见季锋来，先是愣了下：“哟，今天怎么回来了？你妈这也没告诉我啊。”

        季锋笑了笑：“临时决定的，我也是快到家才给我妈发的短信。”

        继父咂咂嘴：“行，那你回去的时候让你妈把我的凉席搬来，我今儿就在店里睡。你和你妈睡一屋，晚上也好说说话。也是好几年没回来了。哎哟，我这老胳膊老腿啊，今晚可是回不了家喽。”

        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临走前，季锋偷偷看了眼店子的格局，挺小的店，乱七八糟堆了一排纯牛奶、酸奶、露露箱子，还有两排货架，放着生活用品。头顶上支了个小木板儿，折叠□□竖在门外。想必这就是继父打算睡的地方。

        这怎么能睡人呢。还是夏天，这里没有空调，恐怕睡起来也很不舒服。到了家转告母亲，母亲也皱眉：“秋天你爸家来了亲戚，我就去店里那个小阁楼上凑合了两晚上，不过秋天睡好歹不闷热啊，就是那地方能睡得人胳膊腿都酸了。现在睡可要闷死人了。”

        季锋捧着碗老老实实吃饭。

        母亲想了想说：“远航，今天晚上你和你爸睡，我和你姐姐睡一屋。店里没空调，地方又那么小，你爸肯定睡不好啊。”

        弟弟不乐意，终于舍得从手机上抬起眼：“我不，爸天天呼噜震天响，而且那床那么小，怎么睡啊，我都开学了，睡不好怎么学习啊。”

        “你姐姐就回来一天！凑合一晚上，你姐姐明儿早上就走了！为难不了你多久！死孩子，你姐姐多长时间才回家一次啊，你这手机还是你姐姐寄的钱买的！这孩子，怎么不知道感恩呢。”母亲恨得推了陈远航一把。

        季锋很尴尬地举着筷子，感觉自己的到来还是挺招人嫌的。她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推翻，本来这次她要待在家里五天，但是母亲直接替她做了决定，只给她在家睡一晚的权利……季锋想，自己该琢磨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假期了。

        弟弟嘟嘟囔囔地摔门进屋。母亲倒是习以为常的样子：“远航都被惯坏了，没办法，你多担待啊。”

        吃完饭，照例是季锋刷碗。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的事儿。

        她在基地食堂吃饭，江为止端着盘子蹭过来，问她要不要放假一块回家。又提起当年省队的事：“你不也在哈尔滨训练过么？刚好啊，咱们一起回东北，到了哈尔滨我先带你玩儿两天，再去拜访一下老教练，凌教练最近退休不做了，身体也不大好。咱们在哈尔滨呆两天，我再送你回市里。”

        季锋当时是拒绝了，打算在家呆四五天再去哈尔滨看老教练，赶第六天的高铁回北京。不过现在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又可以不改签回程票，也可以打发掉剩下的几天假期。刷完碗，她摸出手机。

        果不其然，收了一堆来自江为止的控诉短信。

        她先发了个短信道歉，毕竟现在是有事相求，态度得好一点：“对不起啊！刚才把你电话给挂了。”

        江为止被她吓了一跳：“这么客气啊……其实我也没有生气啦，刚才逗你玩儿的，你不要当真。刚才听你说你找不到路，现在找到了吗？”

        “没事，我已经到家了。你去看凌教练了吗？我准备今天晚上去哈尔滨。到时候一起，行吗？”季锋不太熟练地打着短信，衡量着措辞，毕竟自己前几天直接拒绝了江为止的邀请，现在又转过头找回去，是有点不好意思。

        江为止电话打进来：“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还没呆一天就跑啊？”

        季锋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江为止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愉快和难言，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到啊？怎么过来？要不我现在开车接你去？反正f市离哈尔滨不远，打个来回晚上你就能到哈尔滨了。女孩子行李多，买票坐车又挤，还是别费劲了，你把地址发我就成。”

        季锋摇摇头：“不用麻烦你开车了。我直接买客车票过去，也挺方便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决定。季锋起身，看见母亲正歪在卧室床上午休，弟弟的房间房门紧闭。而她即将离开这个不太熟悉的家。她叹了口气，从行李箱里抽出来钱包，掏出来了五百块钱——虽然平时会按时打钱，但是这次回来好歹留点心意。不然空手回来，实在不好看。

        把钱压在了茶几上，季锋留了个纸条——妈，我要回北京训练了。给您留了点钱，给弟弟买点营养品，远航读书费精神，多给他做点好吃的。

        临走前季锋又想了想，觉得五百块有点少，又从包里抽出来二百块加进去。这才推门出去。她想了想，或许下次放假，她不会再回来了。季锋刻意想改变自己孤僻冷漠的性格，为了迎合队友而去参加各种聚会，江为止找她聊天她也不再是黑着脸；而往常放假她都直接回北体，今年却想修复和母亲之间的亲情，只是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她仍旧想不通，为什么友情能升温，亲情却这么伤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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